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以具有重要社會影響力的事件為題材進行電影藝術改編創作。此類電影通過情感的創作與接受實現電影的“真實性”效果,通過情感的系統性表達增強電影對真實事件的再現力度,進而彰顯鮮明的現實主義風格。電影通過升華社會事件中的日常情感,獲得觀眾的情感認同,成為完善道德秩序的動力,引發公眾對現實問題的深入關注和反思。此外,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中所營造的情感共鳴可以跨越語言與文化差異,促進跨文化交流,助益國家形象建構與傳播。
關鍵詞:真實事件改編電影 藝術真實 情感認同 跨文化傳播
新世紀以來,真實事件改編電影因與重大社會事件、時事熱點、世情生態的密切關聯而受到人們關注。學界關于真實事件改編電影的概念理解大體分兩種。一是強調此類電影素材上的真實來源及對其戲劇化的后期演繹,認為根據真實事件改編電影就是將真實事件中的“中心人物和中心事件經過戲劇創作重新演繹”a。二是進一步分析了此類電影的具體特點及現實主義風格,認為它是“以社會現實生活中真實發生、并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傳播程度高的、流傳范圍廣或者影響深刻的公共事件為原型創作的具有現實主義風格的電影”b。本文將真實事件改編電影列入現實主義紀實電影的范疇之內。在此類改編影片中,電影創作者以真人真事為素材納入自己的創作觀念體系,通過劇本創作和拍攝技術為真實事件和人物注入精神,在影片中見出時代、民族和當事人的外在環境及內心圖景,極大地豐富了影片的現實主義品格。
真實事件改編電影在觀眾的審美想象力和社會現實之間建立直接聯系。藝術虛構作為人類的想象性活動,促使人類對生命價值進行創造與發現,虛構中的情感創作與情感接受則是展示倫理復雜性的直接手段。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中的情感運作,使觀眾在觀影過程中通過對角色命運和故事情節的情感共鳴,深化對人性和社會倫理的理解。真實事件中復雜深刻的道德內涵通過電影改編被更廣泛的觀眾所接觸、理解乃至接受。借助視聽藝術符號的感染力,電影將觀眾對真實事件的認知轉化為道德情感及現實行動力的過程更為順暢,審美情感體驗得到進一步強化。正是通過情感的創作與接受,真實事件改編電影更好地融合了現實性與藝術性。一方面,通過飽滿的藝術情感調和現實經驗的冷靜,各情感主體之間的關系趨向完整立體,增強了電影“真實性”效果。另一方面,于日常細微處展示情感的復雜性,挖掘人性中最根本的日常情感,使觀眾在情感接受中增進現實關懷。同時,通過運用情感符號化、敘事母題等藝術技巧,將個人情感融入人類共同情感,促進了文本的跨文化傳播。
一、情感展示:“真實性”效果的呈現路徑
電影是一種媒介化的呈現形式——經過構圖和燈光處理,再借助攝影機或電腦技術被轉移到膠片上或以二進制碼形式顯示在屏幕上。因此,影像看似是物體本身,實則只是投影。如果對真實事件改編電影的關注停留在“真實”和“是”的層面,無異于將重點建在沙堆上,所以相關討論應集中于“真實性”而非還原式的“真實”。情感展示是實現“真實性”效果的重要方式之一,通過藝術加工,提煉生活本質,展現更為深刻和普遍的情感體驗。這種真實性不是表面再現,而是通過揭示人物內心深處的動機和情感,反映人類共同情感關懷的深層真實。
在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中,情感表達是實現“真實性”效果的重要手段。當真人真事作為素材被植入到電影藝術中時,應當服從電影藝術的“指揮”。但是,這種“服從”不是使情感、故事變成電影語言霸權下的奴隸,而是保持事件本身的敞開性,保留倫理生活的豐富與真實。美國學者羅伯特·麥基表示:偉大的講故事的人一直都知道,“展示,不要告訴”是一個終極任務:以純粹戲劇化和視覺化的方式來寫作,展示一個自然人類行為的自然世界,表現出生活的復雜性。c麥基所說的“展示”并不是對生活進行自然主義還原,而是使電影藝術保持開放的狀態,使復雜多樣的倫理事實和情感類型都有得以進入電影的機會。情感直接屬于人類的感知系統,虛構或半虛構作品中的情感豐富性意味著人類對自身境遇的深刻發現。情感所具有的這種“超邏輯性正是一種力量,它讓藝術時空之‘真情’超越生活世界里的‘真實’。它符合生活世界中常常體現著一種神秘性的情感現實。d”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對真人真事的虛構化創作,將人的欲望、羞恥、期待等隱秘之處顯現出來,從而塑造豐富真實的電影圖景。
