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早期現代主義藝術家的跨界實踐

As a major member of Julan Society， Zhou Duo was oneof the important disseminators of" early Chinese modernistart. This articlesheds light on Zhou Duos book bindings，and analyzes" the style characteristics of his works andits promoting role in the popularization of fine" "arts.Thisarticle also reveals the influence of modernist artists on themodernization of book" binding art in modern China.

作為決瀾社的主要成員，周多是中國早期現代主義藝術的重要傳播者之一。然而，周多在書籍裝幀等工藝美術領域的跨界身份和藝術成果尚未得到完整關注。本文聚焦于周多的書籍裝幀作品，分析其作品的風格特點及其對美術大眾化的推動作用，進而探討現代主義藝術家對近現代中國書籍裝幀藝術現代化的影響，以期完善對中國美術現代化轉型的認識和理解。

引言

自開埠以來，上海率先開啟工業化與現代化轉型，經濟文化取得長足發展。“五四運動”后，現代主義藝術潮流在上海藝壇興起，文藝社團涌現，其中陳抱一、關良、倪貽德、龐薰琹等藝術家成為現代主義畫風的積極推動者與實踐者。

與此同時，中國美術的現代化轉型還體現在工藝美術的興起上，特別是廣告、書刊、商標設計等領域。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隨著西學東漸的深入和現代機械化印刷技術的廣泛應用，出版業發生了顯著變革，書籍裝幀藝術需求增加，書刊常以仕女人物為封面。“五四運動”后，新文化、新藝術的注入使書籍裝幀藝術程式化的局面得到改善。然而，此時書籍裝幀設計的職業化、專業化尚未形成，參與者包括作家、畫家、商業美術家等，他們具有跨行業、跨學科的身份特點。其中，留學藝術家如陳之佛、雷圭元、龐薰琹等，對工藝美術事業的進步貢獻顯著。

此外，藝術家周多也是其中的生動案例，其早年受倪貽德、龐薰琹的引領，先后參與苔蒙畫會、摩社、決瀾社、大熊工商美術社等文藝團體，被認為是中國早期現代主義藝術的代表人物之一。然而，其在書籍裝幀等工藝美術領域的跨界身份和藝術成果尚未得到完整關注。本文聚焦于周多的書籍裝幀作品，探析其藝術風格特點，進而總結其書籍裝幀藝術的價值與意義。

一、周多書籍裝幀藝術概述

1933年，“大熊工商美術社”由龐薰琹、段平右、周多在上海籌建而成，主要從事廣告、包裝、書籍裝幀等商業美術工作，通過新穎的作品為近代上海都市文化空間提供了一種清新的商業美術氛圍。該社創始人龐薰琹是中國現代藝術設計的先驅者之一，他在留法期間接觸到“新藝術運動”“包豪斯”等先進藝術思想和成果，將現代藝術與大眾生活密切聯系起來。1933年7月30日《時事新報》刊載藝術批評家李寶泉的《木刻與廣告畫》一文，其中記載了該社的宗旨，“吾國國貨銷場的不景氣與工藝之一蹶不振，可以說：圖案沒有進步，……我們要與舶來品相抗衡，……我們應該自己找我們的出路”，體現出藝術家們“為社會而藝術”的社會責任感。在參與大熊工商美術社期間，周多獲得了探索書籍裝幀等工藝美術的機遇，《夏洛外傳》封面、《白衣血浪》封面及插圖，《矛盾月刊》第二卷共6期的封面，都是他與大熊工商美術社成員共同負責完成的。

大熊工商美術社結束后， 周多仍繼續參與書籍裝幀設計， 據筆者目前所掌握的文獻資料， 由周多獨立署名的書籍裝幀作品最早出現于1934年，包括插畫、封面畫、扉頁等形式， 涉及《新人周刊》《小說半月刊》《現代》《時代漫畫》《文藝畫報》等刊物。周多在油畫作品中多以“Choutto” 署名， 而他在書籍裝幀作品中另設署名， 有“OTTO”“VITO”“WEITO”“韋度”等，這反映了周多對其不同身份的構建和角色定位，這種做法有助于藝術家展示自身在不同領域的創造力，為出版商、消費者對其書籍裝幀藝術提供一個更清晰的認知和識別方式。

二、周多書籍裝幀藝術的特點

（一）現代主義風格的書籍裝幀作品

在“決瀾社”時期，周多繪畫風格主要學習模仿后印象主義、野獸主義、立體主義等繪畫流派，從中提煉出各種現代藝術的精髓，融入自身的藝術理念和中國傳統文化的韻味，創作出許多優秀作品。而在書籍裝幀藝術方面，周多在作品中也融入了其對各種現代主義藝術風格的理解。周多的人物畫風格具有莫迪里阿尼的藝術特點，以簡約、精練的線條勾畫物象的輪廓，再給予夸張化的變形處理。周多為《小說半月刊》繪制的封面中，描繪了現代都市麗人優雅的形象，她們的神情透露出都市文明中的一種悵然、輕愁的情調。封面中還具有傳統中國畫、金石古物等元素，使畫面兼具現代感和東方韻味。周多接受中國傳統繪畫的影響，在立體主義的形式語言、超現實主義夢幻中，融入東方意趣，使畫面優雅而有詩意。

周多的書籍裝幀作品具有立體主義的傾向。圖3這幅封面，將人物簡化為幾何形態，形體變形，體現立體主義的特點，圖案化的花草為畫面增添唯美的氣息和裝飾感。這種視覺效果與梁白波的插圖（圖4）相似，幾何形的物象交疊穿插，立體主義傾向更為明顯。

