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基于“設備融入—情感融入—社會融入”三維框架設計問卷,對Z省J市468名農村地區老年人開展問卷調查并實地訪談。結果顯示,農村地區老年群體的設備融入水平較低,情感融入存在滯澀,社會融入受到桎梏,這主要是由于老年群體的教育程度較低、身心結構變化、家庭反哺不足等原因造成的。因此,需要增設公共學習場所、強化家庭反哺功能、增加數字應用場景以及做好宣傳工作,切實保障農村地區老年群體享受數字社會發展成果。
關鍵詞:農村地區;老年群體;數字融入
基金項目:2022年浙江省教科規課題“共同富裕背景下老年群體數字融入路徑研究”(項目編號:2022SCG327)
作者簡介:朱建春,男,金華開放大學校長,黨委副書記,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老年教育、職業教育。
中圖分類號:G7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7747(2024)03-0045-07
一、問題提出
數字融入(digital inclusion)最早見于2000年7月八國首腦會議發布的《全球信息社會沖繩憲章》,該文件指出全球各國在信息化社會進程中都將面臨數字弱勢群體的社會融入問題[1]。“數字融入”這一概念可分別從數字貧困和數字鴻溝兩個方面進行解讀。數字貧困多指由于不同經濟水平的群體數字技能水平差異,數字弱勢群體無法獲取和處理信息;數字鴻溝則著重強調不同年齡段的人享受信息技術發展紅利的現實差距,是“數字融入過程中出現的代溝問題”[2]。有學者基于數字鴻溝的三個層級“數字接入—數字使用—數字知識”對數字融入進行解讀,認為其可表現為設備融入—情感融入—社會融入三個層面[3]。設備融入即老年群體的智能設備使用情況,包括智能設備的保有量以及數字技能的水平,本文概括為設備獲得與技能習得;情感融入在數字社會可表現為“數字原住民”(即Z世代)和“數字移民”群體間由于信息獲取方式差異形成的代際鴻溝,以及老年群體內部個體由于社會交往較少導致的情感孤獨,本文概括為代際交流以及同輩交往;社會融入主要表現為媒體宣傳對老年群體的偏見乃至缺失,以及由此帶來的產品設計及相應的適老化服務,本文概括為輿論宣傳和服務供給(見圖1)。
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5G通信等數字技術的推廣和應用,我國正大跨步式進入數字化、智能化時代;同時,占全國人口總數18.70%的老齡人口(根據我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的規定,將60周歲及以上的人群劃歸為老年人)因其生理衰退和心理障礙等缺陷,難以融入智慧化生活,無法享受數字化技術帶來的優質服務,逐漸成為數字社會的邊緣化群體。彌合銀色數字鴻溝,加快農村地區老年群體數字融入是建設數字中國的重要內容。2020年11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實施方案的通知》,旨在通過政策引導和實際舉措解決老年人面臨的“數字鴻溝”問題。然而,截止到2023年6月,我國非網民規模為3.33億人,其中60歲及以上農村非網民群體占比高達41.9%[4],農村地區老年群體在數字社會中依舊處于邊緣化地位,無法享受到智能化技術帶來的便利生活。因此,人口老齡化背景下如何幫助農村地區老年群體融入數字社會、實現“數字化生存”成為熱議話題。學界對數字貧困的核心要素[5]、劃分標準[6]以及發展轉向[7]均已有所研究,而對農村地區老年群體的數字融入問題則主要集中于學理分析。有學者基于心理學S—O—R框架構建其用戶畫像,以期對相關政策作出回應[8];也有學者基于CLASS數據庫進行篩選后采用多種方法數據分析社會資本對老年群體社會融入的影響程度,考察了其對老年人心理健康的作用[9]。本文以Z省部分農村地區468位老年人為調查對象,通過問卷調查結合實地走訪收集相關信息,對農村地區老年群體數字融入的現狀展開調查,對其背后的邏輯成因進行深層次分析并提出相應建設路徑。
二、研究設計
(一)研究對象與數據來源
