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福利國家是在民主主義與資本主義的雙重前提下逐步發展起來的。在其演進歷程中,福利國家不可避免地遭遇了資本主義的“財政危機”與“合法性危機”,進而陷入了一個周期性的縮減、適應與重組的過程。在此背景下,新自由主義作為一種替代性的解決方案應運而生并迅速崛起。然而,當前資本主義體系正面臨著“不平等加劇”“社會再生產困境”以及“生態危機”三大嚴峻挑戰,新自由主義同樣遭受了新的沖擊與嚴峻考驗。本文深入剖析了資本主義三重危機的發展趨勢及其產生的根源,并從理念層面與政策層面出發,提出了有針對性的應對策略。同時,本文還探討了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背后的深層次驅動力,并以“去增長”理論為基石,提出了相應的政策建議。
[關鍵詞] 新自由主義;福利國家;不平等;社會再生產;生態危機
一、引言
福利國家的興起根植于民主主義與資本主義。民主主義,作為一種政治體制,其基礎在于公民的廣泛參與和自由;而資本主義則是一種經濟體系,其特征為私人對生產資料的占有,通過生產、分配及消費商品和服務以謀求利潤最大化。在此體制下,資本家通過不斷擴張積累財富,勞動者則依賴其在市場上出售的勞動力維持生計。弗雷澤(Fraser)深刻洞察資本主義,探討了該體系中非經濟背景的掠奪性分割界限,并將其概念化為“超越經濟的維度”。資本主義的演進經歷了從商業資本主義(16 世紀起始)到工業資本主義(18 世紀興起),最終邁入了“福利資本主義”階段(20 世紀開始)的轉變。根據凱恩斯(Keynes)理論,福利資本主義通過強有力的國家干預與階級間協議,實現了經濟增長和緩解不平等的雙重目標。然而,20 世紀70年代中期以后,資本主義遭遇了“財政危機”和“合法性危機”,陷入了周期性的縮減、適應和重組。20 世紀80 年代,出于對政府過度干預的反思,去規制、緊縮政策與遵循自由市場原則的自由放任主義重新崛起,福利國家亦隨之依據“新自由主義”原則逐步轉型。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未有任何福利國家經歷福利計劃的激進縮減或解體,但無論右派還是左派政府,在必要時均強化了新自由主義的基調。隨著個人主義思潮的蔓延,以及個體在應對社會風險中的責任的強化,支撐福利國家的平等主義、集體主義、連帶再分配及累進稅制等理念與政策亦發生了顯著轉變。
本文聚焦于資本主義內生的“不平等”“社會再生產”與“生態危機”三大危機。當前,不平等的加劇深化了諸多社會問題,而社會再生產與生態危機則直接關乎人類存續的根基,即人力資源、社會關系及物質條件。以經濟增長為導向的資本主義本質,與新自由主義理念及家長制規范相互交織,進一步加劇了這些危機。文章結構安排如下:第二章將回顧福利國家過往的財政危機及新自由主義作為替代方案的興起;第三章深入分析三重危機的具體表現、發展趨勢及其根源;第四章則從理念與政策雙重視角提出應對策略,并剖析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背后的動力,最終提出基于“去增長”理論的政策建議。
二、福利資本主義的危機和新自由主義的崛起
(一)福利資本主義的發展和危機
19 世紀,歐洲和美國依托自由主義和殖民主義的經濟政策框架,成功積累了巨額財富。然而,此期間新增的財富并未實現均衡分配,而是高度集中于少數資本家手中。截至1910 年,歐洲與美國最富有的1% 人口分別掌握了總財富的65% 與45%,而前10% 的富裕階層則分別控制了90% 與80% 的財富。盡管第一次世界大戰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部分資本家的經濟實力,但緊隨其后的“狂熱20 年代”又見證了不平等現象的再度崛起。然而,這一趨勢并未持久,1929 年10 月24 日,華爾街股市在“黑色星期四”遭遇斷崖式下跌,正式拉開了“大蕭條”的序幕。股市繁榮時期所累積的過度信貸最終釀成了泡沫的破滅,將全球經濟拖入了深重的衰退與危機之中。
