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旋律：德奧藝術歌曲中愛情主題的音樂分析

摘要：德奧藝術歌曲（Lied）是浪漫主義音樂的重要組成部分，特別是在舒伯特等德奧著名作曲家的推動下，這種音樂體裁發展達到高峰。德奧藝術歌曲以其深厚的文學性、細膩的情感表達及對鋼琴伴奏角色的重新定義而著稱，其獨特性為音樂研究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尤其是以愛情為主題的藝術歌曲，展示了音樂與詩歌之間的深度融合。本研究旨在從德奧藝術歌曲的特性出發，通過分析古斯塔夫·馬勒和克拉拉·舒曼的歌曲《Liebst du um Schnheit》，梳理對德奧藝術歌曲結構和表現手法的理解，同時也為音樂表演者和從業者提供一定的演繹參考。

關鍵詞：德奧藝術歌曲；愛情主題；特性

一、德奧藝術歌曲的歷史與發展

德奧藝術歌曲最早可以追溯到12世紀末，這一時期出現了使用中世紀德語來創作歌曲的詩人以及音樂家，這類人群被稱為戀詩歌手（Minnesinger）。其創作的歌曲以愛情和宗教內容為主題，且對后來的德國文學和音樂傳統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隨著歐洲城市化進程的不斷加深，16世紀出現了戀詩歌手的后繼者工匠歌手（Meistersinger）。這一群體主要來自中產階級，相比戀詩歌手，工匠歌手的歌曲則更注重形式的規范、技巧的展示以及教育和道德訓誡的功能。進入18世紀以后，受意大利和英國等周邊國家歌劇的影響，其與德國的民謠性相結合，發展出了輕歌劇（Singspiel），這種音樂形式的特點是將歌唱和對白結合起來，通常內容較為輕松，情節涉及民間故事或喜劇元素。此后，在輕歌劇中所使用的民謠性歌曲開始在劇場外被獨立演奏，逐步發展成為“歌曲”這一聲樂曲體裁，并在18世紀中葉，以柏林為中心極為盛行。進入古典主義時期后，音樂風格逐漸轉變為更加清晰和簡潔的結構，這種變化也反映在歌曲的創作上。鋼琴作為伴奏樂器的使用變得更加普遍，取代了早期常用的大鍵琴和豎琴。因為歌曲的長度較短，所以有名的作曲家大多對其不感興趣，大部分由業余作曲家作曲。而藝術歌曲這一音樂體裁真正大放異彩的時代則是在浪漫主義時期。

西方浪漫主義時期的音樂是在廣泛的社會、政治和文化變革的背景下孕育的。這一時期不僅在音樂上，而且在藝術、文學和哲學等領域都出現了顯著的變化，反映了人們對表達個性、情感和民族精神的強烈需求。隨著工業革命的到來，資產階級的興起打破了歐洲固有的社會形態，古老的封建統治階層與新興資本階層的矛盾日益尖銳并最終爆發。整個19世紀的歐洲都在民主革命與封建復辟此起彼伏的浪潮中度過。這一時期民族主義的興起，使許多歐洲國家（如德國、意大利）完成了國家統一。這種民族主義浪潮鼓勵作曲家探索和納入民族音樂元素來表達對自己文化的認同，因此在浪漫主義文藝思潮和民族主義的雙重影響下，19世紀在德國與奧地利出現了創作藝術歌曲的浪潮，這種能與歌劇、教堂音樂平分秋色的聲樂體裁迅速受到了歐洲中產階層的青睞。這一時期，受新擴散的浪漫主義文藝思潮的影響，舒伯特（F. Schubert）規范了德國藝術歌曲的發展框架。他于1814年完成的《紡車旁的瑪格麗特》（Gretchen am Spinnrade）通過創新的鋼琴伴奏和情感深沉的旋律，完美地融合了音樂與詩歌，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佳作，其被評價為德國藝術歌曲的正式開始。也確立了“利德（Lied）”作為一種重要的獨立音樂形式，使其在音樂史上占據了顯著的地位。舒伯特的這種創新開啟了德國藝術歌曲的黃金時代，極大地影響了后來的作曲家如羅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約翰內斯·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和雨果·沃爾夫（Hugo Wolf）等。這些作曲家通過他們的藝術歌曲，不僅豐富了音樂文化，還極大地擴大了音樂表達的界限，使得德奧藝術歌曲成為探索人類情感和思想的獨特窗口。

