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在農耕文明與海洋文明的交匯中,華僑成了極為特殊的“文化混血兒”,他們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認同彰顯了自己的民族身份,而對“他文化”的適應又生長出了另一種文化傳統。小說《平安批》圍繞“番批”這一歷史見證,塑造了流落至暹羅的華僑群體形象,成功再現了華僑在文化與民族認同中的心理狀態和行為實踐。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核心要素——“五禮”“五倫”“五常”,在小說中成為華僑們與家鄉故土建立精神聯系的重要渠道——“五禮”強化了民族的文化身份、“五倫”構建出親屬與社會關系網絡、“五常”建立了人與人之間的精神信任。以《平安批》為切入點重新審視華僑文化與民族認同的問題,有助于保持恰當的關注距離,加深研究者對華僑文化的形成與發展,以及華僑對民族認同問題上的認識與反思。
關鍵詞:華僑 華僑文化 《平安批》 禮儀傳承
文化討論的重要性在于,這一話題涉及到了縱向的本民族歷史追溯,也關系著橫向的世界其他民族性格成因。深植于農耕文化的華夏民族自然與成長于海洋文化的雅利安人差異甚大,這種差異不僅表現在日常生活起居的行為方式上,更通過語言顯示出認知、信仰、心理等一系列方面的區別。然而,這種差異并非是一成不變的,并通過貿易、戰爭、通婚等各種形式的交流下,使每一種優秀文化都顯現出一種令人吃驚的流動性和包容性,令世界各民族有了能夠“共情”和“同理”的基礎。這種心理和情感的基礎不應該被輕易地歸納為是人類的共性使然,這是因為,在缺少對文化共性的了解,籠統的“認同”和“理解”都是一種自說自話。而在文化交流的這一漫長又艱難的歷程中,每個民族都總有一部分人不自覺地承擔著文化開拓的重任,如被稱為“華僑”的群體,在為本民族文化的鑿空之余也形成了更為復雜的另一種文化形態。
一、華僑文化的鉤沉與《平安批》的緣起
從華人到華僑再到華裔,華夏民族的一部分兒女在轉變身份的過程之余,也同時完成了文化認知的轉換,如“ABC”“芒果人”“山竹人”等詞的出現,就體現出了不同文化陣營的隔閡,而當這種隔閡體現在華人以及他們的后代身上時,多少就會顯現出西方文化在一定程度上的傲慢。這些在表面看來的文化歧視現象,其背后掩蓋的還是工業時代下的所有人對財富的貪戀與著迷,以華人為例,因各種原因匯集在本國之外的華人們,盡管通過血汗與生命去建造一座陌生的城市,卻在很長一段時間和很大程度上變作成“為他人作嫁衣裳”,甚至在過了若干代之后,仍然無法完全與當地文化圈相融。
根據《統一戰線100個由來》中的解釋,華僑可以看作華人與華裔的中間階段。從秦朝開始,已經陸續有中國人移居海外,但唐宋以前外遷海外的中國人并沒有固定稱謂,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日本稱這些越來越多的遷移者為秦人、漢人或僑人。《隋書·食貨志》載:“晉自中原喪亂,元帝寓居江左,百姓之自拔南奔者,并謂之僑人。”隨著唐宋經濟文化的發展使這一時期的對外貿易、交流溝通的往來增長,這些移居國外的中國人被居住國人多稱“唐人”。《明史·外國真臘傳》載:‘唐人者’,諸番呼之稱也。凡海外諸國盡然。后來他們也自稱“唐人”。由此可以看出,無論是“秦人”“漢人”或是“唐人”,這些稱呼的背后都隱藏著一個王朝的身影,而“華”在詞語中的置頂則體現出一個民族和一種文化的精神意蘊。特別是在“華僑”一詞中,既涌動著“華夏”的血脈,又顯示著“僑居”的狀態,使歷史與現實發生交錯的同時促進兩種不同文化的共生,然后再生發出一種與母國文化、所在國文化都相互關聯但又存在較大差異的新生文化。這種文化有著更高的認同需求,即對本民族文化以及所在國文化的雙向認同,學者韓震認為,“任何認同都是舊有世界秩序衰落的產物,人們腳下不穩的時候才尋找新的堅實的土地。華僑華人就是從一個原來是故鄉的地方來到他鄉,這是根基性的流變,因此他們對自己的根基的認同理解就更加敏感。”a在這種情況下,華僑們會自動深入彼此之間的聯系,并強化民族文化中如儀式等顯示度較高的外在形式,一方面是感受在陌生的外部文化環境下的安全感,另一方面則是憑借著已有文化的支撐去尋求他文化中的共性部分。