隨著既有經濟秩序的崩潰,一種旨在改變資本主義歷史軌跡的新經濟理論應運而生,即基于凱恩斯經濟思想的“凱恩斯主義”。凱恩斯指出,在失業率激增的背景下,政府若不積極干預,將會加劇社會恐慌。他主張通過擴大政府支出與增加貨幣供應來刺激工資增長,進而激發總需求,并期待產生積極的乘數效應。凱恩斯在其著作《自由放任主義的終結》中,深刻批判了市場自我調節機制的局限性,并強調了國家強制性干預的迫切性與重要性。1933 年,羅斯福總統上臺后全面接納了凱恩斯主義的理念,著手建立“新政”秩序,這一變革重新界定了政府與市場之間的角色關系,標志著政府開始積極運用其國家權力,以實現更為理想的社會目標。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社會民主主義”福利國家依托凱恩斯主義與組合主義的理論基石,開啟了福利國家的黃金時代,此階段一直延續至20 世紀70 年代。在此期間,福利國家通過強有力的工資談判機制、適度的雇傭保護政策以及慷慨的福利制度設計,確保了合理的工資水平與社會福利的廣泛覆蓋。這一系列措施不僅保障了公民生活的平等性,而且通過有效擴大總需求,創造了大量就業崗位,有力地推動了經濟增長。其所需資金則主要來源于經濟增長的成果回饋與累進稅制的實施。隨著福利擴張、經濟增長與充分就業之間良性循環機制的確立,不僅經濟發展得到了顯著促進,社會不平等現象也大幅緩解。克魯格曼(Krugman)將這一現象形象地描述為“巨大的壓榨”,認為這是勞動、資本與國家三者間協議與妥協的產物,其基礎在于公平分配、縮小差距的共識,以及這種共識對所有人均有利的信念。這種基于合作的多方穩定關系,使得自由、平等與團結成為社會民主主義的核心價值追求。然而,這一穩定的關系在20 世紀70 年代后期的經濟危機中遭遇了嚴峻挑戰。石油危機所引發的經濟衰退與高通貨膨脹,導致經濟陷入了滯脹的困境。能源價格的飆升推高了消費品價格,生產成本隨之增加,進而抑制了經濟增長,失業率也隨之上升。此前擴張性的財政政策使得政府債務不斷累積,福利國家的正當性因此受到了廣泛質疑,關于其重組的討論也日益熱烈。隨著經濟與社會結構的快速變遷,福利國家作為應對傳統社會風險的主要體系,其有效性開始受到質疑,傳統的共識結構也面臨解體。相較于凱恩斯主義所倡導的福利與經濟之間的良性循環關系,強調福利非生產性并假定兩者存在沖突關系的“新自由主義”理念逐漸興起,成為具有現實適應性的主導性話語。
(二)新自由主義的崛起
新自由主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30 年間逐漸取代了曾主導西方資本主義世界的凱恩斯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正如哈維(Harvey)在其著作《新自由主義簡史》中所闡述的,新自由主義是一種政治與經濟關系的理論,它植根于強有力的私人所有權、自由市場及自由貿易的制度框架內。該理論倡導通過釋放個別企業的自由與技能,力圖將人類福祉推向至高水平。而哈耶克(Hayek)在《通往奴役之路》一書中則指出,新自由主義以傳統的自由放任主義為基石,從歷史的失敗中汲取教訓,進而構建了一種更為強化的新自由主義體系,旨在對抗集體主義與干預主義國家,捍衛自由市場的純潔性。
新自由主義的核心在于通過去規制化、市場化、私有化以及財政緊縮等策略強化市場原則,并將國家的角色嚴格限定于保護私有財產權與自由市場的邊界之內。格斯特爾(Gerstle)對新自由主義的核心戰略進行了精煉的總結,主要包括以下三個方面。首先,建立基本經濟秩序。自由市場的構建與維護依賴于明確的私有財產權、交換規則、貨幣及信貸流通等制度,這要求國家在必要時進行適度的干預與調整。其次,將市場原則全面滲透至人類活動的各個領域。新自由主義經濟學不僅關注“經濟人”在勞動與工資交換過程中的行為,更將經濟分析拓展至生產與消費之外,涵蓋了家庭、宗教、政治等廣泛領域,試圖將人類行為的各個維度都納入經濟理性的討論范疇。最后,復興古典自由主義對個人自由的承諾。新自由主義致力于賦予每個人追求自身利益與財富的自由,將這一思想體系塑造為一種具有解放性質的項目,旨在推動世界向一個自由的經濟交換體系轉型。