筆者于2023年07月10日至30日在Z省J市T鎮開展田野調查,調查對象主要為T鎮轄區內17個行政村地區的60歲以上村民。在此開展調研的原因如下。(1)選取的7個農村地區老齡化程度較高,對本項研究的結果分析來說,更具說服力與可信度。據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J市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16.02%,其中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11.59%[10]。(2)筆者在該鄉鎮可找到信賴的聯系人,能夠最大程度地保證數據的真實性,并且能夠獲得調查對象的信任。本研究共發放500份問卷,有效填寫468份,回收率為93.6%。
(二)研究方法與設計
為有效測量T鎮老年群體在設備融入、情感融入以及社會融入等方面的狀況,問卷借鑒成熟量表,并結合國內外文獻以及T鎮實際情況進行修改。在問卷設計和制作過程,筆者邀請了相關領域專家、兩位研究生以及三位老年人共同研制,內容包括人口統計學要素類客觀題以及村民對數字融入的主觀感受;除客觀題外均采用五級李克特標準,兼顧科學性和有效性。
三、研究結果分析
(一)基本統計描述
本文重點探討了T鎮17個村468位老年人的數字融入現狀(見表1),測量題項采用李克特五級量表,被調查者根據自己實際情況作答,每個問題給出1—5評價,1—5分別表示“非常不同意、比較不同意、不確定、比較同意、非常同意”。問卷調查在預調查基礎上,進行了反復討論和修改,問卷發放采取線下訪談和問卷方式。由于部分老年群體視力和聽力限制,以及文化程度有限,其中有一些問卷采取一一讀題和回答方式進行。
在本次研究樣本中,男、女受訪者人數分別為247和221位,占樣本量比重分別為52.78%、47.22%,男性受訪者數量稍高于女性比例。在年齡段分布上,60—70歲受訪者數量占總樣本的61.75%,71—80歲受訪者占總樣本的29.80%。在受教育程度方面,小學學歷受訪者共計190人,占總樣本34.20%;沒有受過任何教育的受訪者共計85人,占總樣本的18.16%。在微信使用上,在推廣微信的數字鄉村政務服務平臺之前,微信的使用率有限,從不使用微信的受訪者為235人,占總樣本50.21%;有時使用微信的受訪者為54人,占總樣本11.54%。
(二)研究結論
1.設備融入水平較低。在對問卷數據進行分析并結合訪談后,研究者發現受訪群體家庭中智能設備保有量低,種類也較為單一。有40%左右的受訪者沒有智能手機,其他智能設備如智能家居也較少提及;此外,有70%的受訪者表示在日常生活中不參與互聯網活動(如手機上網);剩余使用智能手機的受訪者表示,其數字技能水平僅支持開展簡單社交活動,如使用微信與家人視頻通話、觀看網絡短視頻等,并不了解以及使用語音喚醒、“浙里辦”等數字平臺等復雜活動。受訪者認為,其日常生活中并不太需要使用智能設備。然而,在訪談過程也發現,部分老年群體因生存需要能夠較為熟練地使用智能設備。如:殘障老人能使用叮咚買菜軟件采購物資,小賣部店主會查看營業流水以及監控視頻存檔等。
2.情感融入存在困難。尼葛洛龐帝在《數字化生存》中提及,信息技術最大的鴻溝將存在于兩代人甚至三代人之間,數字移民如果不想與時代脫節,就必須重新開始學習生活,以達到“數字化生存”[11]。在情感融入維度,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受訪者表示子女對其在智能設備使用過程中的問題表現出不耐煩,無法進行有效的代際溝通;同時,老年人等數字弱勢群體由于無法有效表達問題及交流過程中的認知偏差也容易造成溝通困難。另一方面,由于同輩之間的數字技能水平參差不齊,在中青年缺場的過程中,許多受訪者表示日常交流中的話題相對瑣碎,不傾向借助智能設備展開同輩交往。
3.社會融入受到桎梏。智能設備的開發者在研發過程中通常會鎖定目標人群,比如為忙碌的年輕人研發云管家、為要兼顧事業和家庭的女性研發掃地機器人、為忙碌但又在乎身體的年輕人研發智能手環,但極少有智能產品兼顧老年人的使用需求。調查結果顯示,部分老年人拒絕使用智能設備,其原因在于設備功能應用和界面設計復雜,使用過程不便,影響老年群體對智能設備的觀感。同時,由于受地域、社區環境、人文等因素影響,農村地區老年群體對于信息技術的接受度較低,受訪者普遍認為信息技術離自己的生活比較遠,甚至認為信息技術虛無縹緲,還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和被騙風險,主動學習意愿低。
四、數字融入困難的成因剖析及其破解