華僑文化的歷史源遠流長,從徐福東渡尋求長生不老藥的傳說到當下已經分布于全世界每個角落的華僑同胞,無論令他們遠離故土家園的原因是避難、求仙,或是訪學、經商,最后都落腳于“謀生”。除了極少一部分的天生冒險家,更多遠赴海外的華僑都未必出于本愿,直到“出海”這種行為成為了某種傳統和慣例之后,才在沿海地區率先培養出了華僑的文化因子,這才使華僑文化有了凝聚和發展的基礎。在華僑們還沒有舉家遷往海外的時節,父母子女都是故土中的留守者,彼此之間完全依靠著信件而互通消息。安土重遷且極為重視血脈流傳的中國人自然會對彼岸的家人魂牽夢繞,除此之外,缺少了壯勞力的家人老小也同時缺少了維系生活的能力,“由于人多地少,再兼風災雨災頻發,留在家里的人通常無事可做,全靠男人從國外定期寄回的錢銀維持生計。收到錢的同時通常也會收到一封或長或短的信,兩者合起來,被稱作番批。”b在相當長一段時間,番批都被看作為生命的訊息,至少對于苦苦等待著番批的留守家人而言,番批的到來不僅意味著至親的平安,也意味著家中所有人的生活保障。
蔣述卓認為,“書寫歷史文化的長篇小說,作者持什么樣的歷史觀去觀察歷史、評價歷史以及寫出人物的精氣神,是至關重要的。”c因“番批”而受到觸動的當代作家陳繼明,就在他的小說《平安批》中講述了一個名叫夢梅的華僑的經歷。出生于汕頭的夢梅對海外極為向往,但他在長大后的出海并不完全是踏上歷代家族長輩的老路,更是由于對自己無法把握的命運一次賭注。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海上漂泊,夢梅終于達到了暹羅,雖然有著家族關系的看顧,他還是選擇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打拼,然而,為他提供工作機會的仍然是華僑而非本地人,他的工作性質也與華人及國內的同胞相關。留在暹羅的夢梅,充分展現出了中國傳統文化對他的影響——為人處世謙和恭儉讓,且待人接物有禮有儀,這使夢梅很快贏得了他人的信賴,并結交了幾位貴人般的至交好友,這為從事番批工作的夢梅提供了更大的作為空間。然而,抗日戰爭的爆發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民族之間的矛盾之余,更使海外的華僑與海內的家人們遭受了更為嚴峻的挑戰,即平安批無法如同往常一般及時被送達。在這一關鍵時期,夢梅與其他幾位華僑義不容辭地從老板轉身為批客,為在暹羅的華僑們傳遞番批,使血脈始終沒有因為殘酷的戰爭而被割斷。
這部基于真實歷史的小說有著華僑對當時現實的無奈也有著對未來的憧憬向往,小說中的“身邊的汪洋大海不再是絕路,而是生路——走投無路時的生路”d就恰當地呈現出了這種情緒。扎根于中國人心底的堅忍不拔使他們無懼風浪,使華僑身上所表現出的中國傳統道德觀以及對禮儀精神,較之非華僑而言有著更高的辨識度。但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文化精神表現的是向內的本民族認同,而非向外的外民族認同,甚至可以這樣認為,華僑在所在國中所呈現出某種程度上的孤僻與獨立也與這種民族認同的指向相關,因為歷史越是悠久的民族,所表現出的文化質感也會越有韌性,一種類似于“固執”的文化品格會在不自覺中規訓著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并在去往異國他鄉的華僑與他民族的交往中形成一定程度的影響。
二、“五禮”:情感及行為的延續與開拓