1956 年,美國政府啟動了一項名為“智利項目”的計劃,旨在通過對大約100 名智利經濟學家進行系統性的新自由主義思想培訓,以對抗當時盛行的發展主義理念。這一舉措構成了有計劃地將特定意識形態輸出至他國的典型例證,其影響深遠且引人注目。在智利皮諾切特(Pinochet)獨裁統治時期,新自由主義原則的實踐不僅是對該理論的一次實地試驗,更標志著其開始掌握全球政治經濟霸權的新階段。隨后,在1979 年和1981 年分別上臺的撒切爾(Thatcher)政府和里根(Reagan)政府,將這些原則進一步轉化為放松經濟規制和批判福利國家的理論武器。他們宣稱,福利國家所面臨的經濟危機是凱恩斯主義政策的直接后果,并將高稅率、嚴格的市場監管、強大的工會勢力和工資水平的上漲,以及政府過度干預導致的市場扭曲視為問題的核心所在。他們進一步主張,失業救濟和社會救助不僅未能有效解決失業和貧困問題,反而加劇了這些現象;養老金和現金福利的提供則降低了儲蓄率,導致“浪費性”的福利國家體系難以為繼。為了促進資本的自由流動,這些政府采取了放寬金融監管、減稅、縮減工資和社會福利等一系列措施,并在自由競爭的框架下推動經濟增長。可以說,從新自由主義興起的那一刻起,其目標就直指削弱工會力量,并推動國家福利體系的倒退。這一系列政策與行動不僅深刻影響了全球經濟格局,也引發了對于社會福利、經濟自由與政府角色之間關系的廣泛討論與反思。
三、資本主義的三重危機
資本主義體系,植根于新自由主義、父權制及增長主義的深厚土壤之中,其持續擴張的動力源自對工資勞動的剝削、無償勞動的占用,以及對自然資源的無度掠奪。這一系列運作機制導致的后果是,社會不平等現象日益加劇,社會再生產的可持續性面臨嚴峻挑戰,而生態環境的根基亦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破壞。
(一)不平等
新自由主義秩序取代凱恩斯主義后,被普遍視為“不平等”擴張的根源。在此體系下,“無勞動的增長”與“無工資的增長”導致資本集中收益,而工人階級則陷入困境。隨著國家再分配干預的減弱,分配結構持續惡化,兩極分化態勢加劇。無論從國家層面還是全球視角審視,這一問題的嚴重性均日益凸顯。過去30 年間,基尼系數、收入十等分比和五等分比、占有率等衡量不平等的各項指標均證實了這一點。如表1 數據所示,最頂層階級攫取了收入和資產的絕大部分。不平等現象深刻影響社會各個層面,成為健康、犯罪、肥胖、青少年懷孕、社會排斥等諸多問題的根源。隨著勞動收入分配率的下降,總需求縮減,經濟衰退風險增加,不平等現象還對經濟增長產生負面效應。此外,不平等還導致民主退化、社會正義與公平受損、信任度下滑、國家認同危機等政治層面的“代價”。
隨著財富日益向資本家集中,不平等現象呈現出不斷擴大的趨勢。資本家為追求更高利潤和資本積累,持續壓縮工人工資,以降低生產成本。新自由主義政府則通過實施緊縮政策,助力資本家、大型企業與統治階級進一步擴張其財富。這些政策通常包括抑制工資增長、放松市場監管、削減公共開支、為富人減稅、降低公司稅率、實施累退稅制、上調利率以及延長勞動時間等。此類政策往往以提高生產力和所謂的“涓滴效應”為幌子,實則為富裕階層提供了進一步積累財富的機會。財富與權力愈發集中于那些通過資產運作獲取投機收益、地租、利息和資本收益的“不勞而獲者”。進入21 世紀,資本主義的階級關系依然顯著,階級斗爭亦在持續。然而,斗爭的煽動者與勝利者往往是富裕階級。面對工資停滯的困境,工人被迫接受剝削,承受犧牲并從屬于統治階級。盡管新自由主義未能實現其經濟增長的承諾,但作為強化和充實資本的工具,其效用不容小覷。
(二)社會再生產
