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中國鄉村現實主義的“豫北”風景

內容提要：《寶水》是喬葉的長篇突圍之作，展現了新時代鄉土中國的豐富圖景，不僅表現在對鄉村真實面貌的還原，還表現在對“豫北”地方性審美風景的探索?！秾毸穱@新時代如何重返鄉土這一問題，通過描繪“鄉村振興”戰略下美麗鄉村建設的成就和痛點，展現出互聯網背景下寶水村富有現代化意味的演進過程，呈現新時代鄉村現實主義的真實性和復雜性。同時，喬葉在《寶水》中著力發掘鄉土敘事豐富的審美風景。從返鄉女性的二重敘事視角出發，小說塑造了以鄉村女性形象為主體的新鄉村人物形象群。文本大量運用河南地方方言，以歲時和節氣謀篇布局，營造出人物、景物相交融的鄉土風景與心景，進一步提升了鄉土文學的精神內蘊和美學品質。

關鍵詞：喬葉 《寶水》 現實主義 新人物形象 審美風景

作為一個多年致力于書寫城鄉關系變化的作家，喬葉在鄉村振興的大背景中再一次重返鄉村，將視角轉入鄉村社會轉型的浪潮中，書寫新時代鄉村的豐富、真實、多元狀態。喬葉以社會學田野調查的方式進入文學場，通過“跑村”“泡村”的方式對信陽的郝堂村和老家豫北的鄉村進行全面考察，專注地跟蹤村里變化a。一些中國鄉村在發展變化中尚未被發現的細節就創新性地被喬葉寫進了《寶水》之中。《寶水》摹寫了當下中國鄉村的復雜性、鄉村建設的過程性、鄉村倫理的變化性等方面，具有豫北特色的“寶水村”正由傳統型鄉村轉變為新型鄉村，城鄉流動的人群關系轉變和經驗交換喚醒了新時代鄉村的新活力。

喬葉在評價自己的這次寫作經歷時，曾說：“迄今為止，這是我寫得最耐心的一部長篇小說?！眀村莊的當下早已超越了書房的想象。耐下心來的喬葉不斷折返于視覺與聽覺、人間與天堂、故土與他鄉、肉體與靈魂之間，真正詮釋了重返鄉村這一主題?！皢倘~用情寫俗，著重從鄉村生生不息的鮮活現實中，提取縈繞在山間田野的農情、農俗、農風等傳統文化的脈絡，復魅鄉村的根與魂，書寫出了新時代鄉村的精氣神”c?？梢哉f，喬葉的《寶水》以獨特的返鄉體驗和深刻的生命體驗建構了新時代中國鄉村現實主義的“豫北”風景。

一、當下鄉村的現實主義書寫

（一）書寫當下鄉村樣態的多樣性

“寶水村在懷川東北的大山坳里，村里水泥路不是很寬敞，又經常被晾曬的麥子占一半空間?！眃這樣普通的村莊在華北平原的土地上比比皆是、既虛且實。小說以平淡自然的方式書寫了寶水村一年鄉村建設的發展變化。青萍返鄉的這一年是小說故事時間的中間節點。在書寫新農村建設的問題上，《寶水》具有一定的超越性。它真實地將鄉村的新舊問題并置于同一當代背景下，揭露了鄉村現實問題的復雜成因。其中不僅有鄉村傳統倫理因素，也有城市文明的不斷入侵所帶來的影響。正如韓敬群提出的那樣，《寶水》呈現了一種“鄉村舊傳統與新生活的糾纏扭結的狀態”e。

從傳統鄉村形態來看，坐落在華北平原的寶水村是雜姓混居的村莊，村內有張姓、趙姓、曹姓、原姓等。由于各姓無法統合為嚴密的宗族，因此村莊內部的族親、外親、熟人之間的關系都十分緊密，呈現出一種更強調非血緣的同村人情氛圍。盡管鄉村倫理正在一點一滴地發生變化，但是鄉村“骨子里很強韌的東西還在”，寶水村的人情味體現了中國鄉土社會的傳統美德。寶水村眾人一起抬棺安葬九奶時，人們就會評價：你們村還是仁義的。f在這一年的結尾寶水村用新方式眾籌大鍋飯，舉辦“村晚”，在重大村務上也表現出村民有情有義的一面。我國正處于由傳統社會轉向現代社會，由“熟人社會”轉向“半熟人社會”的過渡時期g，在“舊轍已破，新軌未立”的社會語境中，這正是喬葉的新現實主義批判性的價值。