優秀的真實事件改編電影對情感細節進行挖掘和重塑,展現多維度的情感層次。改編創作的獨特性在于,改編電影不僅能夠還原真實事件中的表面情感細節,還能深入探索并展現人物內心世界,從而實現“真實性”效果。電影《第二十條》(2024)改編自昆山反殺案、福州趙宇案和淶源反殺案等涉及正當防衛的社會案件,以小人物的視角作切口,探討法律、秩序和人性之間的沖突。電影呈現了三個故事,主角身份分別是被村霸欺辱的普通村民王永強一家、制伏流氓卻被判三年的公交車司機、反抗校園霸凌卻面臨退學的高中生。三場事件互相交織,層層推進,顯示出普通人在履行社會責任時面臨的風險和代價。電影并不止步于此,而是借檢察官韓明之口宣示:法律之所以追求公平正義,便是為了滿足老百姓最樸素的情感期待。從情感創作角度來看,電影將受害者、執法者的困境與超越展現得淋漓盡致:檢察官韓明面臨升職困境,大膽打破案件判決的慣性,維護法律的尊嚴;呂玲玲曾遭猥褻,憤而出手,導致自己職業生涯被限制;王永強一家被欺凌,在憤怒、恐懼之下失去理智反殺村霸。電影將“情感”直白地呈現,使每一主體都具備自身的情感邏輯,從而使人物形象塑造和事件表現都真實可信。《我不是藥神》(2018)改編自陸勇代購抗癌藥的社會事件。電影主人公程勇的情感世界的塑造清晰立體,婚姻矛盾、父子親情、意外發家、放棄賣藥、坐牢等事件過程跌宕起伏。程勇的一生充滿矛盾:野蠻(賣壯陽藥、家暴、臟話)、溫情(愛兒子小澍、精心照顧患病父親)、英雄式的仗義(為思慧出氣),這些豐富的矛盾構成主人公多元的情感世界。另外,主人公的每個行為的發生都具有合理的情感邏輯,每一主體的創作都具有其內在的情感流動,人物的選擇也符合其自身的欲望和動機,合情合理。正因這種審美情感的真實性,此類電影一經上映,便引起社會各界對“事實與價值何為第一性”問題的反思,審美情感向道德情感轉化,促使社會各界對生存境遇進一步關注。
通過情感場景化設置將人物置于真實具體的生活場景中,人物的情感得以表達,人物形象避免了符號化和類型化,人物回歸“人”之鮮活,進而體現“真實性”效果。《我本是高山》(2023)改編自張桂梅校長的真實經歷。電影詳細展示了張桂梅在貧困山區辦學的情景,從教學設施的簡陋到學生們的求知若渴,這些細節突顯了教育資源的匱乏和張桂梅校長堅持辦學的決心。另外,電影對其辦學過程中所遇到的個人生活困難也進行了一定的情境展現,表現了一個堅毅女性的掙扎與堅持。《紅海行動》(2018)改編自我國2015年“也門撤僑”事件。影片的英雄人物形象塑造在傳統戰爭英雄形象的基本定位之外,著意結合家庭生活情景設置來豐富戰斗英雄的立體風采。女記者因為丈夫和女兒而召喚出內心的力量,愿意為了拯救更多家庭奉獻自己。這個內心力量激發的過程伴隨著時而溫情時而壯烈的情感表達以及膽怯和勇氣糾結博弈的情感張力,熔鑄為一個立體豐滿的女記者形象。《中國機長》(2019)中,將“父親”的身份注入到具有高超技術能力和過人心理素質的機長身上,展示出剛與柔的呼應,情感表達細致感人,電影的“真實性”效果顯著。另外,《萬里歸途》(2022)《我和我的祖國》(2019)等外交事件改編電影中,加入“小家庭”敘事,將國家情感寄于家庭溫情,并且設置普通人角色,塑造了戰爭中的女性、兒童等形象,使人物情感呈現立體性特征。情感場景化和人物設置上的技巧促進了人物的情感表達,使電影更好地體現真實性。
二、情感認同:道德價值接受與傳遞的動力
在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中,通過情感場景化設置為觀眾提供情感共鳴空間,讓觀眾能夠回到生活和事件畫面中,發現、看到乃至沉浸到事物的變化過程中,產生“真實感”,從而實現對真實事件的情感認同。這種“真實感”不僅是實現情感認同的前提條件,更是推動情感認同實現價值傳遞功能的核心要素。