社會再生產是指“通過人際互動、必需品供給及照護活動,以維系人類生存與社會聯結的諸多實踐形式”。此概念關乎生育后代及培養具備社會屬性個體的重任,并為商品生產構筑了物質、社會及文化的基石,因而對于資本主義的運行機制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社會再生產危機主要表現為出生率低迷和照護危機。前者因人口減少而觸發一系列社會與經濟難題;后者則源于照護需求激增與供給短缺所釀成的照護缺口及相關問題。然而,危機的本質并非單純源于女性地位提升所帶來的供需不匹配,而是資本主義結構性行為的結果,即拒絕賦予照護應有的價值,并對特定群體實施“遺棄”。因此,照護危機實質上是一種責任轉嫁行為,旨在規避或減輕自身在照護勞動、成本及責任方面的負擔。資本主義通過界定照護的正式與非正式、公共與市場、男性與女性屬性,進而推卸照護責任。國家限制其應承擔的照護職責,將其轉嫁給市場、私人領域或家庭,從而節省相關成本與責任,尤其將無償家庭照護的重擔強加于女性,并為男性的搭便車行為披上合理外衣。
照護危機的根本原因在于資本主義社會本身或資本主義結構內固有的父權制和性別壓迫。資本主義社會長期存在性別分工的歷史,男性從事有償生產勞動,而女性則承擔無償的再生產勞動。這種性別分工與各種文化規范相互交織,成為塑造我們生活的主導模式。由于再生產勞動不創造剩余價值,其經濟價值被抹除,重要性被掩蓋、忽視乃至否定。再生產勞動被貶低為“浪漫化”的家庭瑣事,并被推卸給“女性”。盡管再生產勞動為商品生產及有償勞動提供了必要條件,但強制女性或私人領域承擔無償勞動的形式,持續助長了男性的搭便車行為及女性的從屬地位。
福利資本主義亦通過追求以標準化勞動者為核心的充分就業,為父權制家庭結構提供再生產活動的環境。男性勞動者通過維持穩定就業及適當的家庭工資來供養受扶養者,而女性則負責家庭成員的照護。這凸顯了性別不平等的福利國家之局限性。一方面,福利國家可被視為工人階級在階級斗爭中“承認斗爭”的產物;但另一方面,福利國家自始便伴隨著對非勞動群體或從事未獲承認的無償勞動群體的忽視、歧視及排斥。隨著新自由主義秩序的到來,有償勞動的主體趨于普遍化,但女性卻面臨多樣化的合同形式及有償和無償勞動的雙重負擔。隨著家庭工資被“雙職工家庭”規范所取代,社會再生產呈現出雙重組織化的現象。對于具備支付能力者,社會再生產被“商品化”;而對于無力支付者,則通過“個性化”及“私有化”等方式加以應對。其結果是照護責任被轉嫁給更為貧困的照護提供者,形成連鎖反應,最終催生了“全球照護鏈”。
在資本主義的發展過程中,除特殊時期外,女性一直被視為照護勞動的責任主體。她們犧牲個人閑暇時間,將可用時間分配于有償與無償勞動之間。女性與男性在照護時間上的不均衡分配,進一步加劇了其他領域時間配置的差異。總體而言,女性的總勞動時間(涵蓋有償與無償)較男性更長,然而,有償勞動的絕對投入時間卻相對較少,這直接導致了其整個生命周期內相對收入的降低。對勞動(以貨幣計量)的有限投入,不僅影響了工資水平,更對職業發展構成了制約,成為“母親軌跡”與“玻璃天花板”現象的主要誘因。當家庭內部出現照護需求時,女性往往將剩余時間全部投入無償的家務與照護勞動。在這樣一個不平等與性別分工交織的社會背景下,“低出生率”現象似乎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結果。生計壓力與照護負擔的加重,使得婚姻與生育成為許多人回避的選擇。自20 世紀90 年代起,福利國家的總生育率開始呈現下降趨勢。此后,部分歐洲國家擴大工作與家庭平衡政策,生育率出現了一些回升與波動。然而,截至2022 年,發達國家的總和生育率平均仍維持在1.51 左右。南歐與亞洲國家更是持續保持在1.4 以下的超低生育水平,而韓國2023 年的總生育率更是驚人地低至0.72。
(三)生態危機