新媒體悄然進入鄉村，對村民、村莊與村外部連接產生了或大或小的影響。村民秀梅、雪梅、香梅為了宣傳寶水的風土人情，克服心中羞澀，組建“女團”來拍攝短視頻吸粉。面對鄉村靜態、無趣的一面，楊鎮長意識到村民也是風景，他讓大曹講解手工業編織，讓趙先兒講述寶水的神話傳說。寶水農家樂發展之初，采取了類似于小農經濟的經營模式：“因床鋪是自家，雞蛋是自家的，面是自家的，水是自家的，柴是自家的……反正在自家門口，不管多少，能落幾個是幾個”h。在對城市商業模式的借鑒下，寶水的村干部與村民們采取“自主、分散”的形式將個體農家樂打造成食宿游一體化的“庭院經濟”發展模式，一年的時間里已逐漸規范化。在各路返鄉人才、村干部及寶水村民的共同努力下，寶水的鄉村建設逐漸得到了改善，村民們逐步建立起來一種打破舊村規民約的“新共識”。

（二）書寫當下鄉村矛盾的復雜性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認為中國是“熟人社會”。村莊就是中國基層社會的神經末梢，鄉土社會的信用并不是靠契約建立起來的，而是發生于對一種行為的規范熟悉到不假思索的可靠性i。在喬葉的《寶水》中，同樣呈現了鄉土社會特有的信用：豆嫂為了完成對親戚的承諾，在和鄰村馬菲亞簽訂了悶壇肉協議后臨時毀約；整村拆遷時村民聽到有其他相關政策而拒絕之前的承諾。這背后是基層鄉村的行政治理、法律體系和民間道德這兩個系統的矛盾沖突。顯然，理解民間道德這一套自在的系統還需要時間的沉淀。

伴隨著農業現代化的到來，互聯網市場的不斷下沉和滲透，數字化交往空間在鄉村得以延伸和擴展，現代鄉村文化狀態正在改變。以手機為代表的數字媒體時代的到來，隨著城鄉網絡基礎設施的逐漸完善，鄉土資源為短視頻生產與傳播提供了另一片天地。j這給鄉村發展帶來機遇的同時，也帶來了新的矛盾。小說中，因香椿價格的浮動導致游客與村民的爭執升級到短視頻平臺的輿論對立，辦民宿的村民為了攬客使用抖音卻遭遇惡意評論等，這種鄉村舊傳統與互聯網生活方式的糾纏是新時代鄉村生活的典型特征。村干部大英一開始堅持用傳統的喇叭親自來播報新聞，后來則是在手機里錄好內容再通過喇叭循環播放，不變的是媒介工具，轉變的是村民的接受心態。費孝通認為：“文化自覺就是文化主體性，即對現代化的自主的適應”k。喬葉筆下的鄉村人情特質、倫理韌性與互聯網背景下產生的種種“舊隱患”一起構成了真實的“新寶水”。

伴隨著故事情節的向前推進，寶水村游客與村民的矛盾沖突也不斷加深。在小說第二章，作者巧妙地用村里人“扯云話”的方式來展現村民與游客之間的矛盾，凸顯對立性。張大包媳婦對“客”們像看風景一樣對其品頭論足的反感，豆嫂對門前菜園被“客”們糟蹋的心疼，以及眾人都表現出的與“客”們在言語上的沖撞，總體上對“客”們言語中時不時散發的傲慢感的不適應。作者借青萍之口發出疑問：“城鄉之間，就是有這么多難以厘清的東西，這一池渾水，有多少人或深或淺地蹚過？某些時刻你享受著他們無邊界感的熱情，某些時刻你希望他們表現出有邊界感的理性，這可能嗎？”l

鐵凝認為：“長期以來，深厚的鄉村題材書寫傳統在我們頭腦中形成預設的、定型的認知模式，使得我們在面對鄉村時，往往輕率地、想當然地展開想象和抒情?！挥挟斘覀冃纬闪藢ι鐣徒洕Y構的深刻而準確地認識，我們的想象才是有力的而不是粗暴的，我們的情感才是真切的而不是虛浮的?！眒城鄉的邊界感雖然在地理上已經逐漸消失，但是人心的邊界感卻依舊存在。如何通過“重返鄉村”來安放不斷“內卷”的城市生命個體的靈魂，需要借鑒農村樸素的民間道德和鄉土倫理。

