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北京慈善救助的現代化轉型（1911—1937）

［摘 要］ 民國時期北京貧困問題與所伴生的弱勢群體問題突出。西方在華教會興辦的慈善組織引入了先進的管理和服務技術，中外社會精英一道推動了社會救助事業的現代化轉型。社會救助向“社會服務”的轉型促成了中國早期社會工作的發端。北平協和醫院社會服務部、北平家庭福利協濟會與燕京大學“學院派”等帶有“專業化”和“本土化”特征的社會工作專業實踐推動了社會工作的落地生根。通過梳理民國時期社會工作在北京經由社會救助被引入和落地生根的歷史過程，澄清了社會工作與社會救助乃至與更為宏觀的社會保障之間的歷史關系。

［關鍵詞］ 民間慈善組織；社會救助；社會工作

一、引言

回溯社會保障制度的歷史必然要從社會救助開始。a 社會工作的歷史溯源也是以社會救助為開端的。社會工作在西方的歷史可追溯至伊麗莎白《濟貧法》的頒布，即國家制定社會政策來確保對貧困者及其家庭的幫扶和救助，而社會工作者及其組織則恰恰扮演了在國家社會保障制度框架下與政府合作的角色。早期的社會工作歷史中，社會工作者最初就是在政府支持下，由慈善組織招募志愿者對貧困者的家庭進行“友好訪問”，以評估其貧困狀況，判斷其是否應該得到救助以及如何得到救助。b 盡管社會保障思想和制度文化在中國古已有之，但中國近現代意義上的社會保障理念、理論、制度設置與運行機制的建設受西方影響非常大。西方社會保障思想與制度性經驗在晚清“新政”和民國時期傳入中國本土，一方面源于當時看來勢不可擋的西方資本主義系統的全球殖民擴張；另一方面源于那個時代歷屆政府和政治精英們“救亡圖存”和“社會建設”的努力。這是“被動”和“主動”相結合的過程與結果。在這一過程中，受“社會福音”思想驅使的西方教會組織將西方開始興起的“科學的慈善”理念與經驗引入到了中國本土，使得“社會工作”在積極參與社會救助事業中獲得了進入和被接納的“合法性”，促成了中國早期社會工作的“落地生根”。這一歷史過程在當代為數不多的歷史研究中曾被簡單提及。但這一過程具體是如何發生的？社會工作是如何在社會救助的現代化轉型過程中被引入并占據一席之地的？其內在的歷史邏輯又是怎樣的？社會工作的引入對于當時以及后來的中國本土社會保障制度建設是否有影響？這些基本問題并未得到澄清。北京是晚清民國時期中國北方的慈善中心，a 中國社會工作早期歷史集中發生于1937 年之前的北京城，因此本文嘗試在區域經濟社會歷史分析的框架下厘清上述問題，也期待可以為社會工作參與當代社會保障事業提供鏡鑒。

二、民國初期北京的貧困以及伴生的弱勢群體問題

社會救助的對象是由貧困人口與不幸者組成的社會脆弱群體，是從慈善事業發展而來的制度安排。b 作為晚清至民國初期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也是當時東亞重要的城市之一，內憂外患的北京歷經王朝衰落和軍閥混戰，經濟與社會發展受阻，造成了城市的普遍貧困以及衍生的各種社會問題。許仕廉在《中國貧窮問題》一文中開篇就談到：“目前中國最大的社會問題就是貧窮問題”。c 據基督教青年會的義務調查干事甘博（Sidney D．Gamble）所主持完成的《北京的社會調查》一書中所記載的官方數據，當時的北京有96850 人，也就是總人口的11.95% 被列為“貧困”和“赤貧”；其中有31416 人被劃到貧困階層，而另外的65434 人被劃分為“赤貧”階層；從總數上來看有1/3 的人屬“貧困”，2/3 的人屬“赤貧”。d 但許仕廉對這一數據并不完全認可，他認為警察廳的統計數據沒有包括貧困發生率可能更高的城外農民與城內的乞丐，而且他們也沒有科學的貧困線作為判定的依據，因此，實際貧困人口的比例應該更高。e 據1929 年《北平特別市社會局救濟事業小史》中統計，極貧戶數46002 戶，男丁98642 人，女口83744 人；次貧戶數11032 戶，男丁28003 人，女口24401 人；極貧、次貧總數為234800 人，占全市人口1/6。f 北平社會局官方也認為，“此種此額實較各國都市人口與平民之比例為強，洵為平市最不幸之事實，不速救急則極貧者已陷絕境，次貧者勢必降為極貧，影響之巨，可堪設想”。g1933 年，朱鼐鄂主持的調查組測算出了當時北平普通民眾維持生活最低標準的花費。每人每日之生活費，共需用洋6 分5 厘（飲食20 枚，零用6 枚）；月需1 元9 角5 分，年需23 元4 角。如以五口之家計算，則全年生活費，需洋117 元。再加房租一項，以一家一間，月租1 元計，全年12 元。則共需洋129 元。此即1200 貧戶最低生活費用。h 調查結果顯示，“788 戶中有552 戶，合70%，每月入不敷出”。i 也就意味著，1933 年的北京城里貧困發生率在70% 以上。