情感認同來源于觀眾對過往或未來情感經驗的想象性相遇。觀眾將自我的過往生命和回憶凝合成情感統一體,并以此作為評判未來經驗的基準。觀眾相信自己的經歷是最真實的,那么按照這種“真相”去比附影片,期待熒幕所呈現出來的內容符合回憶和經驗,或者使回憶占用當下和未來的時空,這是一種對未來和未知的控制欲。換言之,判斷觀眾能否實現情感認同、能否感受到“真實感”的標準就在于:能否產生情感共鳴。如果能在影片的情感世界中感受到或喜歡或厭惡或親切或疏離的各種熟悉的情感,那么觀眾在現實世界的認知和行動也會受到相應影響。“電影證明了‘真實’不是一種既定的存在,而是一種選擇的結果”,e通過展示多樣化的現實情感經驗,真實事件改編電影將觀眾的情感與理性連接起來,使觀眾在最親切的情感領域感受到愜意,并引導他們進行理性思考。這種結合不僅加深了觀眾對影片內容的理解,也使他們在面對真實事件時,能夠更理智和深刻地進行情感接受和理性反思,實現藝術的美育功能。
情感認同通過情感共鳴,推動觀眾加深對價值和道德的認識,實現價值接受和道德完善。情感決定著藝術主體對經驗的判斷,情感的注入也使藝術真實區別于日常經驗真實。優秀的電影作品應當以建構良好的倫理價值秩序為目標,彰顯人性的價值,并通過審美愉悅的方式激發觀眾的情感共鳴,獲取情感認同,滿足人們對善惡是非的價值認識訴求。《八角籠中》(2023)改編自“四川涼山格斗孤兒”的故事,主人公騰輝有夢想卻因被騙而禁賽坐牢。后來帶著深山中的少年為了生存不擇手段,幾經起伏之下,最終幫助少年和自己找回最初的理想。這部電影情感細膩,表現出底層普通人在生存、夢想、成長、失敗的過程中所面臨的誘惑、掙扎、希望和責任等豐富的情感,觀眾由此引發情感共鳴,獲得情感認同,加深對價值和道德的認識,完成了價值接受和道德完善。
情感認同能夠強化電影所傳遞的價值觀,使價值傳遞更加自然。通過細膩的情感描繪,觀眾能夠在電影中找到與自身經歷相似的情感體驗,從而引發道德反思。在真人真事與情感邏輯的雙層作用下,電影“真實感”更易拉近觀眾與電影角色的距離,使其更容易接受電影所傳達的價值觀。例如,在《我本是高山》中,張桂梅校長對學生的關愛和無私奉獻,讓觀眾感受到教育事業的偉大與崇高,從而更加認同教育公平的重要性。《我不是藥神》中,主人公程勇的矛盾與掙扎通過情感表現,使觀眾深刻體會到生命的珍貴以及人性的復雜之處。在情感“顯現”的過程中,觀眾享有自愿進行審美體驗的權利。作品的欣賞或價值的傳遞不能通過強制性手段植入觀眾的內心體驗中。只有通過實現真正的情感認同,才能確保接受的有效性,從而實現藝術的道德教育功能。
近年來,在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中經常會采用對普通人的日常情感進行渲染的改編創作路徑。觀眾并沒有相應的真實經驗,但在觀影中通過自動代入為奮斗勵志的主人公或受到欺辱卻求助無門的普通弱勢群體等角色,也能運用自身的想象力對空白進行填補,進而引發情感認同,獲得對現實生活的感受。《不止不休》(2023)基于記者紀許光的故事改編,講述了20世紀90年代,一個年輕的記者揭露一起重大公共衛生事件的故事,展現了普通人在面對巨大壓力時所展現出的正義與擔當。《奇跡·笨小孩》(2022):講述了一名外賣小哥通過努力實現夢想的勵志故事,展示了平凡人在面對生活挑戰時的勇氣和毅力。或許觀眾沒有類似的親身經歷,但是依然能對影片所展現出來的普通人在時代面前的壓力、希望與理想等共同情感產生共鳴,通過影片來對自己的處境與未來進行預判與反思。
總之,情感認同影響觀眾或讀者的道德觀念和行為傾向,使觀眾生發出模仿藝術行為的沖動,從而對現實生活產生行動參照。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塑造具有道德決斷力和行為激勵力的人物形象,通過故事本身“展示著身體互動和交往過程中所激發的無限潛能”f,延續情感流動的鮮活與生動,催生人們對過往的回憶和對未來的創造性想象,激發起審美主體身體互動的力量以及促進社會發展變化的動力。
