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意在日本現代建筑設計中的體現

This article expounds on the introduction and evolutionof Zen philosophy in Japan， takes the architecturalworks by modern Japanese architect Tadao Ando as anexample， and analyzes Zen p hilosophical thinking in theseworks. Zen thought still radiates full of vitality in Japanafter it was imported from foreign countries， becameinternalized and was inherited to modernist architecture.This furnishes new ideas and methods to combine localtraditional culture with modern architectural design，which is of enlightening significance.

從中國傳入日本的禪宗思想，經由文化的融合與提煉逐漸形成了具有日本文化特色的哲學思想。禪宗哲學滲透到日本文化的各個領域和層面，在藝術與建筑設計方面也透露著濃重的“禪意”。本文闡述禪宗哲學在日本的引入與演變歷程，以現代日本建筑師安藤忠雄的建筑作品為例分析其中的禪意哲思，展現禪宗思想在日本從外來到內化，傳承至現代主義建筑中依然煥發新的生機，這為我們將本土傳統文化與現代建筑設計相結合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具有一定啟發作用。

一、禪宗思想的定義

“禪”是梵文“Dhyana”（禪那）的簡單音譯。它最初是印度宗教哲學中的宗教實踐，后來被納入佛教體系，成為重要的修行方法。印度的“禪”不是佛教的全部內容，而是一種實踐形式，導致真正的性質類似于佛陀。而真正形成“禪”宗教含義的是印度佛教傳入中國之后，在唐代中期與中國哲學思想相結合產生的禪宗。它認為感性啟蒙的精神突破和自由應該通過個人的直覺經驗和冥想的思維方式來實現。

禪宗思想可以歸結為以下三個性質：（1）“梵我合一”的一維世界觀，即我心是佛，佛是我心；（2）通過漸進的意識或者洞察力發現真正的心靈即本心；（3）“從心傳心”“自明自悟”“無言”的內心體驗。

二、禪宗思想的傳入與日本化

公元653年日本僧人道昭入唐學禪后返國開設了禪院，自此禪學傳入日本。但由于舊佛教統治，禪宗那時候沒能在日本形成獨立宗派。到了鐮倉時代，國家佛教和貴族佛教喪失了統治地位，這給禪宗的傳播提供了機會，人們趨向內心，對禪宗的興趣重新燃起。與此同時，榮西禪師融合了中國禪宗的觀點和日本的文化價值觀念，創設了具有本土特色的日本禪宗，受到各界的認可，這極大地影響了禪宗在日本的發展。到了室町時代，日本禪宗進一步發展，完善，達到了鼎盛時期。

由于日本的自然環境和當地意識，日本的禪宗涉及許多獨特的日本思維方式和文化概念。從日本人的審美觀方面看，日本人歷來有著崇尚簡潔、優雅、含蓄、內斂的審美傾向，不喜歡強烈、奢華、直率的審美。這種審美在他們的生活中隨處可見，比如顏色淡雅的和服，和室客廳里常常只有一幅畫或者一幅字掛著，日本傳統建筑多以木材為主要建筑材料，造型方面也偏向簡潔，盡可能避免添置附加，保持一種純凈的自然美感。

從日本人的生死觀來看，由于日本四周環海，形狀好似一葉孤帆，便有一種飄零孤獨感，并且其所處位置在太平洋板塊和亞歐板塊的交界處，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日本經常發生如地震、火山、海嘯等自然災害，危機意識一直伴隨他們。這使得日本人認為美好的事物也會隨著自然災害的來臨頃刻覆滅，他們產生了對于自我渺小的認識，以及對于大自然力量的崇拜之情，他們也意識到物質上無法得到永恒，這些因素增加了日本民族的無常感和宿命感。而禪宗中的“空虛”“寂”帶走了人們心中的“畏懼”，并逐漸成為支撐心靈和思想的強大武器。剝離出“我心即山林大地”“我心即佛”的禪宗思想，從而衍生出日本文化中“物哀”“空寂”“幽玄”的基本審美觀念。而且日本人喜愛櫻花，因為櫻花的氣質淡雅，而且它的花期短暫只有一周，花開花落都呈現出絢麗多姿的景象，盛開與凋零都標志著生命的含義。日本人常常將櫻花比喻人生，他們崇尚像櫻花一般，即便生命短暫，但也要盡最大可能轟轟烈烈度過。生與死在櫻花中是一個整體，共同形成了生命的意義，有了“死”，才能襯托出“生”的燦爛可貴，也因為有了“生”，才能感悟到“死”的永恒。這不禁讓筆者聯想到：“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日本人對于生命的通透理解，構成了他們獨特的生死觀。