華僑通常會將自己在國外的境況比喻為“浮萍”,從這種比喻中很明顯能看出華僑對于文化扎根的思考。由于生活環境的改變,固有的中國文化傳統對于他們來說有可能成為一種束縛和困擾,究其原因,無外乎是當本地人一旦意識到華僑們身上的謙遜、勤勞等文化品質有可能改變工作、營商等多種環境時,并不可避免地從中享受到紅利時,出于“主人”心態的驅使,遠不及華僑勤勞的本地人就必然要對這種狀況加以干涉。這種干涉行為的背后同樣表現出了另一種文化認知,尤其是在人口密集度并不高、自然資源相對豐富的地區,他們無法理解和認同華僑近乎偏執的努力,甚至會認為這是一種惡意的競爭。例如在基督教文化中的“安息日”“太陽日”要求教民停止世俗工作,應該全身心的進入信仰活動,而“信仰往往是服從的基礎”e,當教民在千百年中嚴格奉行的制度突然遭到了另一種文化的沖擊后,這種沖突所造成的后果就會波及現實中的方方面面。但對于華僑而言,無時無刻兢兢業業的工作同樣是對文化信仰的一種遵從,于是,這種相互之間的不理解就容易上升到彼此認為“挑釁”的高度,這也是王列耀所說“在多元民族國家中處于少數與邊緣的華族,也感受到:如在入籍國大力弘揚‘中華文化’或大力張揚‘文化中國’,又有可能因‘中華’‘中國’字樣,影響與友族、與主流社會的正常溝通、交流,甚至有可能會引起誤解。在這樣的兩難處境中,一個新的憧憬與探尋——對第三種文化的憧憬與探尋, 應時而生”f的原因。
沖突、誤解的產生大多發生于華僑需要在政治、經濟地位方面有所開拓和改善的初期,于是,這就造成了這樣一種情形,相當一部分的華僑依附在已經扎根幾代,或是有一定資產、名望的華僑家族中,一方面可以繼續自己所熟悉的文化氛圍,避免與外界的沖突;另一方面則因為止步和保守失去了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和了解。事實上,大部分華僑所從事的生意都扎根于華人圈內,其中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公司經營人員的構成,華人在海外的企業以家族為基礎,員工更是親朋好友層層疊疊的關系使然。
《平安批》中提到的米廠、銀信局、批局、茶行、金銀首飾行、絲綢行、瓷器行等行當中,兒子、表兄弟、妻兄弟、侄兒、外甥、鄰居、同村伙伴、老鄉等詞語屢見不鮮,既說明了華僑在海外憑借血緣、宗族關系所建立的發展基礎,也暗示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具象化,在這其中,“五禮”的文化精神以及以其為依托的儀式則成為了華僑扎根的行為根基。以“吉、兇、燕、賓、軍”構成的“五禮”在華僑生活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對于華僑而言,“吉禮”中的祭禮幾乎是他們的精神支柱,文化的聯系在華僑對媽祖、祖先的重復祭拜中得到了強化。小說中有這樣一段敘事:
“夢梅決定馬上動身,而且不再猶豫,離溪后遠一點,就去暹羅。他知道,離開后,家里的姿娘一定會去所有的廟里上香叩頭,直到收到他寄回的平安批為止。不過,臨行前,所有的老爺,他還是親自拜了一遍。他很驚訝,自己一下子變了,變得太徹底了,以前的他,并不是熱衷于求神拜佛的一個人,他一直覺得敬畏之心比煩瑣儀式更重要。但是,如今他完全走向了反面,見了每一個老爺,無論大神小神,山神海神,樹神石神,都會毫不猶豫地跪下去,五體投地,一拜再拜。他覺得,誰都比他本人更有資格支配他,連一只狗都可以,一棵樹都可以,更別說神仙們。在拜媽祖的時候,看見地面上彎彎曲曲的裂紋,都覺得親切極了,傳遞著來自媽祖的疼愛。在家祠里,有人在擦洗‘肅靜’和‘回避’兩塊牌子,紅底黑字被清水洗過之后露出的鮮艷,如新的色澤,讓他一時大感悲傷,恍若看見了無數祖宗的音容笑貌,連走路都顯得踉蹌了,至于悲傷從何而來,就實在說不清了。”g
