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理論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卓越貢獻

摘 要：在鄧小平理論創立時，黨還沒有正式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命題，因此把握鄧小平理論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貢獻，須厘清這一命題同“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的關系，即它對后者既有內涵的深化，而后者又包含了時代化的意蘊。由此，鄧小平理論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貢獻主要是：通過強化解放思想同實事求是的統一，發展了科學的馬克思主義觀；運用唯物史觀的社會基本矛盾學說為改革開放實踐奠定理論基礎，并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方法論；通過對社會主義本質和道路的理論總結，發展了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其對馬克思主義時代化的貢獻主要是：對新的時代主題的敏銳把握，對中國在新的時代主題下所面臨時代課題的深刻揭示，對實現這一新的時代課題所作出的世界貢獻的系統論述。

關鍵詞：鄧小平理論；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

中圖分類號：D61；A8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5381（2024）04 - 0005 - 11

習近平同志在2014年紀念鄧小平誕辰110周年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鄧小平同志留給我們的最重要的思想和政治遺產，就是他帶領黨和人民開創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就是他創立的鄧小平理論。”[1]211997年江澤民同志在黨的十五大報告中第一次用四個“新”的概括對鄧小平理論作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發展的新階段”的歷史定位作了闡述：第一，“鄧小平理論堅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在新的實踐基礎上繼承前人又突破陳規，開拓了馬克思主義的新境界。”[2]9第二，“鄧小平理論堅持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和實踐的基本成果，抓住‘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這個根本問題，深刻地揭示社會主義的本質，把對社會主義的認識提高到新的科學水平。”[2]10第三，“鄧小平理論堅持用馬克思主義的寬廣眼界觀察世界，對當今時代特征和總體國際形勢，對世界上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成敗，發展中國家謀求發展的得失，發達國家發展的態勢和矛盾，進行正確分析，作出了新的科學判斷。”[2]10-11第四，“鄧小平理論形成了新的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科學體系”[2]11。盡管經過40多年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的發展以及黨的理論不斷創新，這一定位和評價依然十分科學和嚴謹。而以習近平同志最新提出的“開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新境界”命題為維度作新的審視，可以在學理上進一步深化對鄧小平理論貢獻的認識，并在此基礎上能更清晰地把握黨的理論創新的一脈相承和與時俱進。

一、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歷史脈絡

鑒于直至黨的十五大才確立鄧小平理論及其歷史定位之前，黨的正式意識形態話語中并沒有重新使用毛澤東同志在1938年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所作的《論新階段》報告中提出的“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3]651命題，因此從黨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維度深化對鄧小平理論貢獻的認識，首先需要了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命題的來龍去脈。

學理化的對立面是習近平同志多次批評的“空泛化”、“標簽化”、“教條主義”和“實用主義”，它們在文風上的表現，則是毛澤東同志揭示的“黨八股”和習近平同志批評的“形式主義”。在“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兩大命題相互關系的詮釋上，如果只是從文字上簡化為“從毛澤東的‘一化’到習近平的‘兩化’”，似乎習近平同志的理論創新，只是在毛澤東同志強調的“中國化”的基礎上疊加了“時代化”，這便是形式主義和“黨八股”的表現，因為它脫離了這兩個命題形成的時代背景以及由此決定的豐富內涵。

毛澤東同志在提出“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命題后，由于各種主客觀原因，很少在公開場合使用這一命題。新中國成立后經中共中央批準出版發行的《毛澤東選集》（四卷本），第二卷收錄《論新階段》中的《中國共產黨在民族戰爭中的地位》一節，則將這一命題調整為“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4]。盡管這兩個命題的精神實質是一致的，但表達程度上卻有較大差別。

中國共產黨重新把“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乃至“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作為重大命題來使用，始于20世紀90年代。20世紀80年代，圍繞改革開放是否符合以及是否需要堅持馬克思主義的爭論，理論界開始引用毛澤東“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的命題來為改革開放和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辯護，以后逐步簡化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1993年出版的《毛澤東文集》第二卷之《反對主觀主義和宗派主義》一文中，保留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5]374概念。與20世紀30年代提出的“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命題側重于“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相比，“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還意味著我們已經形成了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即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這使“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命題被普遍接受并廣泛使用。

1999年1月，黨中央在召開紀念瞿秋白誕辰100周年的座談會上指出，瞿秋白“致力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對毛澤東思想的形成作出了重要貢獻”[6]。這意味著“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命題正式回到中國共產黨的意識形態視域。2001年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八十周年大會的講話中，時任總書記江澤民對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作出了“是中國化了的馬克思主義”[7]1900的判斷。2001年9月《中共中央關于加強和改進黨的作風建設的決定》把“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7]2000作為正式要求。2003年12月在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10周年座談會上，時任總書記胡錦濤正式向全黨發出了“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8]的號召。此后，“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乃至“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等命題，不斷出現在中央領導重要講話或各類文件中，成了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體系中的重大范疇。