論及貧困原因，許仕廉認為除了西方社會研究中經常提到的通用致貧原因，如民眾不識字、愚蠢、疫病、懶惰、賭博和天災等等之外，還有三個特別的理由：第一是軍閥與內亂，造成了國家和民眾極大的損失；第二是農耕方法之守舊和人口分配不均，導致土地中所產不足以供養加增的人口；第三是列強的經濟入侵，尤其是各項特權使本地工商業不能與之競爭，導致工商業發育不足。a 北平特別市社會局則把北平貧困之原因分為兩大類。第一類是普通原因，分內因和外因，內因體現為怠惰、嗜欲、老弱、孤寡、負擔過重、智能薄弱等，外因為災害、失業、經濟不良、政治不良、社會不良等。第二類是特殊原因，分遠因和近因，遠因是歷史上北京為歷代建都之所，人員高度集中，腐化流毒，寄生旗民眾多，加之市政改進不足，對貧困救濟乏力；近因則有連年軍閥盤踞及戰爭，國都之南遷以及本省及鄰省之災歉，都對北京的貧困影響較大。b朱鼐鄂也認為，旗人眾多，原本在清朝統治時期地位卓然，衣食無憂，清朝滅亡，由奢入儉難，這批人仍然要維持之前的生活習慣，導致迅速破產，陷入貧困；而“國都”南遷，導致北平經濟社會結構變化，引發工人失業；另外北平居民，也就是老北京居民，生活講究“面子”，“家中雖有斷炊之虞，但亦不輕為他人服役”，導致缺乏收入。

貧困與弱勢群體具有伴生關系。一方面，貧困是弱勢群體的典型特征之一，即除了生理缺陷和突發人禍之外，絕大部分弱勢群體的脆弱性來自物質資料的匱乏；另一方面，貧困狀態會直接和間接造成個人以及家庭的系統性脆弱，即引發健康、教育、就業等關乎生存和發展的投入不足和抗風險能力下降，繼而造成貧困的生產和再生產。當時的北京社會，社會救助主要對象是貧困人口，而這些人口中又包括戰亂和災荒產生的難民、小農經濟衰敗后流入城市的農民、工商業蕭條背景下的失業工人、處于不利地位的婦女兒童（娼妓、婢女、童工、孤兒、棄嬰）等等。以難民為例，民國時期北京與周邊華北地區自然災害頻發，加上軍閥混戰，造成災民難民大量逃往相對安全、富庶的城市，華北地區首當其沖的就是北京。據《市政月刊（北京）》1926 年所刊《京都市政公所難民收容所按日收容難民人數一覽表》中數據顯示，京都市政公所于4 月22 日至6月30 日共計收遣男性難民676 名、女性難民749 名、幼童1038 名、幼女1321 人，總計收容4784 人。d 這只是1926 年北京官方不到2 個月收容難民的數據，拓展到整個多災多難的民國初期，難民總體規模之大，可見一斑。其中，所收容幼童、幼女都是社會救助的重點對象。再以失業人口為例，1928 年之后，“國都南遷”對北平工商業影響很大，1928 年、1929 年上半年北平失業波及52 個行業，其中飯莊行、布行、米面行、皮貨行、油酒醬醋行、估衣行、紡織染坊行、鞋靴行、干鮮雜貨行等是失業較嚴重的行業，失業人數達17328 人，約占整個失業人數的57.9%。e 如此龐大的貧困人口和難民規模給官方的救濟與賑災工作帶來了巨大的挑戰，盡管明清時期的善堂和善會已經初具規模，清末的“新政”以及之后的北京政府主政時期也加強了政府對社會救助制度與機構建設的投入力度，但囿于政府財政短缺，戰亂災荒頻發，官辦社會救助經常“捉襟見肘”。官方救助成效并不顯著的情況下，f 民間慈善組織的社會救助愈發顯得重要。