二、返鄉書寫的二重敘事

在試圖回答21世紀中國人為何返鄉以及如何返鄉的根本性問題上n，梁鴻曾提煉出河南籍作家的“村莊情結”o。《寶水》恰恰是提供了一種“故鄉召喚”式樣的文學書寫。對于故鄉的理解，小說開頭先用城市人的眼光如此看待：“老家，老得寸步難行的家，于是土地、村莊、房子、親人，都只能待在原地，等著我們回去。”p如此鄉愁即便經歷過城市生活的洗禮后也無法磨滅，成為返鄉的最大誘因。返鄉書寫通過兩重敘事視角展開：第一重敘述視角是現實的。處于不惑之年居住在象城的青萍因患多年的失眠癥，在好友老原的邀請下，去往寶水村籌備民宿，由地青萍的敘述視角見證并經歷了鄉村建設的大小事，在寶水村一年的經歷讓她治愈自身沉疴、打開心中郁結、重拾生活的信心。第二重敘述視角是回憶的。由“我”通過零散插敘的回憶揭示出青萍在老家福田莊的童年記憶、年輕時的人生軌跡，經歷過父親、丈夫相繼去世，母親和女兒遠走海外而變得形單影只，同時受母親之托翻蓋故鄉福田村老宅的任務。正是借助于這兩重敘述視角，小說在現實和回憶兩個維度展開，從歷史記憶到現實，有機地把寶水村的發展進程豐富生動呈現出來。

（一）第一人稱的回憶敘事視角

小說回憶敘述視角中采用第一人稱敘事，“我”是青萍年輕時候的視角，通過這一視角的敘事完成了對從小生長的福田莊的往日追溯，充滿了對頑固鄉村秩序的思辨。在“我”看來，鄉村是靜滯的、呆板的甚至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尤其是鄉村土話令“我”產生了羞恥感。隨后去往城市上學、工作，不僅為了擺脫“農村人”的身份，更想逃離由鄉村倫理體系構成的一切事物：村中長期重男輕女的思想觀念，一些被人情線緊緊束縛著的面子功夫，傳統封建社會的迷信風俗等。而“我”的父親因為幫助親戚裝點門面借婚車而喪命，一件“面子工程”讓“我”失去了親人和殘存的鄉土歸屬感，與鄉村徹底決裂。一方面，喬葉側重于傾聽青萍內心的敘述聲音，利用第一人稱視角的濃烈主觀色彩，呈現出一系列“逃離鄉村”的主題，為青萍中年再度返鄉埋下伏筆，也隱含了個體化“鄉愁”的表達，形成一種殊異的張力。另一方面第一人稱視角拓寬了小說的敘事空間，順利地將回憶和現實相互勾連起來。青萍童年與中年聯系由故鄉福田莊的記憶引出，巧妙地溢出在文字之間，同時也不斷地在青萍的夢境之中顯現。弗洛伊德認為：夢是愿望的滿足，是一個人與自己內心的真實對話，絕不是偶然形成的聯想q，通過夢境點出了講述者回到鄉村的深層次原因，寶水村完成了“我”對福田莊的彌補性移情。

（二）外來者的現實敘事視角

外來者敘事是中國鄉土文學中經典敘事方式，不僅極大改變了文學敘述動力，塑造出了多元的人物形象，而且推動了敘述內容的質變與新生，體現了強大文化撞擊、激活乃至交融新生的精神價值r。青萍作為返鄉者的群體代表，雖然以城市女性的身份回歸鄉土，但仍然殘留著故土印記。她之于寶水村，是從一種普遍的“觀察者”角度出發的，且仍然殘留著故土印記。存在著理性與感性交織的復雜態度。潘家恩認為：“返鄉書寫是指在城‘農二代’利用假期等契機返回自己家鄉，以‘非虛構’的形式（如散文、筆記、日記等）對鄉村現狀進行觀察思考并通過各類傳媒手段而引起一定關注的寫作實踐?！眘比起短暫性、游玩式的返鄉，喬葉的返鄉之路攜帶著“非虛構”的經驗，這與同為河南作家的梁鴻不謀而合。在敘事技巧上呈現出對話性，例如青萍和村醫徐先兒的對話中充滿了采訪的性質，外來敘事者的身份被弱化，轉變為采訪者，凸顯出徐先兒作為受訪者富有經驗的回答。在對醫藥建檔難、鄉村留守兒童多、年輕醫生下基層少等現象的解釋中，鄉村民生難點被一點點揭曉，呈現出小說真實的一面。青萍也并非以啟蒙的眼光來介入鄉村，而是以一個歸鄉者愧疚的眼光來重新感受這片土地，以民間眼光做一個文學者的紀實?！疤婀枢l，替我故鄉的親人立一個小傳”t，也試圖在文本中回答“如何與自己的村莊和解”這一重要問題。這是喬葉在借鑒“非虛構”寫作時所選擇的立場——隱去知識分子的身份與道德的評判，以“一個鄉村之根還沒有死的逃離者”u的立場貫穿于文本中，營造一種客觀、冷靜、若即若離的文學氛圍，將文學的虛構與現實的真實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與梁鴻筆下逐漸被城市遺忘的梁莊不同，寶水村演奏出了鮮活明快的返鄉復興小調。