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吉禮的被重視體現著華僑對認同的渴望,他們通過自己對文化的行為實踐,去感受行為后的文化認同反饋,使祭拜行為如同談話、擁抱一般有了可與祖先、信仰聯系和碰觸的可能。精神之間的聯系一旦得到建立,就很難被打破,除非有另一種精神信仰取而代之,但對于華僑而言,他們雖然會通過種種方式的努力去融入另一種文化空間,卻并不意味對新文化的認同,與其說他們在生活方式、語言習俗方面做出某種程度的改變是為了迎合本地人,毋寧說是采用另一種方式使固有文化得到新的生發。蔣述卓認為,“在暹羅以及東南亞諸多國家,過番的中國人總把他們的神廟帶過去,這里面有民間的信仰,但更多的是為了一種鄉愁的寄托。媽祖廟、關公廟、北帝廟、伯公廟、天后宮以及各種老爺廟,甚至還有三山國王廟,無非是在異鄉的一種家鄉的象征。”h因此,自認為“不熱衷于求神拜佛”的夢梅在這一次的祭拜后,還在行海的旅途中、臨時停靠的島嶼上、到達暹羅后都繼續著拜媽祖的行為,并且有著越來越虔誠傾向。
在吉禮之外,兇禮是這部小說另一處值得注意的敘事細節,后溪叔伯令人不解的離世、老祖無可奈何的歸天、兒子奮勇殺日本人后的犧牲以及同胞們在殘酷戰爭中的死亡,都加深了小說中文化的傳統和情緒。沒有人的誕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水無源則不能長流,木無本則不能長生,滋養本源并非迂腐或古板,而是對“知其所以然”的回應。從“思無邪”“無異志”的《詩經》中可以看出,在上古民風極為淳樸的時期,中國人就已經將“孝友”視為一種值得贊嘆的美德。相較于留在故土的家人朋友,夢梅們因地域、交通限制等原因,只會對死亡感受到更深的無奈和悲傷,這不僅是因為華僑群體的壯大不是靠生育而是依靠“進入”,更因為中國人對“落葉歸根”的重視,使他們在距離死亡的遙遠邊界中更加入了一些現實因素。
人對“生”的渴望往往來源于對殘酷死亡的了解,這使華僑們不得不考慮如何才能更好地生存與生活,這就不可避免地要依靠嘉禮、賓禮去維系內部及外部的各種關系。“內主”和“外客”看似相互獨立,實則對立統一,“內”因“外”的存在而存在,于是,對于華僑而言,如果始終將自己視為“外客”,就是先本地人之前為自己畫地為牢,但若不分情形地將自己視為“內主”,又容易對本地人造成一種反客為主的心理壓迫。而集中于宴客、交際的嘉禮使內外有了融合的機會,畢竟文化的差異并不等同于情緒感受的不同,在任何一種文化環境下,喜悅都會令人心生向往,因此,《平安批》中更為常見的聚餐、交流就成了消除誤解的重要契機。
三、“五倫”:血脈認同下的他人與自我
雖然說華僑的社會圈有著相同的文化基礎,但這并不意味著華僑之間就能憑借同一文化基礎而做到完全程度上的心意相通,只能說他們在相互理解的層面上有著更便利的前提,因此,通過對“團結”的強化,就使華僑之間的血脈聯系在異國他鄉有了更為深遠的意義。湯一介認為,“中國文化希望對當今人類社會的‘文明的共存’作出貢獻,必須對自身文化有所了解,這就要對自身文化有一個自覺。所謂文化自覺是指在一定文化傳統的人群對其自身的文化來歷、形成過程的歷史以及特點和發展的趨勢等等作出認真的思考和反省。”i深受儒家思想浸潤的中國人,對血脈親屬的重視算是世界各民族中首屈一指的,這種從自身生發,進而由近及遠的擴展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成為無需質疑的認知。
從宗族血脈發展而來的“五倫”傳統凝聚著中華民族幾千年的社會關系,可以這樣認為,“五倫”幾乎可以視為中國文化的基礎,缺失了對“五倫”的認識,也談不到對禮儀問題的理解。荀子在談及“禮”時言,“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荀子·禮論》)可見,中國傳統的禮儀完全建立在各種關系之上,在所有中華兒女中,華僑作為背靠故土,面向新居的一部分,更需要對“五倫”關系有所重視,它構成了華僑對自我認同以及他人認同的全部前提。