三、晚清以降北京的民間慈善組織與社會救助的現代化轉型

政府在社會救助上的功能不足，在一定程度上給予民間慈善組織舉辦社會救助事業以發揮功能的空間。按照興辦主體劃分，民間慈善組織可以分為兩類：一類為中國傳統民間興辦的善堂善會組織；一類為西方在華教會組織以傳教為目的興辦的各類慈善和福利組織。伴隨中國整體社會轉型加速，在政府主導的社會保障體制機制向近現代轉型的大背景下，本土慈善組織開始向西方慈善組織先進的救助思想、管理理念和制度學習和改進；“非基運動”之前，中西方社會精英著手聯合，共同推進了當時的社會救助事業的現代化轉型。

（一）晚清以降北京的民間慈善組織

1. 傳統的善堂與善會

長期以來，中國的慈善救助體系大致分為六個部分。一是官賑，即自然災害和兵荒馬亂的年代，政府主持，開倉放糧。二是宗教慈善，即寺廟道觀，尤其是有廟產的佛教，在災荒年間也會廣設粥棚，布施貧民流民。三是鄉紳富戶，有余力則恩澤鄉里，或者布施錢糧，或者捐資助學等。第四是同鄉同業等行會組織，也會對所屬成員進行撫恤接濟。第五就是宗族內部和鄉土社會的鄰里接濟。這些都是在災荒戰亂以及貧困等狀況下展開的。還有第六類是相對固定的機構，由民間鄉紳富商發起成立的一些善堂，如育嬰堂、保嬰會、清節堂、恤嫠會等組織。明清時期，具體執行社會救助的主體是較為普遍的“善堂”與“善會”。“善會”是個人自愿參加的、以實行善舉為目的的自由結社，而善會辦事機構的所在以及具體實施善舉的設施則是“善堂”。a 清代的善堂和善會有官辦和民辦兩類。官辦的善堂主要是“撫恤孤貧”。自建朝以來，清政府就有官辦救濟的傳統。宣統年間，清政府順天府曾下設養濟院、育嬰堂和廣仁堂撫恤孤貧。如當時的順天府養濟院額設委員一員、司事一員，主管各項事務。除委員、司事外，養濟院另設粥夫、廚子差役八名，男號房頭三名，女號房頭一名，剃頭匠一名。b 在官辦善堂的同時，清政府支持和鼓勵民間興辦慈善事業，建立善堂。至遲到康熙年間，北京陸續有士紳階層集資興建慈善機構，開設了如功德林、普濟堂、育嬰堂以及各類粥廠救濟貧民和災民。當時的清政府將民間興辦的善堂、粥廠一般都納入五城御史的管理范圍，同時也積極給予扶持。

20 世紀初期，“清末新政”在全國之間鋪開，傳統慈善組織的管理主體發生變化，呈現出由“官督民辦”到“民間自辦”的轉變。民間的公益慈善活動逐步擺脫官府的限制和約束，開始走向救濟主體更加豐富，救濟內容更加完善的現代社會福利道路。雖然不完全是“民間自辦”的性質，但是官府的約束越來越寬松，慈善機構內部運作中的經費管理、人員配置自主權增強。王子今等在《中國社會福利史》中對晚清的北京慈善組織經費情況做這樣的表述，即“京師的福利機構政府下力較大，即使是民辦的福利機構，政府也多予以資助”。c 但是由于晚清政府財力的下降，以及西方社會救濟思想的廣泛傳播，“北京地區的民間慈善群體，多由具有一定政治地位的官紳或其眷屬所組成并依靠其顯赫的政治地位、社會威望和號召力來募集慈善資源，即所謂的借重名門以資號召”。a 當時的“善堂”管理和服務能力參差不齊，整體相對落后。據甘博調查，北京的育嬰堂主要提供最基本的收容服務，為棄嬰們提供食物與棲身之所，以及接種牛痘，死亡率居高不下。b 較好的如北京龍泉寺的孤兒院，由寺廟僧人主持，孤兒們能接受到學校教育和印刷、裁剪、木工、染色、制鞋、紡織、編席子等工藝訓練，甚至支持一名孤兒接受大學教育。c《北平特別市社會局救濟事業小史》統計了當時北京觀音院大佛寺、法源寺等19 個寺廟都開辦了救濟貧民、孤兒、老人的慈善組織。