人類始終以多元化的方式對自然界施加著深遠的影響。從狩獵采集時代邁入農業革命后,人類不僅締造了璀璨文明,還筑起了城市,催生了國家的誕生。及至工業革命,隨著化石燃料的大規模應用,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急劇攀升,標志著人類活動步入了一個危險的加速階段,此即“巨大的加速”。經濟增長、全球化浪潮、城市化進程、消費擴張等諸多標志人類活動強度的指標均呈現出急劇增長的態勢。與此同時,土壤氮含量激增、大氣甲烷濃度上升、南極臭氧層受損、地表溫度攀升、氣候異常頻發、生物多樣性銳減、熱帶雨林遭到破壞、沿海地區面臨崩潰等環境問題亦接踵而至。自2007 年起,科學界啟動了跨學科研究,旨在界定生態變化的臨界閾值,并公布了九項“地球界限”指標,以監測地球狀態并維系其穩定性。2009 年研究成果發布時,僅有三個領域突破了臨界值。然而,至2015 年,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減少、土地利用變化以及淡水氮磷超負荷等領域均已越界,步入了危機四伏的境地。
國際社會討論最為熱烈的危機領域當屬“氣候變化”。全球氣溫較工業化前已上升1.2℃,洪水、干旱、酷暑、嚴寒等極端氣候事件在全球范圍內肆虐,給人類帶來了巨大苦難。氣溫升高與化石燃料使用及溫室氣體排放緊密相關。截至2019 年,按人均年“碳足跡”計算,北美(20.8 噸)、歐洲(9.7 噸)、東亞(8.6 噸)均高于世界平均水平(6.6 噸),而拉丁美洲(4.8噸)、南亞和東南亞(2.6 噸)、撒哈拉以南非洲(1.6 噸)則相對較低。為實現2015 年《巴黎協定》中設定的2℃和1.5℃的溫控目標,每人每年碳排放量應分別控制在3.4 噸和1.1 噸以內,但多數國家已超出這一可持續水平。值得注意的是,國家間碳排放量的差異小于國家內部排放量的差異。盡管各大洲間存在差異,但北美、歐洲、東亞的高收入群體(排名前10%)分別排放73 噸、29 噸和39 噸,與低收入群體(排名后50% 以下)的排放量形成鮮明對比。圍繞有限資源的爭奪,社會矛盾與紛爭在所難免。
生態危機,作為一種超越地球歷史全新世(Holocene)范疇的異常現象,具有不可逆轉的特性。一旦突破某個臨界點,生態系統將難以復原至先前狀態,并可能通過與其他領域的連鎖反應而引發累積性影響。因此,生態危機被視為一種“包羅萬象的新型社會風險”,并已演變成為社會危機。地球生態的可持續性危機之所以如此嚴峻,是因為它直接威脅到現代文明的維系以及人類未來的生存與物質基礎。生態危機的根源同樣深植于資本主義的結構性矛盾之中。資本主義為追求利潤最大化和財富積累,無差別地掠奪和侵占自然資源與公共財富。長期以來,資本主義通過污染大氣、水質和土壤來破壞環境,同時一味追求經濟增長,從而構建了一套支撐增長的體系。即便在新自由主義盛行的時代,資本主義也通過將生產和消費活動擴展至全球范圍,進一步加劇了生態危機。盡管“人類世”(Anthropocene)理論為理解生態危機提供了直觀的視角,但它將人類整體視為危機的主要責任方,忽視了權力關系和不平等問題,將人類簡化為一個同質的整體。然而,在掠奪環境的過程中,來自不同地區和階級的人們所扮演的角色并不平等。工業革命由掌握生產資料的資本家所主導,因此危機的主體和責任也因階級而異。
如表2 所示,資本主義的三重危機相互交織、相互影響。不平等危機是“階級”問題的體現,源于資本家對勞動者的“剝削”。盡管這是資本主義的基本屬性,但隨著新自由主義的興起,剝削的方式和強度變得更加多樣化和復雜。再生產危機則與“性別”問題緊密相連,在父權制和性別分工的背景下,從事生產勞動的男性往往依賴或“搭便車”于被迫承擔再生產勞動的女性。而生態危機,包括氣候危機、碳排放、生物多樣性減少等“環境”問題,其根源在于人類對自然的“破壞”和“掠奪”以及對經濟增長的盲目追求。為應對剝削、搭便車和掠奪問題,人類需要構建新的社會秩序和培養新的生活態度。生態危機的影響分配不均,不平等的擴散進一步加劇了再生產危機。生態危機的主要責任在于統治階級,而再生產危機對弱勢群體的影響更為顯著。因此,減少不平等可能是克服再生產危機、減輕生態壓力的有效途徑。
四、資本主義危機的替代方案
(一)舊有秩序已逝,新秩序尚未成形