農村地區老年群體的數字融入呈現出整體數字能力弱、使用意愿低、學習途徑少等特點,也突出表現為不同個體對智能設備、數字技術有著不同的看法和需求。探究和解決老年人面臨的這些“數字鴻溝”問題,有利于加快農村地區老年群體數字融入建設。
(一)成因剖析
1.農村地區的老年人受教育程度低,接受新事物能力差。受傳統居住習慣的影響,居民的安土重遷思維明顯。祖籍是農村地區的居民,一般世世代代就居住在農村,而一旦通過讀書或者經商實現階層跨越的群體去到城市后,其再返回農村生活的可能性小。這導致留守農村地區的高齡村民一般呈現出受教育水平低、經濟收入少等特點。在本次接受調查的468位老人中,有85位老人是文盲,190位是小學文化,133位是初中文化,僅有60位老人擁有高中及以上文化。由于農村地區的老年群體整體受教育水平低,導致其對超出認知范圍的事務不敢輕易去嘗試,接受新鮮事務的能力較差。
2.老年群體身心結構變化,導致老年人學習能力下降。農村地區普遍結婚生娃時間早,進入50周歲以后,村民養兒育女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孩子們都進入自食其力階段,這個時候,老年群體的心靈會進入一個松懈階段,學習的意愿明顯下降。加上隨之而來的身體老化、記憶衰退等因素影響,老年群體隨著年齡增長,學習的能力也開始下降。但在老年群體學習意愿和學習能力下降、學習周期拉長的時候,技術革新的周期卻因為技術更新快而變得越來越短。老年群體學習周期長與技術革新周期短之間的矛盾越大,老年群體在數字化浪潮中就越有挫敗感,越容易被邊緣化,從而成為數字難民。
3.家庭反哺、社會支持不足導致老年群體融入難。美國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曾提出“三喻文化”?!扒坝魑幕奔春筝呑鳛榍拜吶怏w延續與精神延續的統一體,以一種代際關系連續的方式,在同一片土地上通過沿襲前輩的生存技能、生活傳統與器物文明實現了他們的社會化;“并喻文化”是指由于工業文明與機器大生產的出現,徹底動搖了傳統農耕社會的固有結構,大批青年農民離開賴以生存的土地涌入機器轟鳴的大城市,這無疑挑戰了農耕文明之中社會長者的既有權威——年輕一代除了依賴于年老一代的傳喻,更多轉向依靠同輩之間的相互學習;“后喻文化”即進入知識與信息大爆炸的數智社會后,在浪潮般襲來的新信息、新事物以及多變的文化面前,青年一代以其強烈的求知欲、敏銳的接受力和永葆對未來的開放式選擇等特點而占據了時代的先進知識和思想前沿,從而出現了前輩向后輩進行文化吸收,即“文化逆向吸收”。[12]“后喻文化”的概念為我們探析老年群體數字困境產生的原因提供了一些思路。當前我們的年輕一代忙于、疲于生計,很多農村地區的老年群體屬于留守老人,子女并不在身邊,他們缺少與子女溝通學習的機會,家庭反哺嚴重不足,加上社區學習機會不多,使得老年群體錯失了跟上信息革新大潮的機會。
(二)破解之道
1.增設公共學習場所。日前,由老年大學、老年開放大學、社區老年活動中心等組成的城市老年學習教育體系日趨成熟,基本能滿足老年群體老有所學、老有所樂的需求。然而,鄉村的老年教育則相對薄弱,可及的老年教育資源不多,主要包括城鎮開設的成人文化技術學校以及村文化禮堂。但一個鄉鎮一所成人文化技術學校的配置,使得偏遠村莊的村民難以獲得學習機會。由于村文化禮堂不常設班級,只是偶爾開設講座,學習機會不多。因此,增加農村文化禮堂利用率,增設農村老年大學,開設更多家門口的學校,是增加農村地區老年群體學習機會、縮小數字代溝的有效方法之一。
2.發揮反哺功能。趙娜,鄺木子(2018)認為在數字融入的過程中,數字反哺是解決老年人數字代溝的有效途徑之一[2]。傳統的“前喻文化”在數字時代受到沖擊,老年群體不再只是掌握著金玉良言的長者,而是數字產品使用中的弱勢群體,以往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之語變得蒼白;而年輕群體因為接受新事物的意愿和能力較強,成為數字變革中的先行者,在數字時代掌握著先進技術,使用著先進設備。因此,政府組織、新聞媒體、文化機構等需要加強引導、有效激勵,引領年輕群體愿意且樂于去做家里、隔壁老人的“老師”,以發揮數字反哺功能,從而有效縮小農村地區老年群體的數字代溝。
3.增加應用場景。2022年5月,浙江省公布了首批未來鄉村名單,未來社區、未來鄉村建設和城鄉風貌整治提升工程初見成效,并且后續將進一步推進未來鄉村建設。因此,可依托未來鄉村建設,加大投入,增加農村公共區域的數字設備,將數字設備的應用場景搬進農村,提高農村地區老年群體的數字設備接入率。要使其在耳濡目染中感受數字設備帶來的便利與高效,從而提高其對數字設備的使用意愿與主動學習的心態,提升農村地區老年群體使用數字設備的頻率與能力。