2. 西方在華教會興辦的慈善組織

到20 世紀上半葉，基督教和天主教在華的大范圍傳播已成既定事實，信眾數量激增，1900 年中國天主教信徒有741562 人，1907 年達到100 萬左右，1910 年更是達到129 萬人。e教會和傳教士所參與的中國社會生活領域也逐漸擴大，并且此時的組織形態已非早期的單個傳教，而是帶有宗教社團性質的組織化傳教，所謂個人傳奇（biographical）時代，已經轉變為機構化（institutional）的時代。f 為數眾多的基督教的傳教士進入北京創辦各類宗教社團，在進行有組織的宗教宣傳的同時也積極開展慈善教育、醫療、文化等活動。當時在華的傳教士和宗教組織積極開展賑災救荒活動，不僅直接捐錢捐物，還通過多種方式參與賑災活動。例如，當時居住在北京的美國公理會傳教士梅紫茗在災荒發生后一直在北京和直隸保定之間來回往返，協調賑災欠款事宜。g1924 年夏季，永定河一帶陰雨連綿，山洪暴發，河水潰漫，許多村戶被淹沒，一時間霍亂等疫病流行，北京女青年會組織醫療團隊冒著大雨趕赴災區，每天出診的醫生不下六十余名，災民在服藥之后基本得到痊愈。h 北京基督教青年會在齊內斜街老五爺府內設立京師救濟聯合會分會，收容救濟來京逃難的難民。據基督教女青年會發布啟事記載，時至1926年5 月5 日，該會收有難民200 人，每日早晚兩餐，以極稠小米粥，并玉米面窩窩頭為充饑品，至于住宿之設備，力求潔備，并備有各種娛樂品，如話匣、電影、兒童游戲品等。i 由基督教主持的北京地方服務團還會為貧民爭取免費診療的機會。j 基督教會除了開辦育嬰堂、養老院之外，還開辦教會學校，普及慈善教育，尤其是針對貧民家庭的兒童。天主教屬下的北平公進會不僅直接開辦學校，如開設兒童識字班等；而且在已開辦的學校內成立公進會支部，如在惠我小學、輔仁中學和輔仁大學等，教授小學課程之余培養兒童興趣，并教以教理等書，每班五、六十名。k 教會組織在救助殘疾與特殊教育方面也頗有貢獻，1939 年的調查顯示，全國共有盲校34 所，教會興辦的有23 所，其中創辦最早的是北平瞽目院。l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伴隨著20 世紀20 年代初“非基運動”的開展，以基督教為代表的西方在華教會的發展受挫，其所興辦的慈善組織和社會救助事業開始朝向“本色化”發展，國內的社會精英迅速接手。

（二）民間組織與社會救助的現代化轉型

1. 中外社會精英的合作

在《近代北京慈善與公益事業》一書中，作者寫到：“作為首都，北京云集著大批政府高官和社會名流，京師官員有樂賑好施之習慣，他們許多人積極參加社會慈善活動，或以自己的號召成立慈善組織，或是以身作則，作出表率”。a 這里面需要進一步澄清的是，政府官員和社會名流并不是截然二分的，不僅二者之間可以身份交叉，比如曾任北洋政府國務總理的熊希齡，恰恰是北京近代以來著名慈善機構香山慈幼院的創辦者；而且這一群體與西方政要以及教會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正好可以說明“西學東漸”背景在該時期慈善和公益事業背后的影響力，即新的福利思想、社會服務理念和技術的傳播是有著時代和現實基礎的。另一個更直接的例子是“京師公益聯合會”，其成立和運營表明了政府、社會名流和西方教會組織的聯合。京師公益聯合會成立于1922 年4 月，初衷是為了救濟直系戰爭造成北京城內出現的大量難民。建會初期，公推國務總理汪大燮出任會長，惲寶惠和北京青年會學生部的干事步濟時（John Stewart Burgess）共同任副會長，總干事則由劉錫廉擔任。b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組織中的北京青年會代表、時任干事的步濟時是我們在前面提到的進行北京社會調查的甘博的同事，而正是在京師公益聯合會成立的這一年，他將社會工作課程引入燕京大學，并著手創辦了燕京大學社會學與社會服務學系，開啟了中國社會工作高等教育的先河。而汪大燮、惲寶惠、劉錫廉均是當時的名流精英。另一個成立稍晚的慈善組織——北平家庭福利協濟會的董事會成員則同樣包含了基督教會精英和本土社會精英，如執行部的負責人中的委員長是1915 年畢業于美國康奈爾大學，曾任南京國民政府實業部合作司司長、經濟部商業司司長等職，也是民主建國會創始人之一的章元善；而委員兼家庭工作股主席則是創辦北平協和醫院社會服務部的蒲愛德（Ida Pruitt）。

這兩個公益慈善組織的案例均顯示，當時的社會組織和公益活動有兩種主要力量，一種來自西方的教會組織或者具有教會組織背景的西方社會精英；一方是本土社會精英，他們一般是留學西方，并且具備一定的官方背景。這就帶有了很強的過渡性，即對于步濟時等帶有西方宗教背景和社會福音使命的外來人士而言，社會工作的推展需要“入場”并獲取資源，與本土社會名流的結合是“捷徑”；而對于章元善等人來說，與西方宗教組織的合作能夠更快引入組織管理和服務理念，當然，也未必沒有借助西方勢力或者至少利用西方的影響力和宗教的價值形象來獲取外在支持以及工作便利的想法和動機在里面。

