數字資本抽象統治的運作邏輯、宰控格局及突圍路徑

摘" "要：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數字資本孕育人的解放潛能的同時，也對人實施著更加全面徹底的統治，資本的抽象統治效應在新的時代語境下呈現出一些新的表征。就運作邏輯而言，數據的資本化塑造了數字資本統治的主體之維，生命的虛擬化塑造了數字資本統治的客體之維，操控的隱匿化塑造了數字資本統治的過程之維。就宰控格局來講，數字資本的統治時間進一步延長，形成了對人的“全時統治”；統治空間進一步拓展，形成了對人的“全域統治”；統治范圍進一步擴大，形成了對人的“全員統治”。破解數字資本的抽象統治，要以人本邏輯有效規制數字資本的“野蠻面”，以數據共享充分激活數字資本的“文明面”，使數字資本由奴役人的異化力量轉化為解放人的積極力量，開創人的進步與物的繁榮相互促進的協調發展局面。

關鍵詞：數字資本；抽象統治；運作邏輯；宰控格局；突圍路徑

中圖分類號：F014.39" " " "文獻標識碼：A" " " " doi：10.3969/j.issn.1009-6922.2024.04.006

文章編號：1009-6922（2024）04-50-08

當前，人類社會正在經歷一場廣泛而深刻的數字化變革，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等數字技術的發展催生了嶄新的數字資本形態，將資本主義推至數字資本主義階段。具有嶄新形式與內涵的數字資本在孕育解放潛能的同時，也將人拉入了新的“物役陷阱”。數字資本借助數據的私有化、生命的虛擬化和操控的隱匿化對人實施著更加全面徹底的統治，社會呈現出以全時統治、全域統治和全員統治為特征的資本宰控格局?；诖?，揭示數字資本統治的運作邏輯，檢視數字資本統治的現實表征，尋求數字資本統治的破解之道，對于回到馬克思所開創的人的解放學說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

一、運作邏輯：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如何實現

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作為一種關系形態，其運作涉及主體、客體、主體對客體的作用三大要素。在統治主體方面，數據的私有化賦予了數字資本家剝削和宰治普通民眾的權力，人創造的數據成為了統治人的主體力量；在統治客體方面，生命的虛擬化將人的身份認同和價值認證框定在數字語境之下，原本自由自覺的人淪為了被數字所支配的對象；在統治過程方面，操控的隱匿化使得數字資本的統治以一種更具隱匿性的形式進行，使人在潛移默化中受到數字資本的牽引和控制。

（一）“主體”之維：數據的私有化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資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會的、屬于一定歷史社會形態的生產關系，后者體現在一個物上，并賦予這個物以獨特的社會性質?！保?］922資本本質上是一種特定的社會關系，但需要通過一定的“物”表現出來。如果說在產業資本主義時代這種社會關系表現為機器、原料和廠房等，那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的社會關系則獲得了嶄新的物質依托——數據。

在數字資本主義條件下，用戶在數字平臺上開展的活動如搜索、瀏覽、發布、點贊等實際上具有雙重使用價值。如用戶在電商平臺下單，既購入了能夠滿足自身需要的商品，也完成了數據產品生產的原材料準備工作。技術人員在運用物聯網、云計算等數字技術對這類原材料進行分析處理之后，這些原始數據便轉變為兼具價值和使用價值的數據商品。數據商品的價值源于數據的生成和處理凝結了人們無差別的人類勞動。數據商品的使用價值在于數據的相關性能夠反映個體習慣偏好和市場供求趨勢，據此能夠為人們的生產生活提供相應的指導，這就使得數據商品可以通過讓渡其使用價值換取經濟價值。

“創造資本關系的過程，只能是勞動者和他的勞動條件的所有權分離的過程，這個過程一方面使社會的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轉化為資本，另一方面使直接生產者轉化為雇傭工人?！保?］822數據商品向數據資本的進一步轉化以勞動者和勞動資料的分離為前提，在階級關系上表現為數字資本家和平臺用戶、技術人員的對立。在數字時代，普通民眾盡管可以在平臺上發布信息、分享交流、下單購物，但由于數字平臺及其支撐技術掌握在數字資本家手中，平臺用戶和技術人員共同創造的數據商品也屬于平臺背后的資本家，數據商品因而成為了資本家進一步謀取利潤的工具和剝削用戶的砝碼。在此基礎上，經過分析處理的數據產品連同數字平臺與數字技術一起構成了服務資本增殖的數字資本，反映著數字資本家和普通用戶之間統治與被統治的關系?！罢l在今天擁有了足夠多的一般數據，誰就擁有了權力”［3］，數據成為了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權力的象征，賦予了數字資本家在當今時代呼風喚雨的巨大權力。