在過去的百余年間,福利資本主義的演進伴隨著兩種核心意識形態的蓬勃發展,這兩種意識形態廣泛滲透于政治、經濟與社會等各個層面,包括核心理念、理論框架、政策組合、話語策略、霸權結構以及世界觀等諸多方面。一種意識形態為凱恩斯主義,它奠定了美國新政秩序的基石,并與歐洲的社民主義思想相融合而發展。凱恩斯主義主張政府實施強有力的干預措施,以契合公共利益。該理論在20 世紀30 年代大蕭條時期嶄露頭角,于20 世紀50 至60 年代再度復興,而至20 世紀70 年代則逐漸式微。另一種意識形態則是新自由主義,其旨在解構所有既定秩序。新自由主義倡導市場從政府的規制與控制中解脫出來,以拓展自由空間。該思潮在20 世紀70 至80 年代興起,于20 世紀末達到鼎盛,但在21 世紀初期開始呈現瓦解之勢。
多數政治學者及哲學家均認為,新自由主義秩序在21 世紀初已告解體。他們聚焦于由普通市民引領的多元化廣場政治現象,并主張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在新冠疫情前就已陷入崩潰。當舊有秩序已逝,而新秩序尚未成形時,我們或正步入一個多元霸權競相角逐的時代。下面對推動資本主義社會前行的新意識形態前景進行一番總結。
弗雷澤提出,資本主義的霸權是通過融合“正義(Justice)”與“正確(Right)”兩個維度構筑的。這在他所提出的“視角二元論”中,分別對應著“分配”與“承認”。分配層面涉及經濟結構與階級分裂等層級問題,而承認層面則聚焦于社會中的尊重、尊嚴、歸屬感等地位秩序。在分配維度上,資本主義可劃分為“新自由主義”與“反新自由主義”(或民粹主義)。新自由主義反對平等的分配體系,追求以市場為核心、全球化與金融化為主導的資本主義經濟。而在承認維度上,則分為“進步”與“反動”。進步的承認政治涵蓋了女權主義、反種族主義、多文化主義、生態主義等自由主義新社會運動的斗爭。基于這兩個維度,資本主義霸權大致可劃分為四個陣營(見圖1)。
一般而言,被稱為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時期,實則是進步新自由主義的時代。進步新自由主義者不僅成功推動了放松規制、私有化、自由貿易及福利削減等一系列新自由主義舉措,還廣泛吸納了其他非經濟性解放訴求。他們一并追求性別正義、性少數者權利、多文化主義及生態主義等多元平等主義議題與理想。克林頓(Clinton)與布萊爾(Blair)便是此時期的代表性政治人物。而他們的政治對手,則是融合了新自由主義分配政治與反動承認政治的“反動新自由主義”。這些反動新自由主義者,在推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同時,卻固守父權制、種族主義、反移民及親基督教等保守地位秩序。隨著進步新自由主義對經濟自由主義的執著追求,社會不平等現象愈發嚴重,政治自由主義的諸多方面亦遭受逐步侵蝕。左右政治勢力間的界限日趨模糊,在政權更迭的輪回中,公民行使真正民主權利的可能性被不斷剝奪。民主價值的淪喪宣告了“去政治化”時代的來臨。作為對精英主導的新自由主義及中立共識的抗爭平臺,廣場政治應運而生。21 世紀初,更是開啟了所謂的“民粹主義”精神時代。
對以精英為核心的新自由主義秩序的否定,依據其承認政治的傾向,分化為反動(右翼)與進步(左翼)民粹主義。這兩者在公共領域邊緣化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同時,分別擁躉種族民族主義與多元文化主義。其中的典型代表,便是權威主義者特朗普(Trump)與社會民主主義者桑德斯(Sanders)。特朗普以其排斥性言論,以種族主義、厭女情緒、伊斯蘭恐懼癥、同性戀恐懼癥及反移民立場為基石,成功吸引了白人、異性戀者、男性及基督教徒的廣泛支持。2016 年特朗普當選為第45 屆美國總統,此顯著成就似乎預示著“反動民粹主義”時代的開啟。與此同時,領導英國脫歐運動的約翰遜(Johnson)、意大利大選中的勝者薩爾維尼(Salvini)以及巴西總統博索納羅(Bolsonaro)等,均成為右翼民粹主義的標志性人物。事實上,早在21世紀初期,歐洲與南美的右翼民粹主義政黨便已開始崛起,它們通過反對新自由主義和全球化,致力于民族主義的復興,并追求以“沙文主義”為核心的共同體主義及強權國家理念。桑德斯的呼吁不僅涵蓋了勞動者,更廣泛地包括了女性、移民、有色人種等多元群體。