經過2009年黨的十七屆四中全會首次提出“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命題，以及此后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九十周年大會和黨的十八大繼續強調推進“三化”后，在2018年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習近平同志將之凝練成“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命題，并且在2021年慶祝建黨一百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以及在2022年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強調要“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同時，在回答“中國共產黨為什么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為什么好，歸根到底是馬克思主義行”的基礎上，他又進一步強調“是中國化時代化的馬克思主義行”[9]，這就意味著教條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不行。

要辯證看待“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與“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的關系。一方面，“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對“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既有內涵的深化，又有思想的提升和理論的創新。其一，將“把馬克思主義應用到中國具體環境的具體斗爭中”[3]651即立足于世界背景中的中國，提升至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兩個大局”的實際，亦即既是世界背景中的中國，也是中國背景中的世界。其二，將把馬克思主義“通過一定的民族形式”[4]534所實現的“和民族的特點相結合”[4]707，提升至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內容的結合，同馬克思主義相互成就，“讓馬克思主義成為中國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現代的，讓經由‘結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形態”[10]，以鞏固文化主體性，夯實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歷史基礎和群眾基礎。其三，將通過提煉中國經驗而“使中國革命豐富的實際馬克思主義化”[5]374，提升至不僅要回答中國之問、人民之問，而且還要通過回答世界之問、時代之問來發展21世紀馬克思主義，以將“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從“本土化”拓展到“世界化”。另一方面，“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命題和“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存在一脈相承的關系。其一，毛澤東同志論述的中國“具體環境”既包括資本主義對中國的侵略以及俄國十月革命對中國影響的國際環境，也包含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戰爭是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相統一的思想內容。其二，毛澤東同志強調應和民族相結合來實現馬克思主義大眾化，以壯大馬克思主義的實踐力量。其三，毛澤東同志不僅致力于實現馬克思主義“種子”的“落地生根”，而且要使之上升到新的理論結出“新的果實”。這些都意味著毛澤東同志提出的“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命題包含有“時代化”的意蘊。

二、鄧小平理論推進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建設實際相結合

改革開放伊始，鄧小平同志就強調：“過去搞民主革命，要適合中國情況，走毛澤東同志開辟的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現在搞建設，也要適合中國情況，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11]163這條道路就是他在黨的十二大上高度概括的“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同我國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12]3。然而，由于“多年來，存在一個對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的理解問題”[12]291，“馬克思去世以后一百多年，究竟發生了什么變化，在變化的條件下，如何認識和發展馬克思主義，沒有搞清楚。”[12]291“真正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必須根據現在的情況，認識、繼承和發展馬克思列寧主義。”[12]291正因為如此，鄧小平同志強調對包括堅持馬克思主義在內的“四項基本原則”，“都需要根據新的豐富的事實作出新的有充分說服力的論證”[11]180，陸續出版“一批有新內容、新思想、新語言的有分量的論文、書籍、讀本、教科書來，填補這個空白”[11]180。為此，他把“實事求是”提煉為馬克思主義的精髓，并以此指導整個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實踐。他在回擊國外有人別有用心地把中國的領導層分成保守派和改革派的論調時說：“我是改革派，不錯；如果要說堅持四項基本原則是保守派，我又是保守派。所以，比較正確地說，我是實事求是派。”[12]209他還說：“我讀的書并不多，就是一條，相信毛主席講的實事求是。過去我們打仗靠這個，現在搞建設、搞改革也靠這個。”[12]382這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的思想路線和政治路線的統一。

鄧小平同志對馬克思主義精髓的概括，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思想路線。實事求是是毛澤東同志提出來的，鄧小平同志在此基礎上把馬克思主義的精髓、毛澤東思想的精髓以及黨的思想路線概括為實事求是，同時把馬克思主義的思想路線完整表述為“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理論聯系實際，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11]278。不僅如此，他還結合改革開放的實際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思想路線：

首先，強調解放思想和實事求是的統一。他認為解放思想是前提，實事求是是歸宿，兩者統一的基礎在于實踐，而首要的實踐是生產力實踐。他反對離開生產力標準來抽象談論社會主義模式，從而把實踐標準具體化了。而尊重實踐必須尊重實踐的主體即人民群眾的利益和愿望以及在實踐中的創造。他提出了“三個有利于”標準，把生產力標準和群眾利益標準有機統一在實踐標準之中，體現真理標準與價值標準的統一。