（二）“客體”之維：生命的虛擬化

莫里斯·梅洛－龐蒂指出：“身體是我們擁有一個世界的一般方式。”［4］在機器大生產階段，工人的價值只是表現為他們“在機器的運轉，機器作用于原材料方面起中介作用”［5］185。只要機器不停轉動，工人便不能中途休息；只要機器加快運轉，工人就只能加快操作步伐。工人徹底淪為了機器的附庸，機器直接約束著工人的肉體運動，資本對人的擺布可以通過肉體勞作得到即時的反饋，資本對人的反噬可以通過肉體勞損得到直接的呈現。

產業資本的統治通過直接作用于工人的肉身來實現，數字資本的統治則通過在肉身之外再造一個數字身體即虛體來實現。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個體只有通過注冊平臺賬號形成特定的虛體才能開展數字交往，身體虛體化成為了數字資本主義的重要特征。虛體是指數字界面的基本單元和節點，具體表現為一個個數據集合。每個個體可以形成多個虛體，如用戶在健康平臺上可能是由血壓、體溫、心率、睡眠時長等組成的數據集合，在婚戀平臺上則可能是由身高、年齡、相貌、收入等組成的數據集合。

“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保?］501在數字化時代語境下，人只有形成虛體才能與他人開展社交活動進行信息互換，進而獲得作為社會人的身份認同和價值認證。人的數字依賴使得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能夠通過控制虛體得以實現。在美國最大的外賣平臺DoorDash上，平臺是向騎手賬號而非騎手本人發布送單等指令，也是依據其賬戶的接單數量、送單速度和用戶評價等指標開展考評，至于在現實中到底是誰在執行則無關緊要，騎手的肉身維度在某種意義上被懸置了起來。可見，純粹的肉身不再是被資本簡單征用的對象，反而成了被廢棄的肉身。資本對人的抽象統治不再通過直接操縱人的肉身來實現，而是通過控制人的數字虛體來實現。

（三）過程之維：操控的隱匿化

在馬克思生活的大工業時代，產業資本要求人們遵循特定的紀律和規范行事。工人不能隨意進出，有專人看護大門的工廠如監獄一般剝奪了工人出入的自由；工人不能遲到早退，資本家規定“遲到2分鐘扣6便士，遲到3分鐘扣1先令，遲到10分鐘扣1先令6便士”［2］489；工人不能中途懈怠或浪費原料，工廠設有專門的經理和監工以資本的名義進行指揮。產業資本用紀律約束人，以規范馴服人，形塑了一種強化服從性、偏重否定性的統治權力。

隨著產業資本向數字資本的演變，資本也演化出自己的“高明之處”。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權力越來越呈現出一種自由的姿態。它以順從、友好的形式摒棄了自己的否定性，將自己裝扮成自由”［7］。數字資本在尊重個體獨特性的基礎上，潛移默化地引導人，形塑了一種充滿鼓動性、偏重肯定性的統治權力。

數字資本消除了紀律帶給人們的壓迫感和束縛感，以一種反紀律的形式順從人并引導人，使人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放松。人們在這種自由感覺的蠱惑下深陷溫柔的陷阱無法自拔，心甘情愿地聽從數字資本的號令。如亞馬遜平臺根據后臺記錄的停留時間、下單種類等數據，總結分析用戶的習慣偏好、價值觀念、消費能力等特征，準確判斷并精準推送用戶可能感興趣的商品，進而引導其消費行為。從表面上看，用戶的行為是自由放任的，整個過程并未遵循外在的規范或受到外在的控制，但用戶的意向和行為仍然可以根據大量的細節信息做出預判并加以牽引，看似自由的購物行為在強有力的數據網絡背后已經成為數字資本隱形控制的對象。

數字資本的隱形操控不僅出現在經濟領域，在政治領域也同樣存在。如在美國Facebook泄密案中，劍橋分析公司僅僅參考五個點贊信息就能推斷出用戶的政治傾向，根據轉發、評論等細節就能分析出用戶的關注點和興趣點。資本家在此基礎上便可以根據用戶的關注和偏好來推送更有可能影響用戶的政治訊息，在不知不覺中對用戶的政治取向施加影響?？梢?，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是在一種寬松自由的環境中實現的，人們并沒有感受到來自資本的凌厲凝視，相反會感到一種自由自主的舒適，在不知不覺中接受著數字資本的引導和操縱。