諸如占領華爾街運動(Occupy Wall Street)、“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Black Lives Matter)、賦權公民運動(Empowered Citizens Movement)、憤怒公民運動(Indignant Citizens Movement)以及不屈夜晚運動(Nuit Debout)等廣場政治活動,均以平等主義為基礎的左翼民粹主義為根基。隨著桑德斯與科爾賓(Corbyn)的嶄露頭角,歐洲涌現了“我們能黨”(Podemos)、不屈法蘭西(LaFrance Insoumise)及激進左翼聯盟(Syriza)等激進左翼政黨。這些政黨作為對新自由主義及不平等的反動力量,積極倡導強有力的國家干預。在全球化及市場原教旨主義意識形態盛行的背景下,右翼與左翼均出現了反動運動,其中右翼懷念往昔部分人受保護的舊秩序,而左翼則致力于全面擴大公民權利。
弗雷澤主張將平等主義的分配原則與非等級的承認理念相融合,以構建一個旨在對抗新自由主義的“進步民粹主義”霸權集團。這一觀點與墨菲(Mouffe)所提出的“左派民粹主義”不謀而合,后者同樣被視為新自由主義的對抗性秩序。他著重強調,為了克服左翼政治的無能狀態及階級本質主義的局限,必須在針對各種從屬形態的斗爭中構建起等價鏈,并采取“民主激進化”的戰略。所謂民主激進化,指的是在“自由民主制度”框架內,為實現所有人的自由和平等而進行的激進化進程。這一策略涵蓋了環境保護、性別歧視、種族主義等對抗所有形式統治的斗爭。它高度重視對現有制度的批判以及民主程序的運用,并必然涉及反資本主義的層面,因為其認為各種形式的壓迫均源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然而,由于對環境問題的看法存在分歧,它與戰后社民主義秩序存在顯著差異。具體而言,凱恩斯式的經濟增長模式被視為環境破壞的核心動因,因此,若不終結這一增長模式,民主激進化的愿景便無法實現。這就要求將反對新自由主義的斗爭與生態主義的斗爭相結合,同時涵蓋生產和再生產層面所發生的斗爭。在此背景下,再分配與平等、性別正義、生態轉型有望成為后新自由主義戰略的核心要素。
隨著對新自由主義的否定,右翼民粹主義嶄露頭角,然而它未能提供一個穩定的社會秩序愿景。進入21 世紀20 年代后,有跡象表明,民族主義右翼民粹主義暫時退潮,新自由主義中間派有所回歸。在各種觀點與替代秩序相互對立的過程中,新冠疫情后一個主導公民安全與保護的強大國家形象浮出水面。杰爾鮑多(Gerbaudo)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并將“尚未到來的新事物”定義為“新國家主義”。在后新自由主義時期,強大國家的“巨大反擊”已在民粹主義時期初現端倪。以種族民族主義為基礎的反動民粹主義追求一個退化且威權的國家形態,而進步民粹主義則同樣以積極的國家干預為基礎。新自由主義作為市場的審判者,也強調積極國家的角色。隨著干預主義國家的回歸,新國家主義正逐漸崛起為新的元意識形態。在過去的100 年里,資本主義的核心意識形態通過歷史周期的概念不斷演變。
盡管對新自由主義的終結存在著多樣化的評價,達爾多(Dardot)等人所提出的應對新自由主義的策略,在本質上與進步民粹主義、左翼民粹主義以及新國家主義的核心主張并無顯著差異。為準確傳達其深層含義,以下是對原文的精煉轉述:
“針對新自由主義所引發的諸多沖突,核心應對策略應聚焦于爭取平等與民主自治的斗爭。為避免人民群體間的分裂,新左翼力量不應將追求社會平等的斗爭與以女性、民族、種族、性少數群體及不同世代等為核心的具體斗爭相割裂或對立。換言之,斗爭不應被簡單劃分為經濟斗爭與文化斗爭兩個陣營,而應統一為旨在實現平等的社會斗爭。工會主義、生態主義、替代全球化主張、女權主義及反種族主義等多元斗爭主體,應相互承認各自斗爭的正當性,并將其融入自身的斗爭實踐中,從而具體且全面地整合平等斗爭的各個方面。”
(二)“去增長”與政策組合