（三）敘事視角的層次疊加

回憶的第一人稱敘事和現實的外來者敘事的雙重視角交替地出現在文本中，不僅讓返鄉故事呈現出生動、鮮活的一面，還擴大了敘事的沖突性和表現空間。無論是“我”的心理活動還是敘述者地青萍的觀察，兩種經驗互相觀照、彼此激活，一同推進了“離鄉—返鄉”的故事進程，讓返鄉書寫具備了不僵硬、不故作姿態的敘事動力。同時，兩重敘事視角還為喬葉的自身鄉村經驗與當下鄉土樣態相互融合提供了藝術創新，“個體對錯綜交錯的地域文化的追溯以及二者的‘交流’，即表現為話語的聆聽與記憶，滲透與內化，選擇與闡釋”v，例如書中出現了四次以“極小事”命名的章節，專門講述村內一年四季里發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作者采用外來者的現實敘事手法，通過閑話來描述鄰里之間發生的細微心態變化，又通過一些與青萍生活有聯系的瑣事，將視角轉換到回憶的第一敘述者視角中。這兩重視角相互交織，無需分辨，這并非展示了“非虛構”的技巧或是策略性的選擇，而是對個體經驗的挖掘，親歷者也是寫作者。w在談及小說的創作方法時，喬葉自陳：“一切寫作都和現實緊密相關，現實主義應該是出現頻率最高的詞?！眡在對鄉村現實過去和現在不斷發掘的過程中，變換著的雙重敘事視角給予了讀者更廣闊的、立體的、流動的呈現空間。

同時，小說打破了線性敘事的普遍規律，允許與青萍關聯的兩個鄉村故事（寶水村和福田莊）交織存在，通過兩個鄉村產生聯系與對比，展現了一個曾經的鄉村世界到當下的鄉村世界的歷史變動時空變動。這正是喬葉在《寶水》中巧妙設置的：青萍以外鄉人的“他者”視角凝視著寶水村，由于福田村對青萍產生的傷害，已經通過符號化成寶水村的山水和人群，她無法忘卻而近鄉情怯，再次返回寶水村，在回溯著自我鄉愁的這一刻才被重視起來。寶水村成為被凝視的現實。從城市的拘謹到鄉村的疏放，導致了青萍身體和靈魂的雙重回歸。青萍在某種程度上成了當年她不理解的奶奶，開始參與村務、經營民宿、辦村史館、照顧九奶，其外鄉人的身份逐漸進化成了榮譽村民。在“他地”寶水村的鄉建過程中，青萍的視角又投射回故鄉福田莊，才真正回到了故鄉，認可了故鄉，從而化解了對鄉村的疏離感。這既是青萍從城市融入鄉村的必經之路，也打開了《寶水》返鄉的密碼。

三、新鄉村人物群像

文學的核心是寫人，因此，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就顯得尤為重要，喬葉從女性視角出發，深入生活的細節，對鄉村女性面對數字化新生活以及美麗鄉村建設過程中所產生的心理糾結和波動，都有著深切的體察與精準的描摹。此外，喬葉還塑造了一位“非典型人物”孟胡子，體現著“鄉村振興”時代精神的鄉村新人物。同時，喬葉也沒有忽視鄉土作品中的眷戀故土的傳統人物形象，并把自己的主觀感情滲透到人物之中，使人物形象的刻畫與藝術細節的處理，具有強烈的抒情性、濃郁的生活氣息與多樣化的形式美，從而煥發出現實主義召喚下的蓬勃生機與強勁活力。

（一）鄉土守護者——九奶

九奶這一德高望重的老人處于傳統“禮治鄉村”序列里的最顯眼位置，作為一種鄉土守望者的形象出現，如文中描述的“九奶常在院子里靜坐，如一尊小佛”y，片刻不曾離開鄉土。喬葉用時空轉換的手法敘述了九奶從青年到老年的歷程：她一生坎坷動蕩，早年喪父喪子，后來為報答救命之恩，為已有妻子的原家爺爺生了一個孩子，也一直為其守護著老宅直到死去。然而九奶所懷揣的秘密隨著生命的消逝也被悄然揭開，這雖然顯露出鄉村女性的恥感意識，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對固有的封建倫理有所突破。但令人意外的是，這一樁隱秘的感情史，村內早已人盡皆知，卻秘而不宣，這是在鄉村倫理判斷和道德心理上對九奶的以“禮”相待。九奶生長在抗戰的特殊年代，又正逢荒年，人們四處逃難躲避，一個叫“疤”的男人從外地來要飯，當時“鬼子在坡上放完槍，就進村到家戶里搜人。他躲不及，被一個鬼子找見了，鬼子一槍托就砸在他頭上，砸得他滿頭是血，那鬼子在屋里搜了一圈，沒搜著啥，路過他身邊又補了一槍才走，這一槍打穿了他的臉”z，九奶冒著生命危險搭救了“疤”，這正是鄉村人所代表的善良和正義。而這些在她身上所具備的苦難倫理敘事，半個世紀以來“面對自上而下的制度解放與始終缺席的文化革命，中國婦女飽嘗時空斷裂的性別體驗”，成為一部舊鄉村女性的心靈成長史。