2.“西學東漸”與社會救助的現代化轉型

傳統的社會救助是經驗性的，晚清善會善堂的社會功能主要體現在社會救濟，而不再是社會教化。這成為我們在功能上劃分傳統慈善事業和現代慈善事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標志。馮桂芬、鄭觀應等人在“開眼看世界”過程中，敏銳把握到了傳統慈善事業“養而不教”的弊端。著名改良派思想家陳熾在作成于1895 年甲午戰爭以前的《庸書》“善堂”中，認為“彼泰西諸國之善舉，法良意美，規制精詳，有必應仿而行之者厥有八事”，詳細介紹了西方慈善組織舉辦的社會救助機構中“施醫院”“育嬰堂”“義學堂”“養老院”“老儒會”“繡花局”“養廢疾院”“養瞽堂”，主張仿行西方國家的社會救助措施，尤其是表明這些外來的理念和知識體系對傳統慈善事業必然形成影響，促進國人興辦慈善的更新。

相對于中國傳統的社會救助來說，在華教會更重弱勢群體的救養，也重教育和生計，即在物質救助的基礎上，更注重弱勢群體的能力和發展，為近代中國的慈善救助梳理了一種西方的樣本，也即一種現代意義上的可參考的“模板”，對于處于社會保障現代化轉型剛剛起步階段的中國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沖擊，也迅速為致力于本土社會救助事業的社會精英和民間慈善組織接納和吸收，促成了本土民間慈善組織的現代化轉型。概括起來，這些源自西方的社會救助現代化的創新經驗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第一，在國家的社會保障制度框架下，對弱勢群體的救助要建立在個別化的社會調查和社會診斷基礎上，如英國的《伊麗莎白濟貧法》抑或者是德國的“漢堡制”或“愛爾伯福制”的實施，都是建立在“友好訪問員”的入戶調查和訪問基礎上的，以確保不養懶人，提供更為精準的救助；第二，在更為宏觀的社會保障體制機制中，社會救助是依托國家與社會組織“伙伴關系”開展的制度，雙方的合作可以增進救助的效能；第三，與傳統的慈善事業不同，社會組織需要有科學的管理和專業的技術人員來更好地開展社會救助。在這些經驗的影響下，本土的慈善組織迅速轉型。如由“北平熱心慈善事業之名流夫人”創辦的“北平懷幼會”，針對所收容棄嬰較早采用了“寄養制”的方法；b 而熊希齡創辦的香山慈幼院不僅在管理上設置了董事會和事業部制，還針對所救助兒童采取了學歷教育加職業教育相結合的救助方式，c 同時探索了“類家庭”模式的兒童保育工作，d 卓有成效地吸納了來自西方兒童福利工作的現代化的管理和服務理念及手法，并且有針對性地兼顧了本土困難兒童的具體實際，是當時本土兒童福利機構成功轉型的代表之作。

四、由社會救助到社會服務：社會工作的發端

論及西方現代社會工作的產生，17 世紀以來的社會救助制度的促進作用是明顯的。e 中國早期的社會工作同樣發端于社會救助，但不同之處有兩點：第一，這種發端并不是經由社會救助自然發展而來，而是伴隨著西方社會救助經驗的同步引入，即伴隨著西方在華教會組織的慈善救助事業一起被引入到中國本土的；第二，彼時西方的社會救助已經從預防式的救濟轉向制度性常態化的社會服務，這種轉向也同步被引入本土，促成了社會工作的被動發生。

（一）北京社會實進會的調查與社會服務

1911 年，來自美國深受“社會福音”影響的基督教青年會干事步濟時在北京創建了隸屬青年會學校部的北京社會實進會（Student Social Service Club）。該青年組織主要的活動就是針對中國社會開展調查并組織各類社會救助和社會改良。步濟時將各類針對中國社會進行拯救和改良的活動統稱為“社會服務”。1925 年，他發表題為《中國社會服務工作之意義》的演講，認為貧民救濟、平民教育和地方社區服務團的工作都是可以應對當時衰敗的中國社會的可選路徑。a 他將基督教的社會服務工作概括為人們計劃并且完成耶穌基督為社會下層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是對社會下層的救濟工作以及道德改造工作。