墨菲對威權主義政治格局提出了深刻批判,并創新性地引入了“綠色民主革命”這一全新話語,旨在應對當前經濟、社會及生態領域的多重危機。她積極主張捍衛因金融資本主義侵蝕而日益惡化的物質基礎,力推“綠色新政”,并呼吁進行徹底的生態轉型。這一系列主張旨在將階級斗爭、性別斗爭與生態主義斗爭緊密結合,從而強化左翼民粹主義的戰略地位。受到羅斯福新政的深遠影響,綠色新政強調政府應發揮核心作用,通過改善環境狀況、重振經濟增長并緩解社會不平等,同步實現生態、經濟與發展的多重目標。
然而,經濟發展往往伴隨著溫室氣體排放的增加及環境負擔的加劇。有學者指出,所謂經濟發展與環境破壞可以脫鉤的觀點實則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要擺脫對發展主義的盲目狂熱,唯一途徑便是“去增長”,這一理念要求從根本上重新審視經濟發展的本質,深刻反思發展、資本主義及工業主義。它倡導減少生產與消費,強調資源共享與資源分配的公平性,旨在通過大力重組國民經濟,縮減特定產業與生產規模,以擺脫各種形式的支配與束縛。這一愿景旨在在生態領域內追求基于團結的新生活方式,期待實現“更加平等的社會”。有學者基于生態主義、反資本主義、女權主義及反殖民主義的立場,深入探討了去增長運動的共同原則、相關政策及變革策略;有學者更是提出了包括經濟民主化、再分配、技術民主化、勞動再評價、生產與消費領域的解構以及國際團結在內的六大政策組合。
接下來,讓我們聚焦于再分配與勞動領域,進一步剖析這些政策組合。為限制富裕階層的財富過度積累并減少其碳排放,有學者建議設定收入與財富的最大上限,并對收入、利潤及財富實施更為嚴格的累進稅制。在新自由主義盛行的時代,富人通過壟斷經濟發展成果,并利用政府的緊縮政策及稅率調整,進一步鞏固了自身的財富地位。因此,有必要提高針對富人的稅率,回歸至對金融進行嚴格監管的新政時代。
另一項備受關注的提議是全民基本收入(UBI)和全民基本服務(UBS)的政策構想。該政策力主醫療、教育、照護、文化、交通等服務的去商品化,通過重新分配富裕階層的資源來提供基本收入,并將基本物品的獲取確立為一種社會權利。基本收入的合理性源自共享財富的理念,即每個人對自然共享財富與人工共享財富均享有平等份額。基本收入不僅是一項政策舉措,更是一種深邃的觀點與理念,激發人們去構想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并作為一種解放性的實踐而存在。它以全新的視角對勞動倫理與家庭倫理提出挑戰,探索當前烏托邦式愿景的可行性。基本收入通過減少對勞動的過度依賴,強化了人們的經濟獨立與自主性,并為推動性別正義與實質性自由的擴展提供了堅實基礎。
勞動改革則致力于消除“無意義工作”等有害活動,推動優質工作與勞動的共享,通過縮短勞動時間并重新評估與賦予照護勞動應有的價值來實現其目標。在一個過度崇尚勞動的社會中,縮短勞動時間意味著將剩余價值從資本手中再分配給勞動,從而減少不平等現象。此舉將降低生產與消費水平,促進體面工作的共享,減少碳排放,并為人們騰出更多自由時間。事實上,對時間的爭奪一直是資本主義歷史進程中的核心議題。凱恩斯曾預言,到2030 年,他的后代每周僅需工作15 小時,即每天工作約3 小時,便能從經濟束縛中解脫出來。維克斯(Weeks)在探討去勞動化議題時,提議實施每周30 小時、每天6 小時的工作制度,同時保持收入不變。通過縮短勞動時間與提高工資水平,人們能夠掌控更多時間,并意識到將時間投入更為愉悅事物上的可能性。
在勞動時間的計算中,應充分納入無薪照護勞動。重新審視照護勞動的價值,旨在基于社會成員均為照護者的身份認同,追求共同承擔照護責任的“普遍照護提供者模式”。為了擴大正規照護的規模,保持公共照護生產的高比例,激勵男性參與照護工作,并消除照護提供者所面臨的不利影響,需要構建全新的制度安排。這些政策組合都是為了擴大個人的實際自由,使平等參與成為可能,從而實現一個公正未來。
(責任編輯:華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