二、《Liebst du um Schnheit》的詩歌與音樂分析

德奧藝術歌曲其核心特征是音樂與文學的緊密結合。作曲家創作的文本通常選自著名文學家、詩人們的作品，如海涅、歌德、席勒、呂克特等。這些文本通常包含豐富的情感和深邃的哲理，作曲家們通過音樂來反映詩歌的情緒、氛圍和節奏。深化了人們對文學作品的感知和體驗，是音樂與文學相互啟發和融合的典范。其中弗里德里希·呂克特（Friedrich Rückert）是19世紀德國著名的詩人和翻譯家，他的詩歌作品技巧和形式多樣，情感豐富，語言極具表現力以及包含對東方文化哲學的體現，包含對愛、死亡、哲學的探索和自然的美，并且將這種直觀個人情感普遍化，使得廣泛的讀者能在他的詩歌中找到共鳴，是當時大批作曲家首選的創作文本。其中舒曼根據呂克特的愛情詩集《愛之春》與妻子克拉拉共同創作了同名聲樂套曲集《愛之春》（Liebesfrühing Op37），馬勒同樣根據其部分詩歌創作了著名歌曲集《呂特克之歌》（Rückert Lieder）。本文中所研究分析的兩首同名歌曲《如果你因為美麗而愛》（Liebst du um Schnheit）均來自于這兩部曲集，都是克拉拉和馬勒根據呂克特的同一首詩創作的不同歌曲。

（一）詩中強調真愛的愛情觀

該詩來自呂克特詩歌《第五束花》（Fünfter Strauss），這首詩的主題是愛的純粹性和不求回報的愛，表達了對美麗、財富、青春或名望之外的愛的渴望。該詩的結構樣式為2節8行，以下為詩詞與譯文。

從詩中可以看到，這首詩歌的結構方整，使用了交替押韻的形式，即相鄰兩行末尾的單詞押韻，形成了AABB的韻腳模式。例如，第一節中，“Liebe”和“Haar”結尾的詞語押韻。第二節中，“liebe”和“Jahr”結尾的詞語押韻。這種韻腳模式不僅帶來了音樂上的和諧和連貫性，而且增強了詩歌的整體結構感。除此之外從詩詞上來看，該詩通過美麗、青春、財富、真愛這四個獨立的主題，深入探討了愛情的本質和動機。詩中明確區分了基于外在條件和基于真實情感的愛情。

（二）克拉拉Liebst du um Schnheit的音樂分析

聲樂套曲《愛之春》共由12首歌曲組成，其中第2、4、11號歌曲是克拉拉所作，剩下的9首歌曲則由舒曼所作。其中《如果你因為美麗而愛》（Liebst du um Schnheit）在套曲集《愛之春》中排在第4號。從歌曲的前奏部分便能探析到克拉拉出色的鋼琴曲創作水準，如譜例1。

隨著前奏的開始，音樂在以平靜且明亮的氛圍下展開，鋼琴伴奏部分在第一拍便強調了主和弦，并且從前奏第3至第4小節的和聲進程遵循[Ⅰ-Ⅱ-Ⅴ7]的模式，這種和弦進行在每個樂句的開頭均有出現，通過這種在不同部分重復相同和聲模式的手法，既加強了歌曲音樂結構的連貫性，也明確了詩中的4個主題，還能夠展示出旋律和節奏上的新穎性，故也出現在很多德奧藝術歌曲的創作中。

第3-4小節中的旋律是整首歌曲的主要動機，如譜例2。

其經過變化在后面3個樂句中總共重復了4次，速度舒緩，以同音進行的方式延展，只在第4小節第一拍上做了五度跳進后，又重新回到屬音上，為每一個主題的引出作鋪墊。除此之外，詩中的關鍵詞（Liebst，Liebe，Sonne）均以二分音符表現，這使得詩中最關鍵的名詞得到了強調，進而從音樂的角度增強詩中的情感內涵，更好地體現了詩的詩韻。

音樂在經過2個樂句的變化重復后，最后在樂句體現了克拉拉最想表達的核心思想觀點，即歌頌了彼此不變的愛，永恒的愛，如譜例3。

該樂句在所有小節中都強調了對愛的贊美。以Bewegter（激動的）的指示開始，雖然與前面的和聲進程和旋律相同，但情緒更為飽滿和富有表現力。從歌詞中可以看出，前三個主題中曾出現的否定詞“nicht”消失，轉而使用肯定的“ja”，并通過切分音來強調詩意。樂句中如果你因愛而愛，哦是的，愛我吧！（Liebst du um Liebe， O ja， mich liebe！）被重復，并出現了新的節奏材料形式。這部分用f和重音來表達，強調這里的主角拋開世俗，只追求愛情。f在第34小節也出現，并持續至曲終。從曲子開始就經常出現的級進式下行的旋律，在第31-33小節中以變化的節奏形式出現，而第34-36小節中持續出現的D音則強調了dich lieb' ich immerdar！（我將永遠愛你！）克拉拉本人的回應。