北京社會實進會所開展的社區服務大致上分為教育、演講與娛樂等多項內容，主要的服務方向為開發民智，增強底層民眾自立自強的能力。這包括，第一，開展平民教育。為提升平民素質，他們創辦了三所夜校，主要學習國文、地理、算術、修身、衛生和歷史。還開設了兩所免費夜校，主要為貧民子弟和一些年長失學的人提供學習文化的機會，并免費供應書籍及筆墨紙張。第二，公開演講。普通演講面對的聽眾比較廣泛，舉辦地點遍及京城10 處及近郊農村，每周日演講一次，內容包括衛生、社會和世界知識等；特殊演講每兩周舉行一次，主要針對教養局、養濟院、習藝所和濟良所，試圖把基督教的影響擴展到這些有特殊需要的人身上，如對北京第一監獄犯人的宗教教育工作每周舉行一次，由北京青年會一名干事負責，利用犯人中午休息的時間與他們談話并向他們布道。第三，體育文娛活動。內容較為豐富，包括體操和球類，有專人進行指導；另設有一處幼兒游藝場，活動有體操、籃球、秋千、杠架和跳遠等，很受兒童歡迎。c 許仕廉曾在《北京的社會運動與基督教》一文中介紹過在華教會與本體社會精英合作開展的“地方服務團”，高度認可了這些組織“用科學方法辦慈善”的小實驗。d 在理念和專業技術知識的指導層面，步濟時當時在華開展的社會服務，基本上與歐美社會工作發展同步，因此北京社會實進會的工作，標志著中國早期社會工作實務序幕的拉開，也就意味著社會工作在中國的發端。

（二）地方服務團的專業化救助

在《中國社會服務工作之意義》演講中，步濟時特別肯定了由基督教青年會和地方社會精英聯合創辦的“地方服務團”在社會救助中的突出地位以及其在應對中國當時社會問題中的重要意義，認為在京的地方服務團“每團均有科學的具體辦法，應付窮人之需求，及衛生工作”。地方服務團是怎樣一種性質的服務活動呢？許仕廉特備撰文介紹北京地方服務團的服務方法是“每年征集一大宗款項，用科學方法辦理慈善，并提倡該地點的公眾衛生，平民教育等事業”，f 并給予了高度肯定。在甘博的《北京的社會調查》中記載了一個由當地醫生、一個木工承包商、一家大書店的店主、陸軍部航空局局長的妻子、西安姆斯·開利公司一位退休職員的妻子、一位中國牧師的妻子、當地的警官、協和醫學院公共衛生部的一名醫生（哈佛大學畢業生）、基督教青年會和基督教女青年會的若干書記以及一些大學生組成的地區服務團，使用了當時在歐美比較流行的社會服務方式，針對該區域的貧困人口，將“救- 養- 教- 工”的現代化的社會救助工作結合在一起。g 概括起來這種地方服務團的典型特征有四個：第一，其發起倡導人為外來傳教士，比如北京的主要是在燕京大學任教的基督教青年會的步濟時和他的同學，這些人有著基督教的背景和社會福音的使命感；第二是合作者或者捐款人和參與者為地方鄉紳，即本土的那些慈善事業推動和參與者；第三是使用了科學的方法來進行慈善活動，與傳統的低水平的救助方式有著本質的區別；第四是帶有社會試驗的性質，是對拯救當時中國社會的一種社會改良運動的嘗試。

五、專業化和本土化：社會工作的生長

社會工作作為社會救助的科學化的形式在更為專業化的醫療機構中體現得更具技術性。蒲愛德所領導的北平協和醫院的社會服務部針對貧困的病人采取了當時西方也剛剛興起的“個案工作”方法。而更能說明社會工作“落地生根”的則是當時開設了“社會工作”課程的燕京大學，他們在“清河實驗區”的工作中以教師指導專業實習實踐的方式率先將這一專業運用到了鄉村建設工作中。

（一）北平協和醫院社會服務部：社會工作專業化的起步。

1921 年5 月，出生于中國山東，在哥倫比亞大學修讀了慈善課程，具有一定的社會工作經驗，并于麻省綜合醫院進修1 年醫務社會工作的蒲愛德來到了北京，著手組織創辦北平協和醫院社會服務部，以“積極致力于解決患者的社會和經濟問題，以恢復他們作為社會人的正常的生活和健康”a 為宗旨，初步開啟了中國早期社會工作“專業化”的進程。當時的北平協和醫院社會服務部主要的工作內容是兩部分。一是救濟貧困病人，主要是前臺或者各個科室發現貧困的病人，就會交由社會服務部著手家庭訪問，調查其社會歷史，評估其困難狀況與成因，決定是否給予社會救濟，包括衣物、錢款、貸款或者介紹工作等。b 二是協助當時北平協和醫學院做教學和科研的輔助任務，主要是做隨訪，通過信訪和家訪來搜集服務的反饋和介入的效果，并可能根據病人意愿決定是否作為教學案例供學生課堂教學采用。c1937 年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后，失業及流離失所人員增多，社會救濟壓力加劇，協和醫院的醫護人員和社會服務部工作人員又積極籌劃了北平協和醫院救濟部，也是采取了個案工作的方法。從當時救濟部留存記錄的398 個個案來看，金錢資助占了55.12%，金錢兼職業介紹占11.56%，介紹工作占9.04%，金錢兼物資之助濟占6.78%，還有少數案例被轉介。