三、情感傳遞:跨文化交流的介質
真實事件改編作為一種特殊的跨媒介改編活動,真實事件為電影提供即時現實素材,有力保障了電影現實主義風格的實現。電影通過虛構性擴展,深入探討事件背后的人性和社會問題,挖掘更深層次的情感和倫理沖突。在文化傳播過程中,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情感表達轉化并增強了事件的現實影響力,通過情感認同超越時空界限,使電影成為不同國家之間對話交流的媒介,有助于國家形象的建構和傳播。
真實事件改編電影的重要素材往往來源于有重大影響的時事新聞。新聞與電影,由此發生了奇妙的相遇與碰撞。在作為跨文化傳播的路徑這一方面,真實事件改編電影比新聞更具獨特優勢。一方面,在輔助建構公共價值秩序的過程中,新聞與電影藝術承擔著不同的職能。通過情感表現,電影不僅回顧和再現真實社會事件,還能引導觀眾展望未來可能的社會變化。新聞是將真實事件進行客觀再現,對信息進行整合與傳播,其功能實現路徑在于表達和描述,不對情感接受和現實反思作出強制要求。另一方面,新聞具有即時性和迭代性特點,這導致新聞事件的時空穿透力較弱。此時,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作為具有娛樂性、想象性特征的虛構或半虛構藝術,通過引起情感共鳴和情感認同,使主流意識形態如春風化雨般進入國際文化場域之中。因此,此類改編電影作品可以較好地充當橋梁,通過情感傳遞進行跨國別的文化交流,實現跨時空的文化傳播。
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跨媒介敘事,賦予事件更穩定的影響力。作為跨媒介敘事的表現形式之一,真實事件改編電影超越了單一媒介的平面性,激發了一種立體的、深層次的知覺感知。跨媒介敘事的現代價值在于其能夠跨越文化和語言的界限,通過情感共鳴實現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之間的溝通和理解,為國家的形象建構和文化傳播提供有力的支持。《八角籠中》通過描繪普通人的奮斗歷程,展示了中國致力于提升貧困社區生活水平的努力,從而提升了中國的國際形象。電影中跌宕起伏的情感節奏引起觀眾的廣泛共鳴。情感作為一種普遍可傳達的介質,在文化認同和價值傳遞的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審美情感與現實的融合,賦予事件更持久的生命力。重大社會事件通過此類改編電影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使文化記憶和國家價值觀得到了相對穩定的傳播載體。馬克思曾指出:“激情、熱情是人強烈追求自己的對象的本質力量。”g在跨文化的背景下,電影藝術對真實事件的再現與創作,能夠使社會事件通過情感的傳遞,從知識和經驗層面上升到理性反思的層面,從而獲得深入人心的力量。《八佰》(2020)根據淞滬會戰期間四行倉庫保衛戰這一真實歷史事件改編。影片通過真實的戰爭場景和感人的故事,向全球觀眾展示了中國士兵的勇氣和犧牲精神,增強了國際社會對中國抗戰歷史的了解和認同。此類改編電影不僅為真實事件賦予了新的生命力,還在全球范圍內提升了文化認同和價值傳遞的效果。通過情感與真實故事的結合,使觀眾在獲得審美享受的同時,激發了對真實事件的深層思考,進而增強了事件的影響力和持久力。
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藝術虛構與情感的介入連接了觀眾的內心世界與外部現實,有助于價值觀念更為有力地傳播。以新聞事件的“實”為基礎進行“虛”的藝術加工,影片使“存在”與“不存在”同時在場,使現實面貌、社會秩序與飽滿的激情融合為一。《狙擊手》(2022)基于抗美援朝戰爭中的真實故事,講述了中國狙擊手與美軍作戰的經歷。通過電影的全球發行,該片使更多人了解了中國歷史和中國軍隊的無畏精神。《93國際列車大劫案:莫斯科行動》(2023)基于1993年中俄聯合緝毒行動的真實事件改編,突出了中國與俄羅斯在打擊犯罪方面的合作,強調了中國在國際執法和合作中的重要地位。通過此類影片,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民眾產生審美共通感,由此促進國家價值理念的傳播與國家形象的建構。