4.開展宣傳活動。對數字產品不熟悉、對數字產品使用中存在的安全隱患存在疑慮,是農村老年群體不愿意選擇智能設備的主要原因。在訪談中,多位訪談對象提及,害怕被騙所以不去用智能手機;實體店的東西看得見摸得著讓人踏實,所以不想去網上購物;沒有聽說過防詐騙軟件;等等。為有效化解老年群體的擔憂,可針對老年群體用得到的部分數字產品進行適老化設置,出廠即安裝防詐騙軟件。在充分保障數字產品安全的前提下,需通過社區推廣、志愿者服務、老年大學教學等途徑,向老年群體傳遞數字安全信息,提升老年群體對數字產品的信任。
農村地區老年群體在數字化時代被邊緣化是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數字難民的產生非一朝一夕,數字鴻溝的跨越也需歷經時間。唯有直面問題,創造學習機會,創新學習路徑,創設應用場景,開展宣傳活動,多方推進才能有效推動農村地區的老年群體跨越數字鴻溝、樂享數字成果,使其擁有更為便捷、美好的老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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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曹" " 穩]
The Investigation, Analysis and Construction Path of the Digital
Integration of the Elderly in Rural Areas
—— Based on the Sampling Survey in Z Province
ZHU Jianchun
Abstract: Bridging the silver digital divide and accelerating the digital integration of the elderly groups in rural areas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construction of digital China. Based on this, the study was verified based on the three-dimensional framework design questionnaire of \"device integration-emotional integration-social integration\".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equipment integration level of the elderly in rural areas is low, the emotional integration is sluggish, and the social integration is in shackles, mainly caused by the low level of education, physical and mental structure changes, and insufficient family feedback.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add public learning places, strengthen the function of family feeding, increase digital application scenarios and do a good job in publicity, so as to ensure that the elderly in rural areas enjoy the fruits of digital society development.
Key words: rural areas; elderly group; digital integ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