日本禪宗文化注重自然的美，用生態化審美認識世界，這種思想融合到具體的日常生活之中，強調人和自然的和諧相處，通過接觸自然來理解和升華。人生活在建筑中，建筑又是連接人與自然的橋梁，日本禪宗文化的觀念包括將自然融入建筑，這在后來的建筑設計中也常有體現。

三、安藤忠雄建筑中的禪宗哲學

禪宗文化通過日本人的吸收、與傳統文化融合，其影響也一直延續到了現代主義建筑設計中。日本建筑設計師安藤忠雄在引用禪文化美學基礎上不斷創造更新，將傳統禪宗美學思想和現代的建筑設計相接，讓現代建筑也注入禪意哲思。本文從材料選用、結構形體、空間形式和自然理念場所精神三個方面進行探討分析。

1.材料選用

安藤忠雄的建筑作品中大多數都以清水混凝土為主，還有鋼材，玻璃，木材等作為輔助材料。與柯布西耶粗糙凝重的混凝土不同，安藤忠雄打造的清水混凝土是一種平滑感和柔和的素材感，清水混凝土墻面除了螺栓模板留下的孔洞沒有多余的附加裝飾，一般用在建筑的全部或者局部室外或者室內墻面。用安藤的話來說：“我所用的混凝土不是僵硬厚重的，而是勻質輕盈的，能體現表面的質感。當它們與我的美學意識一致時，墻變成抽象的，無效的，達到了空間的終極限定。墻體的現實性消失了，只有其圍合的空間給人以真實的存在感。在這種情況下，光線溢滿了建筑內部，成為空間設計的線索。”這一段話展現他在對混凝土材料質感極度追求的目的，最終是為了其圍合空間的限定從實體空間的物理限制，轉向對于光線帶來的精神空間的營造。在他的設計作品風之教堂中，將教堂的一面墻面與頂部墻面脫離，使得自然光線可以從縫隙傾瀉而下，照射在清水混凝土表面，其中不光是幾何形體與空間營造的效果，也蘊含了選材干凈樸素的作用。大自然真正的坦率之美與禪宗所提倡的柔和而簡單的審美品格是一致的。禪宗佛教的“無相體”是指不堅持萬物形式，修禪時不執著于世界外的各種事物，不被感性困擾，不用美來取悅眼睛，也不用過多繁瑣事物來打動人的心靈。清水混凝土的性格正是體現了這種禪學的精神意境，排除了復雜紛繁的形式和色澤，最終回歸到建筑材料本身的自然屬性。

2.結構形體

在安藤忠雄的眾多建筑作品中，不難發現他的建筑結構形態多以幾何形為主，多種形體的變化、結合，包括切割、旋轉、轉移、重合、對稱等等各種手法組織在一起，形成富于變化、有虛有實的空間形態。安藤指出：“幾何性不僅給整體提供框架，也構成了風景的框架。它可以同時支持畫面和背景，也可以是一條讓人行走、駐足、上下的通道。”例如他設計的真言宗本福寺水御堂，從俯視圖看，暴露在地面上的是一個巨大的長軸四十米、短軸三十米的橢圓形蓮花池，中間被一條筆直通向地下的樓梯劃分，周圍有一彎一直兩堵清水混凝土片墻，在水下，是正方形的本堂和內部工作人員使用的辦公空間。設想來到此處的信徒，通過不同形體片墻和建筑外形的組合，在真正進入地下空間之前先感受到空間由直墻和弧形墻形成狹小彎曲的片墻空間“白沙和空”，仿佛世界的開端，隨著繞過弧形片墻一轉頭，一片巨大的荷花池豁然映入眼中，聯想到《桃花源記》中記載的“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安藤忠雄在水御堂的路徑設置，讓人好像從塵世逐漸過渡到圣域空間。純粹干凈的形體組合與禪宗“有限即是無限”非常契合。禪肯定單純的生命和簡單的生活，不執著于世俗的東西，太完美和繁亂的形式會使人注意力被形式所吸引，而讓人忘記內容，安藤忠雄的建筑形式中簡化為抽象的幾何形態卻展示了簡單樸素單純但豐富的精神世界。同時，通過臺階向下進入水御堂內部的過程，人仿佛進入了水中，有一種身心都受到洗禮的意味，仿佛死與生的生命輪回，這也是另一種禪意的體現。