超現實主義藝術也是周多的靈感來源。1933年摩社的《藝術》月刊第一期刊登了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克萊的《魚》（圖5），其中水草、魚的元素出現在周多為《現代》第4卷第6期所繪制的封面（圖6）中，魚在磚墻間游行，水生的動植物被放置到人類的生活空間之中，呈現出超現實的奇異世界。龐薰琹為《時代漫畫》第16期繪制的封面《水族》（圖7）也具有“魚”的元素，他對魚鱗、魚鰓、魚鰭等部位繪制，采用了與克萊相似的手法。對預制、現成的東西重新組合、加工再創造，使其具有別樣的象征寓意，是超現實主義藝術的特點之一。學者章臘梅認為龐薰琹《水族》描繪的大魚捕食小魚，象征著當時社會殘酷的現狀，具有漫畫的諷刺意味。

受老師倪貽德、龐薰琹以及上海多元開放的藝術環境的影響，周多對藝術創作、藝術觀念秉持一種開放的態度，深受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的影響。周多的書籍裝幀藝術主要涉及文學插圖、封面設計等方面內容。這個時期的設計形式和藝術手法呈現出多樣化的趨勢。周多作品具有表現性的線條，簡潔的元素，使畫面富有想象力，又有“時尚”的味道。

（二）集插畫與文學于一體

洋畫家倪貽德曾是創造社的成員，文學造詣不俗。周多在文學方面也有嘗試，《新人周刊》留存了周多的3篇小說作品，均由周多自己配圖。

周多繪制的插圖沒有受到文本內容的嚴格束縛，不強調對文字的準確匹配。周多運用輕松的表現性線條，根據文章的基調概括出變形的人物、物象。畫家為自己所作的文字配圖，能使圖像更貼合文章的精神內核，傳遞畫家的個性。圖8中間所示的插圖，是低眉望著酒杯的人物，透露出都市人群落寞的情緒。右邊所示插圖是美術史中經典的側臥女體圖式，周多用變形線條描繪人物側臥在空曠的天地之間，沉浸在靜謐的氛圍中，似乎蘊含著遠離外界紛擾的愿望。

漫畫家張光宇曾邀請倪貽德在《潑克》1937年第1期中探討繪畫“變形”的意義：

到了20世紀，野獸主義勃興，以自由奔放表現作家個人的感受性為主，盡量避開了對象的原形，而各人表現自己獨有的形色……而要鑒賞現代繪畫，也非要理解變形的理論不可了。

插畫、漫畫、架上繪畫等在技法上是相通的，漫畫的“夸張”來自“變形”，“變形”技法是畫家自由表現個性的手段。倪貽德認為“變形”體現繪畫的現代性，是對繪畫形式本身的強調。藝術批評家羅杰·弗萊的現代批評理論受到了中國書畫的影響，他認為筆觸、書寫與線條在現代藝術中具有重要意義。通過周多的插圖、速寫作品，可以體會其線條的“變形”形式意味，結合了野獸主義的表現性線條與中國書畫的筆致，其用筆簡潔、線條單純，疏密有致，對形象概括得當。周多作品的筆觸、線條富有節奏感，是其藝術“現代性”所在。

三、周多書籍裝幀藝術的價值和意義

學者陳瑞林認為，精英美術與大眾美術的融會貫通是20世紀中國美術現代轉型過程中值得注意的現象。上海都市通俗文化的繁榮促進美術大眾化的進程。西方現代思想文化傳入，“五四運動”的發展，為中國社會帶來思想啟蒙，社會近代化轉型中新學改制，受教育的群體擴大，使人們的精神需求相應增長。接受美術教育的人群增多，創造人才也相應增加。民國時期大多數文藝人士通常擁有多重身份，如畫家、詩人、作家、商業美術家等，周多便是其中的跨界藝術家。周多的書籍裝幀藝術具有兩個主要特點，一是，周多擁有西畫的創作背景，現代主義藝術風格傾向多樣，繪畫作品中又融入了中國本土的意象和意境，同樣地，其封面畫、插畫、扉頁等平面視覺形式也體現了其獨特的繪畫特點；二是，周多在文學方面有濃厚的興趣，其書籍裝幀藝術還具有插畫與文學一體的跨學科特點，其作品風格唯美，還具有文學般的象征意味。周多在書籍裝幀領域的藝術探索是中國工藝美術史中的生動案例，為中國現代工藝美術發展提供了本土化經驗。

如1933年6月21日《申報》對大熊工商美術社的評價，打破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的界限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大熊工商美術社，系國內若干藝術家所組織，宗旨在使藝術實用化，工商業藝術化，實為藝術家‘往民間去’的運動的第一步實施”，談及辦展的原因“蓋晚進歐美工商業之發達，由于廣告之力量甚巨，而舶來品之得在吾國市場暢銷者，亦以其廣告之奪目動人，吸引顧客之力特巨故也”。龐薰琹、周多、段平右、梁白波等決瀾社藝術家，在鉆研和推廣精英藝術的同時從事商業美術、實用美術實踐，對于中國美術的現代化轉型有推動作用。這些藝術家在20世紀前期的美術設計創作是可貴的嘗試，是藝術家逐漸介入社會、現實生活的重要過程。藝術家們試圖擴大美術作品受眾范圍，以提高大眾審美能力，通過精英藝術與大眾藝術的交融，客觀上推動了中國美術設計現代化的進程，進一步探索了中國現代藝術的本土化發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