總之,通過真實社會事件改編電影,能夠更深刻地展現人與社會的豐富生存狀態與情感面貌。電影作為國家形象宣傳的強有力工具,承擔著文化傳播的重要使命,以其視覺性和直觀性,比文字更易普及和接受。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找到情感共性,激發觀眾的情感共鳴和情感認同,成為實現跨文化交流的關鍵介質。
當然,情感若不加節制,也會產生負面影響。“真正的愛情/情感,是通過節制、超越的方式獲得實現的。”h在電影表達中,創作者不可能僅通過情感召喚使觀眾獲得反思能力,這就要求藝術創作要進行有節制的情感表達。節制并不是“量”上的“少”,而是要避免煽情,通過拓展理性的力度來達到情感的節制,使多種情感處于凝聚與涌動的平衡之中。這種效果不一定引發何種激烈的即時效應,但是卻能夠在理性認知到達盡頭的時候,喚起無盡的涌動,使主體充滿能動力量。《第二十條》中,結尾處檢察官韓明大聲宣告法律公正之于百姓的重要意義,使在場的懷疑者感動落淚。電影如此處理誠然使影片到達情緒高潮,但是也容易使嚴肅的社會問題停留在情緒感動之中,而忽略了問題的復雜性。在《我不是藥神》中也存在類似問題,情感的泛濫削弱了電影的理性力量,患病的老太太和警察曹斌對話時,主觀情感代替思辨說服。這就給觀眾造成誤導:問題的解決并不是通過多方努力真正實現了社會秩序的完善,而是借助警察、檢察官等執法者的憐憫達到秩序的短暫和解。因此,情感宣泄使權力主體之間的矛盾平面化,如此一來,深刻的社會矛盾被簡化為底層與公共權力的矛盾,仿佛底層只要哭訴并使執法者產生惻隱之心,便可萬事大吉,這種處理方式并未觸及問題本質。各方勢力僅按照一種慣性的樣式來進行各自的任務,這種任務本身磨滅了情感的豐富性,削弱了真實性的效用。
總而言之,新世紀的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通過細膩的情感表達,成功在現實性與藝術性之間建立起和諧共存的有效橋梁。通過重現真實事件的復雜性和深刻性,一定程度上實現了“真實性”效果。通過藝術化的情感表現,深化了觀眾對現實社會和社會倫理的反思。同時,真實事件改編電影跨越了文化和語言的障礙,有助于促進國際范圍內觀眾的情感共鳴和價值認同,為國家形象的傳播和跨文化交流提供了有效路徑。然而,真實事件改編電影的情感創作與接受仍面臨多重挑戰。例如,如何處理電影改編真實事件時的情感倫理邊界,在商業化壓力下如何保證情感表達的深度,以及如何滿足不同文化背景下觀眾的情感預期等,這一系列問題還需進一步反思與探索。
注釋:
a季曉宇:《論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類型——以韓國電影〈殺人回憶〉、〈那家伙的聲音〉、〈孩子們〉為例》,《電影評介》2012年第17期。
b杜宇靜:《中國真實事件改編電影紀實性特征研究》,東北師范大學2018年畢業論文。
c[美]羅伯特·麥基:《故事:材質、結構、風格和銀幕劇作的原理》,周鐵東譯,天津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4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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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著,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7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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