除此之外，喬葉為九奶這一人物設置出更多豐富的性格特質，九奶是遠近聞名的接生婆，無數生命在她手上誕生，被十里八村的許多人認作奶奶。而且在鄉村倫理序列中，九奶被視作掌握未來的人，被外鄉人也敬為通靈的“先兒”的老壽星。另一方面，九奶又有著心懷少女之情調的一面，她熱愛古老歌謠，時不時表現出機敏的個性。無獨有偶，在小說中可以瞥見鄉土守護者更多類似的人物，在“后河集”去鄰村一起趕集的三位挎籃賣雞老太太，與有九奶相似的觀念，淡泊生死中多了幾分天真爛漫，“籃子里三只雞的六十八這個，說是要去集上把雞賣掉，七十六的是要去看看假牙，七十八的說去壽衣店訂一下壽衣樣式。這事隆重，我們便都沉默，她們卻說得熱鬧。說上四下三七件呢，衣褲袍，鞋襪帽，可得好好挑挑選選，湊合了一輩子，到了頭兒還不得敞開花一回?！弊詈?，小說結束于九奶的喜喪，她像一個眷戀故土卻又渴望明天的“新生兒”一樣離開了，其生命輪回也與整個小說的輪回基調相呼應。

（二）本土建設者——大英和女村民們

1956年，《人民日報》引用了湖南的傳統歌謠“婦女能頂半邊天”，強調婦女群體在革命建設過程中的重要性?！按鍍晌钡慕巧谝回灥泥l村人物設定中大多分配給男性，而寶水村則有一位“能頂半邊天”的女性村干部大英，她是鄉村建設的本土骨干力量。相比起以往鄉土文學中的女干部形象，大英更具有復雜的精神面貌。一方面，她作為村支書負責著寶水村與外部的聯系，不可避免地與“外來者”打交道；同時，她也要深入到村民的日常生活里去。在處理日常村務的過程中，她秉公執事，“該敲就敲，該嬌就嬌”，其性格中的潑辣、活泛、公正等人格魅力逐漸展現出來?！罢f我詭詐，我詭詐比你十萬八千里地差！誰個不知道你，養個貓比老虎大，賣只雞頂個馬價，戴顆珍珠賽過西瓜！”。另一方面，她的家庭卻有著特殊遭遇，鄉村倫理中的傳統家族意識驅使著她負擔起守護家園的使命。其夫因為村里修路塌方而導致殘疾，女兒嬌嬌在工業化城市生活中落下了癔癥，公公在修公路時因公殉職，這些都要求著大英勇敢地承擔起其公公“振興寶水”的遺志。與以往鄉土文學中著力塑造外來的女性干部形象不同，大英是真正在鄉村內部生發出的。趙德發《經山海》中可以窺見吳小蒿從一開始來到基層的種種不適應與不協調，賈平凹《帶燈》中鎮綜治中心主任帶燈起初被村民認為具有小資情結，而大英的性格更像是這個村子的主人，她身上很有生命的韌勁。在寶水村旅游經過一年的努力終于發展起來后，一向堅強的大英流下了激動而幸福的淚水。大英并不是一個單一的、刻板的形象，而是一個逐漸成長的新時代女性鄉村干部形象。