再回到《平安批》來看,小說中的親屬關系構成了整個敘事的邏輯脈絡,夢梅決意要出海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弄清楚叔伯去世的真實原因,他需要自己親自去解開歷史的謎團,這種強烈的渴望并非是夢梅的好奇心在作祟,而是出于對家族的責任使然。出自后溪的夢梅始終在與前溪較勁,他們之間的親屬關系既有著相互幫扶的一面,又有著暗自競爭的一面,矛盾的態度也體現出了血脈遠近的復雜性。許烺光認為,“一個人如果從人際關系里獲得足夠的安全感,固然無損他的勤奮進取,可是過于熟悉的環境畢竟無法激發冒險精神,唯有個人獨立才能激發勇往直前的信心和渴望。由此可見,相互依賴的生活方式不僅多多少少削弱了資本積累,同時也抑制了中國人探索未知世界、嘗試新事物的冒險精神。”j這一論斷或多或少的能為夢梅的經歷作出解釋,他在乎的老祖始終沉浸在與前溪的相較當中,作為后溪的“掌舵者”,子孫們生活的好壞不但關系著他們的自尊,更關系著他們日后的前途——如女性子孫是否能有更好的嫁妝,更為夫家所倚重;男性子孫是否能有更殷實的資本,供他們讀書求學或是出海經商。
這種與自身切實相關的利益,使從老祖到夢梅的一眾后溪人都有著“自證”的需求,尤其是當老祖將這種比較看得越重時,孝順的子孫就會對此越加全力以赴。許多華僑都堅信死后會在另一個世界見到祖先,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他們將自己的一生視為一種“承上啟下”的旅程,不僅需要為看得見的子孫負責,也要對看不見的祖先有所交代,于是,在老祖之外,參與了婚禮儀式又半途而返的鄭乃鏗、慨然捐軀犧牲在鬼子刀下的鄭乃誠,都從不同方面展現出華僑對小“家”——大“家”——家國的使命和擔當。以夢梅為例,他最初的設想僅是為老祖爭氣,為后溪爭光,血脈聯系為他提供了面對大海和未來的勇氣;到了切實踏上暹羅的土地上,夢梅親歷同胞以血汗甚至血淚謀生時,這時的血脈聯系就擴展到了來自同一個地區、使用同一種語言的家鄉人身上;再到了他得知日本侵略者對在國內家人與親朋的殘酷殺戮時,血脈就延伸到了整個文化視閾下的每一個中國人身上,這種血脈聯系使夢梅們真切地體會到了民族安全的重要性,也極大地強化了對民族認同的感受。
在和平的社會環境中,人對血脈的認知會限制在一系列固定的關系內,但是處于戰爭環境中,血脈就與民族相聯系、等同。極端情形下,無論是祖先或是子嗣,都不再囿于具體的某一家、某一戶,而是成為與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的共同概念,尤其對于華僑而言,對共同的祖先、子嗣的認同更體現著對民族認同的基礎。葛兆光認為,“對于祖先的重視和對于子嗣的關注,是傳統中國一個極為重要的觀念,甚至成為中國思想在價值判斷上的一個來源,一個傳統的中國人看見自己的祖先、自己、自己的子孫的血脈在流動,就有生命之流永恒不息之感,他一想到自己就是這生命之流中的一環,他就不再是孤獨的,而是有家的,……只有民族的血脈和文化的血脈相一致,才能作為‘認同’的基礎,換句話說,只有在這一鏈條中生存,才算是中國人。”k祖國是包括華僑在內的每一位中國人的母親并不是一種象征或比喻,呈現了最為根本的倫理及所屬關系,而明確“中國人”這一身份,既是自己“有出處”的明證,也是能夠在所有“五倫”關系中找尋依靠、明確位置的前提。
陳繼明深諳華僑對“五倫”關系的依賴,夢梅從踏上遠離家鄉的甲板開始,就在借助各類親屬的關系,表兄弟的代攜使他認識了暹羅的林阿為與藺采兒,又在朋友的介紹下與原本素不相識的陳光遠和英國人喬治結為了異姓兄弟,另外,原本素不相識的宋萬昌也在幾次不動聲色地考察下,與夢梅結成了“亦師亦友亦親”的關系。這些關系幫助夢梅很快在暹羅扎根,并開創了屬于自己的商業時代,反過來,夢梅也幫助著關系網中的其他人各自達成目的。借小說中的董姑娘之口,即“中國有很多少數民族,各地民風和口音雖然差異很大,但都使用相同的文字,認同共同的文化,各民族對中華文明有高度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歷史上曾有若干個少數民族管理國家的時期,但都漸漸被強大的漢唐文明所同化。朝代變來變去,而源遠流長且自成體系的中華文明始終沒變,生機盎然。我們可以把這種文明稱作文化血液,中國人就是靠這種血液凝聚在一起的。”l這種血液可以被稱之為文化血液,也同樣可被稱為民族血脈,它始終保持著雙向度的滋養,在“五倫”關系的延伸中,民族認同的強烈感受使夢梅們在感受文化支撐的同時,也全力以赴地做出了回饋——當祖國處于危難時,華僑們同樣將生死置之度外,利用自己遠在他鄉的地域便利條件,為祖國和同胞們出錢出力的根本動力。