3.空間形式與自然理念、場所精神

禪宗文化強調人與自然的融合，建筑在其中也是如此。安藤認為建筑應當使一個場所的精神活力能夠讓人們得到日常生活中的釋放，而他的作品中的場所精神是巧妙地將禪宗精神和抽象的自然元素融合在一起。例如令安藤一戰成名的設計作品——住吉的長屋，位于中央的庭院占據整個房屋基底的三分之一，在外觀上看整個建筑仿佛封閉的盒子沒有光線射入，而在內部，中間庭院構成了生活的中心，更是將自然界的光線、風、雨引入室內的裝置。一方面，安藤營造的長屋在外部看起來封閉、集中、內向，這種集中性空間的塑造在某種程度上與禪宗中排除一些世間雜念的“禪定”修行狀態非常相似，而在安藤的空間中，在形式背后創造的本質其實是創造空間原型，他所追求的更傾向于對于空間內深刻精神層面與人性層面的探索。安藤一再強調自己要創造一種“私人領域”的幾乎完全封閉的空間，他把這種空間定義為“情感的基本空間”。在住吉的長屋中，安藤忠雄給使用者留出了個人思考的小空間，讓使用者自己去感受探索體驗個體的生活。另一方面，庭院空間的置入再加這一狹小空間中引入了自然，自然的要素進入到建筑內，人在其中的感受便有了親近之感，意識到自身與自然之間的連結而非孤立，建立了一種新型、和諧的人與自然的關系。這與之前茶庭營造的空間氛圍有相似相通之處，可以理解為是安藤忠雄運用自身的處理方式對于傳統的一種回應。

安藤所塑造的建筑空間中的認識與禪宗哲學的認識也有異曲同工之處。在禪宗哲學中，對于世界萬事萬物的認識不同于科學的分析、綜合、歸納、推理等方法，而是摒棄了一切外部概念的幫助，直接進入到事物內部，以自身去感受，以一種最直觀的角度去認識去感受，這種哲學理念在安藤忠雄的建筑中也是可以找到對應的。在他設計的光之教堂中，建筑平面清水混凝土墻壁素凈、純粹，圍合，人一開始進入的時候被黑暗包圍，周圍環境將他與外界分開，但墻壁上有個十字形切口，讓光線從其中傾瀉而入，契合了教堂禱告的主題，同時在視覺上給人一種強烈的震撼之感，身處其中的人無需其他解釋和幫助，以自己的直覺感受即可感知到空間中的神圣氛圍。

在另一個設計冥想之庭，是一個高度與直徑都是6米的混凝土圓筒，正面有一個長方形入口可以進入內部，天花板沿著圓形墻壁留出縫隙，形成了傾瀉而下的天光，建筑空間中的簡潔樸素質感，引入的一束自然光線，都是在刺激身處其中的人直觀感覺。在安藤的思考中，他認為這種對外界的感知也是認識自己的過程，當“自我”感覺到外界混凝土的冰冷堅硬，相對應的可以感覺到“自我”的身體溫暖柔軟，這種內與外的交互之感在建筑空間和自然之間得以體會。安藤認為，只有“身心統一體”才能真正理解建筑，這與禪宗思想“內省”主客體統一相通。

四、結語

本文通過對禪文化傳入日本，進而被吸收、在其中融入日本的文化，發展成為日本具有特色的禪宗文化，到現代建筑設計中隱含的禪宗思想的研究，對現代建筑設計案例的分析，提煉出建筑師安藤忠雄在材料選擇、結構形體、空間形式與自然理念、場所精神層面設計上透露的禪意哲思的手法。現代建筑師運用現代的材料、具有自身特色的處理手法和傳統經過積淀的思想完美契合，這對于我們現代進行建筑設計時融入自身的文化傳統思想有一定的啟示和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