二、宰控格局：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以何呈現

數字資本依托新的運作機制，實現了對人更加全面徹底的統治，資本宰控格局由此呈現出一些新表征。數字資本的統治時間突破了工作時長的約束，逐漸滲透到人們生產生活的每一刻，實現了對人的“全時統治”。數字資本的統治疆域超越了廠房工位的束縛，逐漸蔓延至人們生產生活的各場域，實現了對人的“全域統治”。數字資本的統治對象也在不斷擴大，幾乎觸及到社會的每一個成員，實現了對人的“全員統治”。

（一）“全時統治”：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無時不有

在馬克思的哲學視域中，時間不僅是人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發展的空間?！罢l控制了時間體系、時間的象征和對時間的解釋，誰就控制了社會生活?！保?］在產業資本主義時期，產業資本對工人的統治最直接的體現就是對工人勞動時間的支配。在絕對剩余價值生產階段，資本家制定了嚴格的工作日制度，試圖通過延長絕對勞動時間來生產剩余價值。到了相對剩余價值生產階段，資本家轉而通過發展生產力來縮短必要勞動時間以獲取相對剩余價值。“力的作用的持續時間上的損失，可由力的作用程度來彌補?！保?］472資本家進行著精細的時間管理，嚴格控制工人的動作節律，任何可能帶來生產時間浪費的活動都受到資本家的管控，最大限度地吮吸工人的生命能量。

如今的數字資本則掌握著更加徹底的時間霸權，對人的生命實施著更加嚴苛的時間暴政。

首先，數字資本延長了人的勞動時間。大工業時代，人們的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還有明確的區分，勞動者雖在工作時間受到資本的制約和束縛，但在自由時間還能得到片刻的喘息。數字資本主義條件下工作與休息的界限卻趨于模糊，人們無論什么時候都可以通過網絡即刻進入工作狀態，這使生命在生產活動中處于“永恒在場”狀態。同時，人們工作結束后進行的數字娛樂活動仍然創造著數據商品，這表明人們工作后仍然從事著創造剩余價值的數字勞動。數字資本將生命全面納入了數字勞動之中，無限度延長了勞動時間。

其次，數字資本吸納了人的零碎時間。產業資本無心也無力壓榨勞動者的零碎時間，數字資本則將這些時間視若珍寶，創造了一種新的時間集聚模式，將這些分散的時間整合起來并加以利用。“分散的時間被聚積起來，從而能夠產生一種收益，并使可能溜走的時間得到控制。”［9］會前等候的時間、課間無聊的時間、排隊的時間和吃飯的時間等，這些產業資本尚未涉足的時間都因數字勞動的存在轉化為能夠產出經濟效益的時間。

最后，數字資本竭力縮短人的睡眠時間?！皩τ?4/7的資本主義的完全實現而言，睡眠是僅存的主要障礙，實際上，它是馬克思所說的最后一種‘自然障礙’?！保?0］在數字資本主義的時代語境下，無間歇、無休止的生命狀態儼然成為了一種趨勢和常態，而不能創造任何價值的睡眠則成了資本增殖的阻礙。既然不能徹底消滅睡眠時間，那就竭力縮短睡眠時間，數字資本主義的發展使人類陷入了普遍睡眠缺失的狀態。

（二）“全域統治”：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無處不在

空間是人的存在寓所和活動場域。人處于一定的空間之中，任何生產活動和交往關系都必須以身體的空間組合為中介。馬克思指出：“人數較多的工人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或者說同一勞動場所） ，為了生產同種商品，在同一資本家的指揮下工作，這在歷史上和概念上都是資本主義生產的起點?！保?1］在工場手工業階段，資本家將工人依次安排在各生產環節的空間中，生產活動由工人接續共同完成。機器大工業階段以“同種并同時共同發生作用的工作機在空間上的集結”［2］435為特征，這將單一的線性工序轉變為空間上并行的多重工序。產業資本對人的統治依托封閉化的工作空間得以實施，工場或工廠不僅是安頓工人的生產空間，也成為了規訓工人的權力空間。