四、“五常”:傳統道德的扎根與升華
如果將華僑文化視為“第三種文化”,那么這一文化的根基必然還是中國傳統文化中被稱為“五常”的“仁義禮智信”。從歷史的發展角度來說,盡管不同文化之間存在著或多或少的差異,但也存在著基本的共性,差異可能存在于各地人民的風俗習慣中,但共性則體現在人性以及由此而生的情感、情緒中。中國的古圣先賢因“情”制禮作樂,就是期冀通過禮樂來順應不同類型的人的情感、情緒之余,約束人有可能會發生的過激行為。于是,在禮樂文化的熏陶下,華夏民族形成了一套獨特的秩序體系,其中能夠支撐這一體系歷經千年而不衰,并成為了世界民族普遍崇尚的價值標準的根源,就在于中國人對“五常”的實踐。
從農耕文明生發的“合作”,使華夏民族對“知己知彼”有著更高的訴求,因為這種合作的完成與交易無關,所以不僅要求“大家長”在其中發揮協調的作用,更要對每一位參與者有足夠清晰的了解,才能在調動他們的積極性之余,使得“人盡其才”,然后一方面論功分配及行賞,另一方面照顧“力不能至”的“不能者”。由此可見,缺少“仁”,“不能者”就無法在這種勞作方式的社會中生存;缺少“義”,合作便無法實現效用的最大化;缺少“禮”(禮節),合作會在無形間加大溝通、理解的人際成本;缺少“智”,社會生產生活將極為低效;缺少“信”,無論是合作或是分配都會走向預期的反面。不同于生發于海洋文明中主要建立與交易與契約上的“合作”,中國人在“同理”“共情”等方面無疑有著更豐富的經驗,因此,即便有這樣一部分華僑沒有意識到這種“文化自覺”,也會在潛意識中顯露出“五常”對他們潛移默化的影響。
王銘銘認為,“‘禮’是從原始的互惠交換中脫胎而出的行為哲學,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群體與群體(包括族群)、階級與階級之間交往的總體社會邏輯。這種邏輯本身,也是一種政治儀式的實踐,因而不單純是一種對于文化的互為主體性的學術探索。”m王銘銘的看法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人類在某種思維、行為邏輯上的共通性,這恰好為華僑在海外生活、工作的順利進行,以及能夠建立文化上的某種共性提供了理論依據。作為“禮”的具體表現,“五常”更為顯現出了中國禮儀文化的巨大魅力,事實上,也正是因為夢梅高度的道德感,才會贏得眾人的信任并掃除了他在海外生活過程中的許多荊棘,用小說中的話來說,就是“做生意,口碑很重要,人情牌必須打好,這往往是決定成敗的關鍵。”n應該說這種認識適用于人類社會中的各個方面,但對于華僑而言,他們必須將隱藏在“口碑”與“人情牌”之中的“仁義禮智信”踐行到極致,只有這樣,才能使中國文化不至于在他民族眼中被惡意曲解與歪化。
陳繼明塑造的夢梅并非是傳統意義上的知識分子,盡管他喜歡詩詞及中國古典美學,但他人生的主要方向和目的仍然是為了繼承家族傳統,通過經商去海外開拓天地,以維持并推動大家庭的良性發展,而非為了個人享受尋求致富。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至孝的夢梅不乏精明以及對商機的把握,但從“孝”中建立的完整人格幫他抵御了許多誘惑,也穩扎穩打地建立了他在暹羅的事業,如夢梅的創業資本就來自于另一個精明的華僑,在夢梅為萬昌批行老板提出了若干整改意見后,得到了宋萬昌的賞識,后者因為自己的兒子不能擔當家族重任,便提出要將夢梅收為義子。夢梅的反應卻使宋萬昌極為意外,他知道“義子和嫡子往往毫無區別,一旦收為義子,‘義’字便成為多余,有時義子完全和嫡子一樣享受榮譽、繼承財產,甚至比嫡子還要有地位。”