（二）本土慈善組織的專業化：北平家庭福利協濟會

北平家庭福利協濟會成立于1930 年冬，是一個典型的以中國本土社會精英主導的專業化的本土慈善組織。1934 年其發布的《北平家庭福利協濟會報告書》e 顯示，該組織董事會成員為董事長婁穆清，副董事長章元善，董事兼秘書卓君庸；董事有20 人，不僅有教會背景的西方人士參與，當時可稱為社會工作專家的燕京大學社會學系張鴻鈞、北平第一衛生事務所顧問專家蘭安生、協和醫院社會服務部負責人浦愛德也赫然在列。北平家庭福利協濟會成立的目的是“采用科學方法，輔助貧民改善其生活”。a 該會專設家庭工作股，開展針對家庭的個案工作，主要是“是用個案工作方法調查請求者之必需輔助的總因及其現狀，施行適當輔助以增進其家庭福利”。b 從其所記錄的服務個案來看，主要是采取了先調查評估，然后予以資助的手法，如對一個失業后貧苦潦倒且有吸食鴉片行為的“W 君”進行救助，“北平家庭福利協濟會經詳細調查后，即供給其嬰兒牛和衣物。對于W 本人，該會除臨時接濟衣物、生活、醫藥等費用外，亦代謀得職業，使其自立。又經該會勸導和督促，W 戒除煙癮，成一自立之人。”c 從當代的專業視角來看，其個案工作的應用已經較為規范和成熟。

（三）學院派的社會工作專業實踐：清河試驗

“清河試驗”是燕京大學參與鄉村建設運動的一個嘗試，有著不同于晏陽初的“定縣平民教育”、梁漱溟的“鄒平實驗”等典型鄉村建設點的學院派特征。在1934 年11 月17 日，許仕廉在歡迎江西省政府國內農業農村事業考察團講話中介紹“清河試驗區”創設的目的主要是兩個，一個是作為社會工作實驗場，可以供學校師生研究和實習；另一個是“要根據現有民俗民宜于實地環境，找出改進農村社會工作的技術。”d 清河試驗區農村社會服務主要包括兒童工作、婦女工作、公共衛生工作、娛樂與游戲；而在農村經濟層面，曾設置農事實驗場（提供了良種豬和雞，后因故停辦），開辦小額信貸和組織信托會社。e 清河試驗區的農村社區服務和經濟這一部分，注重了對農民自治精神的培養并且嘗試以經濟組織來推進基層社區自治，已經帶有“社區發展”的意蘊在里面。與此同時，依托燕京大學的專業師資和服務力量，清河試驗區嘗試在農村鄉鎮開展了針對性的婦女工作，帶有更具專業性的特征。首先，從事婦女工作的主要工作人員是專業人士，比如當時燕京大學社會學系的任課教師吳榆珍擔任社會股股長。她是當時業內個案工作的專家，曾專門編著個案工作教材《個案工作方法概要》（1946 年由中華書局出版）。此外還有教員胡榮德女士，擔任教導幼女、督責學生的工作學業等任務。在當地的婦女工作中，積極鼓勵并吸納本地人士，培育社區領袖作為工作開展的成員。其次，主要工作理念是助人自助，而且非常注重本地居民參與，有著類似于“地區發展模式”的能力建設的功能設計。試驗區的婦女工作是逐步推進的，也是建立在對當地農村需求調研基礎上的，并嘗試立足本地的資源和力量來推進，由試驗區的社會股具體負責督導。第三，在具體工作形式和工作方法方面，既有社會團體工作的形式，也有社區組織的方法，帶有綜合服務的特征。試驗區的婦女工作主要分為婦女社會工作與婦女衛生工作兩種。婦女社會工作又分為生計教育和公民文字教育。因為村民文化素質較低，所以試驗區的婦女工作是由職業工作入手的。比如，開設女子手工班，一面教手工，一面教千字課和公民常識及其他的課程。社區組織方面，試驗區嘗試創設了“宗旨在改良婦女生活，及深求兒童福利”的母親會。