（三）馬勒Liebst du um Schnheit的音樂分析

該曲是馬勒在1902年8月于邁爾尼希作的。歌曲以柔和流暢（Innig， fliessend）為主，歌曲中馬勒以簡潔與柔和綿延的旋律表現了絕對的靜謐。

在該曲中，馬勒與克拉拉體現出了很多相似的特征，根據詩的結構，馬勒所作的歌曲與克拉拉所作的歌曲均為單二部曲式結構。但在音樂材料的運用上，節拍的配置上，則比克拉拉更加復雜，如譜例4。

在歌曲Liebst du um Schnheit中，馬勒巧妙地采用了2/4、3/4與4/4拍號的不斷交替，這種精心設計的節拍變化極大地豐富了音樂的表現力和動態感。特別是歌詞中的某些關鍵詞匯如“Liebe”（愛）、“Sonne”（陽光）等，在這些詞匯出現時改變節拍，不僅增強了這些詞匯的情感強度，也使它們在整首歌曲中顯得更為突出和生動。這種節拍的變化不只是簡單的技術手段，更是一種深思熟慮的藝術策略，通過音樂的節奏和結構變化，引導聽眾深入體驗每個詞匯背后的情感層次，從而增加了整首歌曲的情感深度和層次感。這樣的處理不僅展示了馬勒在作曲上的高超技藝，更體現了他將音樂與詩歌內容緊密結合的獨特視角和創造力。

此外，歌曲整體上最顯著的旋律特征表現為從下中音到屬音或從下屬音到中音的下行級進式進行。這種特殊的旋律結構在每個樂句的歌詞關鍵詞中得以體現，如譜例5所示。

在譜例5中，樂句的關鍵詞Schnheit（美麗）、Liebe（愛情）和Sonne（太陽）均通過這種下行級進式的旋律進行方式進行表達，這種表達方式在隨后的樂句中也被一貫使用，甚至在與主題派生對比顯著的最后一樂句中，仍遵循相同的旋律進程。通過這種下行旋律的處理，音樂從一個較為溫柔的主題逐步推進，最終達到更為強烈和熱烈的情感表達，從而使聽者在情感上得到強烈的共鳴和深刻的感動。

三、愛情主題德奧藝術歌曲的演唱

德奧藝術歌曲中的愛情主題是一種深情且復雜的表達形式，它不僅需要演唱者具備技術上的精確性，更需要能夠深入理解和傳達歌曲中的情感和詩意。通過對這兩首歌曲的分析，在對德奧藝術歌曲演唱之前，應當深入挖掘詩歌的主題和情感，對詩歌中的內容、修辭手法、結構、詩韻等進行分析，理解每句話的情感和象征意義。這將幫助演唱者更好地把握歌曲的情感走向。

不同于歌劇的演唱自始至終要將演唱者帶入一個角色當中去，藝術歌曲的演唱則是要從多角度的分析著手。在演唱或者學習之前，應當對歌曲的音樂進行分析，充分了解作曲家通過音樂的細微變化所強調出的文學文本中的關鍵詞和象征，如通過特定的旋律模式來強調愛情的純粹性或是通過和聲進程來表現詩歌的情緒轉變等，除此之外鋼琴伴奏在德奧藝術歌曲中不僅僅是旋律的支持，還是成為推動情感表達和敘述發展的驅動力。伴奏部分經常與聲樂部分進行對話或反應，有時甚至引導情感和情節的發展。這種互動使得鋼琴成為歌曲敘事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元素，所以學習德奧藝術歌曲應著重對鋼琴的伴奏進行分析。此外了解詩人的生平和寫作背景可以幫助演唱者更深入地理解詩歌的情感層次，從而更真實地表達歌曲的情感。所以，通過上述方法的綜合應用，演唱者不僅能夠在技術上準確地演繹德奧藝術歌曲中的愛情主題，還能在情感上深刻地觸動聽眾，使每一次演出都成為一次感人的藝術體驗。

（作者單位：貴州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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