寶水村有老中青三代的女性人物形象，她們的出現進一步緩解了當下鄉村中存在的女性倫理困境。如遭到家暴不甘示弱勇敢反擊的漂亮媳婦秀梅、對繪畫有著狂熱喜愛千方百計學習美術的雪梅、堅持在村中侍弄傳統豆腐的豆家嫂子、脫離城市生活來到鄉村開設養雞場的馬菲亞、稚氣未脫但聰明伶俐的曹燦，更有在村中集會偶然碰到喜氣洋洋地去給自己買壽衣的老太。在寶水村的女性們念著家中難念的經，隱含著自身的痛苦。但隨著出人意料的情節不斷出現，讓作者實際上打開了另一重嶄新的敘述可能性：她們的生活是苦樂交織的，充滿了歡喜憂愁，彼此互相幫助、分享心事、情思所寄在寶水。她們永遠在鄉下，她們是“嫁進山溝的閨女”銀環，在她們身上既保有孩子般的爛漫天真，又懂得成年人的人情世故。在現代化漸進的鄉村倫理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呈現出獨特生動的個體生命體驗，正是“人在人里，水在水里?；钸@一輩子，哪能只顧自己?！边@些老少皆有、新舊不一、身份來歷各異的女性群像是寶水村的永恒“在地者”。在對現實的關懷下，鋪陳出寶水村女性群像是熱氣騰騰的，具有很強的審美探索意味，達到了個性與共性的和諧統一，讓一度處于被忽略或臉譜化的鄉土女性人物形象轉變為“在場”和“覺醒”。喬葉從倫理關懷上重新審視女性困境，在大大小小的角色沖突中，通過對新時代鄉村女性豐富生活的描述以及內心精神世界的探索，打破傳統鄉土社會中輿論和倫理機制對女性的定位。

（三）外來鄉建者——孟胡子

村里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的人物悉數登場，喬葉把人物和外號命名相一致起來。比如鄉建專家孟載因留著絡腮胡而被稱為孟胡子，楊鎮長因海量曾用燴面碗盛酒被稱為楊燴面，因常年在外包工程而被稱為張大包，算命先生趙先兒、徐先兒、早產兒七成等，展現出寶水村熱鬧、活潑、廣闊的眾生情態。關于現實主義，恩格斯曾經這樣說：“除了細節的真實外，還要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痹卩l村文旅轉型的一年中，仍然難以打破因城鄉認知差異而存在的刻板印象，也存在對約定俗成的村規民約的不理解，村民對城市依然抱著謹慎態度。這種隔閡感和困境亟待被打破，不拘一格的鄉建專家“孟胡子”適時地出現了。

作者創作了一個全新的文學人物形象，將孟胡子這位“非官非商”的鄉建專家呈現在讀者面前。不同于郭菲的《尋找支格阿爾》、夏峻的《駐村第一書記》中的扶貧干部形象，孟胡子所代表的鄉村知識分子并無任何官銜，但他卻能游刃有余地處理與政府各級干部的關系，人物形象立體、復雜且鮮明。在孟胡子的鄉村建設規劃中，將各路資本引入，彰顯了他對資本運作、土地開發、“三農”問題的專業精神，可謂寶水村“美麗鄉村”規劃的總設計師。他認為：無論窮村富村，每個鄉村都要找到自己突圍之路；無論能人、富人、返鄉者等，村里的眾人在鄉村新方案的劇烈轉型中都能夠發揮作用。作者也借孟胡子之口指出新農村建設目前存在的問題：不深刻地了解鄉村文化和社會結構，只顧著“把鄉村標準跟城市標準看齊”，從而忽略了真正的農民需求，借此孟胡子這一形象完成了從鄉村耕耘者形象到鄉建開拓者形象的轉變。在小說結尾處完成使命與合同的孟胡子將奔赴新的戰場，讓更多的鄉村“有戲可唱”，在一批又一批“孟胡子”這樣的鄉建新專家帶領下，“鄉村舒適生活體驗館”“奶牛產業基地”“田園牧歌之旅”“婚慶新風展”等鄉村項目會如雨后春筍一般涌現。

四、“豫北”地域現實風景書寫

（一）豫北地方性方言書寫

在鄉土文學中，對方言的運用由來已久。魯迅對紹興方言詞匯的采納、趙樹理對晉東南方言的改造，歷經多年讀來仍生機勃勃。鄉土作家賀享雍曾提道：方言就像一條不斷變化的河流，具有汩汩涌動的生命力。對方言的運用是追求寫實主義的一部分?！秾毸分袑︵l村俗語、諺語、俚語和童謠的高頻使用，是作者開啟河南方言寫作的新路徑。這尤其表現在對豫北懷川方言的重視上，方言嵌入碎片化的敘事文本中，顯得相得益彰、自然而然。

第一，方言節奏明快簡白，短句居多。在話語情緒表達上，方言顯得既狡黠又辛辣，對話方式是張揚飽滿且張力十足的。例如在解釋村中人情往來時掛在嘴上的“人情似鋸，你來我去”，九奶在形容八路軍為“種谷要種稀溜稠，娶妻要娶個剪發頭”。一些與農耕活動相關的諺語也展現出濃郁的生活氣息，如“麥收有五忙，割挑打曬藏”“桃三杏四梨五年，棗樹當年就換錢，想吃核桃十八年”“篩篩篩麥糠，溜溜圪棒打冰糖”等，使得懷川方言中處處充滿著奇異的親切感。