總的來看，以燕大社會學系為主導開展的鄉村建設運動，確實較之同時代國內開展的鄉村建設運動更有著學院派的特征，學院派的另一種含義則意味著專業性，即可能在本土化程度上略有不足，但是在對西方舶來的社會工作理念、知識和方法的貫徹與適用上，很顯然是具有優勢的。盡管從社會救助的現代化轉型角度來看，“清河試驗區”的舉辦方燕京大學并不能算作典型的民間慈善組織——盡管是教會學校，但通過“清河試驗”，專業社會工作，比如個案工作、團體工作也在形式上進入了中國農村社會。正是在北京這個特殊的城市，經過燕京大學的“清河試驗”，社會工作得以在其誕生地完成了從城市走向農村的實驗性“排練”，做到了初步在中國的“落地生根”。1928 年第二次北伐戰爭結束，北洋軍閥政府覆滅，國都南遷對當時北京的經濟社會發展產生不良影響。而1937 年，伴隨著“盧溝橋事變”之后日寇入侵北京，各項社會事業均受到了摧毀性的打擊，民間組織的社會救助也轉為戰時狀態。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后，燕京大學南遷，社會工作在北京的發展也暫時告一段落。

六、結論

第一，從歷史溯源角度出發，中西方社會工作都起源于社會救助，但很顯然有著明顯的差異。概括來講，作為一門職業，源于西方的社會工作在進入資本主義工業社會之后，是在國家為應對以貧困為主的社會問題而發展起來的社會保障制度之下，由政府與社會組織合作所開展的常態化的社會救助以及由此發展起來的“科學化”和“專業化”的針對弱勢群體的福利性支持。而在中國，早期的社會工作是伴隨著西方在華教會以傳教為目的的慈善救助活動而引入中國的，之后為本土慈善組織所接納和發展，帶有典型的該時期的被動性和后發性特征。

第二，受當時社會轉型的整體影響，民國時期對貧困人口和其他弱勢群體的救助和幫扶也經歷了從解決問題和臨時救助導向的“社會救助”向注重預防和發展的“社會服務”轉化的過程。在國家社會保障制度現代化轉型的背景下，受當時的社會問題與社會思潮影響，無論是西方在華教會還是中外社會精英合作舉辦的慈善組織，對社會工作的功能預期實際上都超出了“社會救助”的范疇，由單純的經濟和物資救助轉向了結合社會改良的更具社會效益的綜合性的“社會服務”，有了更多的廣義的“社會福利”的特征。這一歷史轉變的背后，是引入和推進社會工作事業落地生根的西方傳教士和積極致力于“救亡圖存”和“社會改良”的本土社會精英群體所達成的共識，即認為整體的中國社會更像是一個擴大了的弱勢群體，所以將對貧困人口以及老、弱、病、殘人群的服務從個別化和社區性的服務上升到了社會改良和參與當時社會建設的高度。這就在歷史上為后來社會救助與社會工作的“俱分進化”埋下了伏筆。到了南京國民政府時期，尤其是“社會部”改隸“行政院”之后，政府主持推進的社會保險、勞動行政等職能已經開始與公益慈善和社會福利事業分開。

第三，從當時北京的社會工作發端和生長的社會生態來看，在政府力量相對較弱的情況下，民間慈善組織的社會救助得到了較大的生存和發展空間，但一旦國都南遷，日寇入侵，在缺少穩定政權支持下，慈善和社會救助事業很難發展。與之相聯系的是，北京的社會工作生態被破壞之后，行業資源中的西方教會組織逐漸被清除，本土行業精英和知識精英南下，在南京國民政府統治下又重新獲得了生機，社會工作還被改隸之后的“社會部”“收編”為社會建設的專業技術和專業力量，這也是與國家和社會關系的矛盾運動密不可分的。

民國時期的北京是中國進入近現代轉型的“試驗場”。通過梳理社會工作在這個“試驗場”經由社會救助被引入和落地生根的歷史過程，可以進一步澄清社會工作與社會救助乃至與更為宏觀的社會保障之間的歷史關系。其同樣帶有被動性和后發性，與國家主導的社會保障制度轉型不同，社會工作不僅不是在經西方引入的社會保障制度中自然孕育的，而且帶有著更多的“民間性”的特征。社會工作作為一門專業和職業，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的高等院校調整工作中被中止，社會救助由黨和國家通過政府部門、單位和社會團體等組織形式開展，由民政部主責，而且專門的社會保障部門也在后續成立，a 社會救助與社會保障在政府職能上分開；1987 年社會工作專業恢復重建，社會工作第二次被引入中國，其業務主管部門就是主責社會救助的民政部；2023年3 月16 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黨和政府機構改革方案》，決定組建中央社會工作部，而這里的“社會工作”就不再狹義指稱為弱勢群體提供專業支持的社會救助和公共服務，而是將與社會治理密切相關的對人民信訪、人民意見征集、基層治理與基層政權建設、社會工作人才隊伍建設等統籌指導業務含括在內了。

（責任編輯：郭 林）

［基金項目］ 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中國社會工作通史研究”（22JZD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