o即便如此,這個在他人眼中求之不得的機會仍沒有使夢梅表現出迫不及待的渴望,反而流露出令宋萬昌難以理解的猶豫。在漢語視閾下,“利益”與“禮儀”同音同源,無“禮”之“利”非但不能長久,更會觸動“利”中的“一把刀”,這樣來看,夢梅的穩重可謂“禮”; 謙讓宋家后人可謂“仁”;不愿趁機占財可謂“義”;看到利益背后的困難和挑戰可謂“智”;不愿無功受祿可謂“信”。“五常”的言行一致使夢梅在文化的承繼和發揚方面有了大作為,他成為暹羅華人圈中令人尊敬的“君子”,并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儒家文化與基督教文化相互匹敵。
如果說夢梅剛到暹羅時,對“五常”的文化精神的認識還處于一種無意識狀態,那么,到了他解開了曾經縈繞在心頭的許多家族歷史謎團后,“五常”就成為了夢梅對人生言行的有意識選擇。特別在戰爭爆發后,對生命的悲憫使他會奮不顧身地救助瀕臨死亡的溺水女孩,也會為了家鄉苦苦期盼平安批的老婦弱小而親自送批銀,哪怕在半路上遇見已經死亡的陌生批腳,也會義不容辭地繼續去完成陌生批腳未竟的工作。曾攀認為,“傳統中國的文化價值是被納入到了小說的話語系統之中。潮汕人的家族史、奮斗史和精神史及其所經驗的現代中國包括東南亞地區的革命歷史,成為小說敘述的主體,其間包孕著多重的價值鏈鎖,彼此之間相互緊扣,家、國與世界之間的或隱或顯的牽連,使得懷揣著文化傳統的個體與現代的國族觀念不斷融通再造。”p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承繼和傳播未必是華僑漂洋過海的目的,但卻是他們在不同文化碰撞中展示民族身份、獲得民族認同的關鍵,如果說世界各個民族終會在未來的一天結成“人類命運共同體”,那么“仁義禮智信”必然會是這一共同體中最堅實的脊柱。
結語
任何一個歷史悠久的民族都在文化不間斷地“進”與“出”呈現出越來越多元、越來越包容的特點,塞繆爾·亨廷頓因此說“文化認同對于大多數人來說是最有意義的東西”q。對于中華文明而言,文化認同更為重要,從其漫長的形成歷程而言,無論是外來的佛教文化或是走出去的儒家文化,都存在著“認同”的問題,它與民族的活力與未來息息相關。從“走出去”的文化來看,華僑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們需要在堅守中變通,又要在變通中有所堅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平安批》通過對以夢梅為代表的華僑的塑造,將古老的中國傳統禮儀文化注入了生動而鮮活的氣息,使小說中隨處可見的禮儀、倫常及道德有了一番君子“溫良恭儉讓”的文化魅力,而這對于華僑文化與民族認同都有著積極的意義。
注釋:
a韓震:《全球化時代的華僑華人文化認同問題研究》,《華僑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
bdglno陳繼明:《平安批》,北京十月出版社2021年版,第359頁,第34頁,第19頁,第360頁,第69頁。
c蔣述卓:《文化理性與潮汕精神——評長篇小說〈平安批〉的文化書寫策略》,《中國文藝評論》2022年第5期。
e[德]齊奧爾格·西美爾:《時尚的哲學》,費勇等譯,花城出版社2017年版,第78頁。
f王列耀:《東南亞華文文學:華族身份意識的轉型》,《文學評論》2003年第5期。
h蔣述卓:《文化理性與潮汕精神——評長篇小說〈平安批〉的文化書寫策略》,《中國文藝評論》2022年第5期。
i湯一介:《矚望新軸心時代——在新世紀的哲學思考》,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版,第6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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