第二，方言表達體現在對詞語的妙用。例如這沒個“弄法”，架起高爐烤“火燒”，兩個人叮叮咣咣地“干仗”。還如洋氣、美麗、閑話這些本是形容詞的詞性也轉變為動詞。正因為要“美麗”一下鄉村才能吸引外來創業者，去城里“洋氣”一番，新婚坐下“閑話”等。樸實自然、平易生動，不事雕琢，平白如水的語言是流動的盛宴，有強烈的“土氣息、泥滋味”。也正通過村民嬉鬧的對話和調侃的語氣，嬉笑怒罵間構成了小說人物性格的特色。例如眾人形容老原的生意則是“給太陽安開關，給黃河裝護欄，給地球抹水泥，給長城貼瓷磚”，這類旁逸斜出的冷幽默彰顯出小說真實的一面。這樣喜劇式的對話方式在寶水村并不是特殊的一例，在作者喬葉通過“跑村”和“泡村”的經驗觀察中，這不僅是鄉村固有的表達方程式，也是因以遠近親疏來劃分的農村內部結構的具體體現。

第三，小說方言保留了中原官話的歷史風貌。因明代洪洞縣大移民使得懷川方言中融入了大量的晉語成分。而寶水村正處于豫晉交界處，對疊字的使用也是一大特點，文中出現的如厚墩墩、熱騰騰、瓷丁丁等，村里人人皆變成了語言大師。同時，村中人的一些常用詞也各有出處，在《說文解字》中可見“卓，高也。”，“卓”引申義為意為極好、高明之意；在陶潛在《飲酒二十首》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中“悠”則有了引申義散步；“門勢”出自《南史·柳世隆傳》：“世隆幼孤，挺然自立，不與眾同。雖門勢子弟，獨修布衣之業”，意為高門勢家；中古文中“云”假借作“曰”，“扯云話”引申義意為拉家常.這些古漢語隱秘地流傳在廟堂之遠的民間，散落在文本中，從而原汁原味地呈現出方言的雅俗共賞性。

（二）豫北地方性風景呈現

“如果將鄉村視作為一個前現代的生活聚集體，則這一聚集體與現代以城市為主體的聚集體之間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其在農耕文明之下形成的風俗人情，以及與之相關的倫理社會關系。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下一個斷言：無風俗，不鄉土?！痹谡w小說結構上，作者以鄉村世界作為創作背景，著力展現城市文明和鄉土文化的交融性，“豫北”地區很少被描寫的地域特色也透過民俗風情體現出來。在青萍不斷地“串門”和一次次的鄉間行走中，“美麗鄉村”寶水獨有的風景，被喬葉用散點透視法的方式描繪成了一幅會歌唱的“風俗畫”。

小說呈現出中原大地受中庸思想影響的“輕民俗”風格?！吨杏埂分姓J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無論是民間信仰、神仙傳說，還是婚喪嫁娶，在小說中皆形成了一種可視化、細節化的敘事符號。它們并非莊嚴肅穆的，而是始終與世俗性相伴相隨的。地方性書寫將寶水村的人、動物、植物、祭祀的神仙賦予靈性，如“跑廟”是豫北鄉村所特有的一種民間信仰習俗，從村莊廟宇到古跡寺廟，豫北婦女們的足跡遍布，成為彌補其現實社會失落感的棲息地。又相傳后羿射日時剩下一個太陽藏匿在馬齒菜身后，兩者有了過命的交情。再如給九奶喜喪起靈時漫長的山路講究棺材不能落地，但在出門時因為繩子斷了而落地，陰陽先生便稱之為“慈棺落地是不舍”。在祭祀灶王爺時豆嫂打趣俺家灶王爺這會已經到天宮了，老槐樹上貼著紅紙意為“槐樹得位”等?！吧裨敢嗍侨嗽浮钡闹杏刮幕谐蔀橐环N鄉村共有的認知，在自然之道和鄉村倫理的兼容之間形成了“輕民俗”敘事的文化心理。喬葉所描寫的對象是忠實的、自然的，又通過人類內心的感悟被人格化，實現民俗與心靈相互感染、互為對象的藝術效果。寶水的新舊房屋、花草菜蔬、莊稼田地，這些風景形成了一種自然的靈氣與靈魂，影響到居住在這里的人們性格的養成?！对娊洝防镎f，“民亦勞止，汔可小康”。這些植物、動物、景物與人物貫通一氣、銜接自然，傳承了中國古典小說的韻味，齊齊幻化為《寶水》的血肉筋骨。馮驥才曾提到“文化真正的根扎在農村”，由地方民俗營造出藝術審美空間，或人物，或風景，或文化，不一而足。