數字資本主義條件下，資本對人的空間宰控進一步強化。首先，數字資本創設的空間自由是資本剝削勞動的空間自由。在產業資本主義時期，受制于生產資料的不可移動性，工人的勞動空間與非勞動空間有著明顯的區分。在物聯網、云計算等數字技術的推動下，勞動者不再被束縛在固定的工作地點，相反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勞動場所，只需一臺電腦便能夠借助網絡進入生產過程?！盎诳梢苿有?，它把每一個地點都變成一個工位，……每個人都如同一座勞改所，隨時隨地把工位帶在身上。因此，我們也就無法再從工作中逃脫?！盵12]這一方面體現了受控于資本的物理空間的延伸，另一方面也說明數字資本的統治正在向虛擬空間擴張。

同時，空間的自由選擇也有利于數字資本家節約不變資本。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提高利潤率的另一條途徑，不是來源于生產不變資本的勞動的節約，而是來源于不變資本本身使用上的節約?！保?］96在大工業時代，由于生產集中于工場或工廠，房間、設備、取暖、照明的費用都要由產業資本家來支付。數字資本帶來的空間變革使生活空間充當了生產空間的角色，這使得工作場地、取暖設備等生產條件必須由勞動者自己來提供，否則勞動者則無法在家中開展相應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因節約了資本家不變資本的支出，資本家的經濟效益也隨之得到提升。

此外，網絡空間的透明化為資本生產提供了新的便利。數字化生產方式提高了勞動者的能見度，每個人都能清楚地知道行業的動態和個體的進度。這一方面為資本家的監督管理提供了便利，資本家能夠對勞動者的表現進行實時的監控和評估；另一方面也加劇了勞動者之間的內部比較，由此激發了勞動者自身的競爭心和特有的精神振奮。網絡空間的透明開放在某種程度上加劇了資本對勞動者的支配與統治。

（三）“全員統治”：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覆蓋全員

從馬克思對資本的分類來看，數字資本從本質上說屬于不變資本。無論是作為勞動資料的數字平臺和數字技術，還是作為勞動材料的原始數據，或是作為勞動產品的數據商品，本質上都不能創造新的價值。只有勞動才能創造新的價值和剩余價值。數字資本要想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實現快速增殖，就必須把更多的勞動者納入自身的統治范圍。

從階級視角來看，數字資本的統治覆蓋社會各個階級。在產業資本主義時代，產業資本已然實現了對社會各階級的整體控制。資本將無產階級變成了自身增殖的“工具人”，工人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便是為資本家無償地生產剩余價值，否則將成為剩余之人；資本將資產階級變成了自身增殖的“代理人”，資產階級從事全部活動的決定性動機便是越來越多地占有抽象財富。隨著數字平臺和數字技術的發展，數字資本取代產業資本掌握了統治社會各階級的無上權力。以亞馬遜線上購物平臺為例，數字資本家將處理過的數據產品出售給產業資本家和金融資本家，產業資本家借以調整生產布局以便迎合消費者的購物偏好和消費走向，金融資本家借以把控投資方向以便做出最具經濟理性的投資決策。資本家作為資本代理人的身份并沒有改變，相反因為對數據的依賴得以強化，人的直觀感受和理性邏輯讓步于冰冷的數字，所進行的決策不如說是數字資本做出的最適于自身增殖需要的決策。就普通民眾而言，用戶在平臺上隨意瀏覽和下單，看似能夠根據自己的習慣和偏好自主地做出選擇，但人們所接觸的信息實際上是經過復雜計算和精確篩選的信息，所進行的選擇也不過是資本想要人們做出的看似主動的選擇。

就個體角度而言，數字資本的統治正在向社會所有個體蔓延。在機器大工業時期，由于機器生產對勞動者肌肉力即體力要求的降低，婦女和兒童被資本吸納進了勞動者隊伍，這使得“工人家庭全體成員不分男女老少都受資本的直接統治”［2］454。在此基礎上，成年男性勞動力的價值分攤到了其他家庭成員身上，勞動力的價格呈現出整體下降的趨勢。在數字資本主義條件下，人們的日?；顒尤鐚W習、工作、娛樂等離開數字平臺幾乎無法開展，這造成了人們對數字平臺和數字技術的日常依賴。在這種條件下，除了受資本家雇傭的數字勞工即有酬勞動者，平時使用數字平臺的普通用戶即無酬勞動者也被吸納進了勞動力范圍，接受著數字資本的操控和宰治。而且，由于數字勞動對勞動者體能和智能要求的進一步降低，即便有人喪失了原本意義上的體力勞動或腦力勞動能力，只要他能在數字平臺上開展社交、娛樂等活動，他便從事著創造剩余價值的數字勞動。從這個意義上說，數字資本真正將幾乎全部社會成員納入了自身的統治范圍。

三、突圍路徑：數字資本對人的統治何以破解

數字資本對人的抽象統治是主客關系的撕裂和顛倒，突破路徑在于實現主體性顛覆邏輯的再顛覆。一方面，以人本邏輯規制數字資本的“野蠻面”，實現人的主體性回歸；另一方面，以數據共享激活數字資本的“文明面”，使資本更好地為人的發展服務。只有雙向協同發力，才能消解資本對人的統治，消除資本與人的對立，使數字資本由奴役人的異化力量轉變為解放人的積極力量，走出一條物的高度繁榮與人的全面進步的協同發展之路。

（一）以人本邏輯規制數字資本的“野蠻面”

“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保?］871數字資本的“野蠻面”主要體現在數字資本對人的剝削和宰治上。然而，這種剝削與宰治并非數字資本本身的必然產物，而是資本邏輯凌駕于人本邏輯的結果。資本邏輯指追求剩余價值最大化的擴張邏輯、增殖邏輯和逐利邏輯，認為勞動的目的“不是為了生產者的生存，而是剩余價值的生產”［5］531；而人本邏輯則強調人的主體地位和人的自由發展，將人的發展視為社會生產的最高目的和最終歸宿。

云計算、物聯網等數字技術的發展極大地增強了勞動所運用的“物”的力量，這將人從大量勞動時間中解放出來，使人獲得了從事多樣活動的閑暇時間和自由空間?！暗?，資本的趨勢始終是：一方面創造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另一方面把這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變為剩余勞動。”［5］199由于資本邏輯是統攝社會生產的主導性邏輯，人們只能將節省了的必要勞動時間用于剩余勞動，無償地為資本家生產剩余價值，接受來自數字資本的管理和控制。

因此，要破解數字資本的抽象統治效應，就要徹底摒棄數字資本邏輯，以人本邏輯重新釋放數字資本的解放潛能。針對數字資本的全時統治，要將縮短了的必要勞動時間用于發展人的自由個性，而非用于剩余價值的生產，以自由時間取代勞動時間作為衡量社會財富的尺度。針對數字資本的全域統治，要將資本剝削的空間自由轉變為人發展的空間自由，使人有可能“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6］537，不再被束縛于田野的一隅或工廠的一角。針對數字資本的全員統治，要扭轉人人皆被資本奴役的局面，使數字資本成為“擴大、豐富和提高工人的生活的一種手段”［13］，讓每個人都得到“全面發展和表現自己的全部能力即體能和智能的機會”［14］。在此基礎上，人本邏輯才能回歸為社會生產生活的主導性邏輯，使數字資本由奴役人的異化力量轉化為解放人的積極力量。

（二）以數據共享激活數字資本的“文明面”

數字資本的文明面之一是“更有利于生產力的發展，有利于社會關系的發展，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1］927-928。數字資本在一定意義上是技術發展和社會進步的產物。就生產而言，大數據和云計算等能精準預判社會供求規模和走向，這為職能資本的運轉提供了指導，既緩解了資本主義生產的盲目性，也加速了資本的循環周轉；就生活而言，平臺購物、線上辦公、遠程醫療等為人們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便利，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人們生活的獲得感和舒適感。在約束資本“野蠻面”的同時，我們也要正確認識并充分利用數字資本，放大數字資本的“文明面”。

在數字資本主義條件下，數據成為了資本主義社會運轉的核心價值要素。數據要素的形成和發展在某種意義上是社會進步的表現，但數據的私人占有卻使得人創造的數據成了統治人、支配人的異己力量。如果要扭轉數字資本統治人的異化局面，那么就要打破數字生產資料私有制，實現從數據壟斷到數據共享的轉變。作為生產資料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的嶄新形態，數據本身具有共享特征，數據的復制成本極低，且數據的使用不具有排他特征，這使得數據的共享程度與價值實現呈正相關關系。那應該如何實現數據共享呢？首先，要共享作為生產資料的數據。將論文、圖書等數據庫面向社會公眾免費開放，使社會公眾能夠充分享有數字化發展成果，并有機會在現有數據成果的基礎上創造新的成果。其次，要共享基于數據創造的價值。數字公司生產的數據產品，是數字勞動者共同勞動的產物，可以先向數字公司征稅再以再分配形式將社會成員共同創造的價值予以返還。最后，要制定實施適于數據共享的配套政策。要加強政府對數據市場的監管和調控，對數據壟斷行為予以法律約束，對數據資源公共化給予政策保護。如此，數字化發展成果才能為全體人民共同享有，真正為人的全面發展奠定物質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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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康"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