小說的節奏感是緩慢的，打破固有的時間敘述形式，從冬日暮色、春意盎然、夏日炎炎、秋紅雨后，如此春夏秋冬又一春的變幻是喬葉筆下固有的溫和調性。正月十九，豫北地區傳統的“添倉節”是村民最看重的地方節日之一，添倉是指新年的終結，一年勞作的開始，寶水的村民們也不例外地喝著最具地方特色的“油茶”敬拜倉神。到了驚蟄這一代表著傳統鄉村春耕開始的時令，寶水的村民們吃懶龍來“除懶”。驚蟄過后不久，春分來臨，寶水的大地上漆桃花、野杏花、山茱萸漸次開放，薺菜也在田野路邊冒出地面，寶水人的挖薺菜活動一直持續到三月三，“三月三，薺菜煮雞蛋，勝過仙靈丹”。到了清明前后，香椿芽是寶水的一大“寶貝”它們吸引游客。隨著夏天的到來，代表著生機小麥開始灌漿，淡紫色的苦楝花也在樹上盛開，“楝花開，吃碾饌”，寶水人的餐桌上又多了新品。端午節打艾草做青團，中元節燒路紙。直到秋天，寶水的支柱產業柿子，“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軟棗”，寶水的秋天是收獲，餐桌上自然少不了新品采野菊花，做酸黃菜，四季的餃子餡從不重復。冬至過后，殺豬做數九肉，吃殺豬菜流水席。又到小年，村民們舞獅慶賀。到了年三十到祖先墳前點燈。從正月到臘月的終結，從一個冬天到另一個冬天，寶水的民俗隨著歲月的變化一幕一幕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四季自然交替，萬物生生不息。在小說中，這不僅與農耕經濟文化密不可分，而且其悲喜劇情節也伴隨著四季的流動而有所起伏。這其實表達出鄉村變化的一種緩慢性和穩定性，藝術上也讓時間的流動和情節的敘事等量齊觀。民俗文化使得小說有了四季流動的節奏感。

結語

《寶水》是喬葉以返鄉為主題尋求自我轉變與突破的一次嘗試，但小說真正關心的是當下現實中越來越原子化、空心化的中國鄉村，喬葉在文本中體現出多聲部的鄉村現場，充滿煙火氣的“寶水”是鄉村振興大背景下發生的新鄉村故事。一方面，小說的核心是寫人而非寫事，聚焦的是鄉村中的常情、世情和感情，表達出當下鄉村所呈現的世道人心，力透紙背地書寫出中國農村人際關系結構。喬葉用不粉飾生活也不回避矛盾的價值取向和高度的社會責任感，以一種平視的角度把自己融入鄉村的生存空間，進行地道、日常的鄉土敘述。從“小鄉土”的文學地理建構出發，《寶水》具備了一種真實的質感。另一方面，與作家此前的城市題材小說相比，喬葉注意到中國鄉村特有的人際與自然關系結構受到社會轉型、信息化浪潮沖擊造成的困境與矛盾，用散文的筆法通過日常生活的描述解構這種矛盾，展現出鄉村的人文內涵。小說最后一節叫“點燈”，既是點亮“新時代多元化鄉村”之燈，同時也是點亮“新鄉村女性文學形象”之燈，更是點亮新時代鄉土文學之燈。

如何將新時代鄉村振興下作家的寫意情懷與鄉土世界緊密地融合起來，注重細碎而具體的存在，又能揭示出新世紀鄉土變遷的歷史規律，即如何寓個體敘事于宏大敘事之中，讓新鄉土文學跳脫地域空間，提煉出具有更廣泛意義的中國當下鄉土特質，是新時代鄉土文學提出的新挑戰。盡管存在著一些局限，但《寶水》通過村莊閑話的“小”場景來體現大時代，通過細微事件描繪出鄉村居民在時代變革面前的迷失與奮進、蛻變和堅守。在美麗鄉村建設的時代背景下，喬葉作出對新時代鄉土文學的敘事探索和思考，書寫了一部城鄉觀念正在交錯融合的作品。從數字化時代鄉村面臨的機遇與沖突入手，整體性地思考鄉土社會轉型后的新鄉村的樣貌狀態，突出了新時代中國鄉村城鄉融合發展、城鄉要素流通這一特點，為新時代的鄉土敘事提供了新視野、新方法和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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