其次，強調民主是解放思想的重要條件。他認為要真正解放思想并且尊重群眾，必須發揚民主。他揭示了一些領導干部思想不解放的四條根源：一是“因為十多年來，林彪、‘四人幫’大搞禁區、禁令，制造迷信，把人們的思想封閉在他們假馬克思主義的禁錮圈內，不準越雷池一步”[11]141；二是“因為民主集中制受到破壞，黨內確實存在權力過分集中的官僚主義”[11]141-142；三是“因為是非功過不清，賞罰不明，干和不干一個樣，甚至干得好的反而受打擊，什么事不干的，四平八穩的，卻成了‘不倒翁’”[11]142；四是“因為小生產的習慣勢力還在影響著人們”[11]142。它們涉及政治體制、激勵機制和社會基礎，無不關系到民主問題。所以他強調：“解放思想，開動腦筋，一個十分重要的條件就是要真正實行無產階級的民主集中制。”[11]144而“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須加強法制。必須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不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11]146。如果說解放思想是實事求是的必要條件，那么民主制度化、法律化就是解放思想的充分條件。

再次，強調實事求是必須開拓創新。在思想上，他多次強調：“一個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果一切從本本出發，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進，它的生機就停止了，就要亡黨亡國”[11]143，“世界形勢日新月異，特別是現代科學技術發展很快。現在的一年抵得上過去古老社會幾十年、上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不以新的思想、觀點去繼承、發展馬克思主義，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12]291-292在實踐上，他強調：“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敢于試驗，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看準了的，就大膽地試，大膽地闖”，“每年領導層都要總結經驗，對的就堅持，不對的趕快改，新問題出來抓緊解決”[12]372。

三、鄧小平理論推進馬克思主義與中國改革實際相結合

生產關系與生產力、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所構成的社會基本矛盾是歷史發展根本動力的思想，是唯物史觀和歷史辯證法相統一的思想，構成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方法論的“硬核”。然而，由于時代條件的制約，馬克思沒有論述社會主義社會基本矛盾運動的表現。列寧曾預測，盡管對抗消失了，但社會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依然存在著。而斯大林則強調社會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完全消失了，從而否定了改革的必要性。毛澤東同志在中國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后，強調了社會基本矛盾的存在。然而，由于各方面條件的局限，他對社會基本矛盾存在的原因以及表現的認識，還具有某些抽象性，這也是導致他晚年在指導思想上出現“左”的錯誤的理論原因之一。

早在1978年中央工作會議上，鄧小平同志就強調需要“正確地改革同生產力迅速發展不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11]141。這意味著從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伊始，他就非常明確要以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基本矛盾學說作為改革開放的理論基礎。他還指出：“關于基本矛盾，我想現在還是按照毛澤東同志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一文中的提法比較好”[11]181-182，“當然，指出這些基本矛盾，并不就完全解決了問題，還需要就此作深入的具體的研究。”[11]182鄧小平同志結合改革開放實踐對社會基本矛盾學說作了深入具體的研究，發展了毛澤東同志關于社會主義社會基本矛盾的思想。

首先，他強調了評價社會基本矛盾的生產力標準，在此基礎上實現了社會基本矛盾和主要矛盾的統一，并以此確定了社會主義根本任務以及改革開放的目標和路徑。鄧小平同志認為，社會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體現在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不能適應現代化發展的需要方面。同時，“我們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很低，遠遠不能滿足人民和國家的需要，這就是我們目前時期的主要矛盾，解決這個主要矛盾就是我們的中心任務。”[11]182因此，社會主義的根本任務，就是解放和發展生產力；而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改革，也必須圍繞解放和發展生產力而展開。

其次，在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方面他區分了根本制度和具體制度，論證了改革作為“第二次革命”的意義。他糾正了我們過去“只講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發展生產力，沒有講還要通過改革解放生產力”[12]370的“不完全”認識。這就意味著社會主義所建立起來的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在一定條件下也存在“束縛”生產力發展的可能性，這不僅提升了對改革必然性的認識，而且深化了社會主義基本矛盾運動絕對性的思想。當然，鄧小平同志認為，一方面，相對集中的權力結構在宏觀決策和執行上，對資本主義國家具有高效率的比較優勢；另一方面，“社會主義制度和計劃管理制度必須對經濟、政治、文化、社會都實行中央高度集權的管理體制”成為“目前我們所特有的官僚主義的一個總病根”[11]328，它在微觀經濟和行政管理等方面的效率比較低下，已不能適應現代化建設的需要，因此必須改革，這在某種意義上既是中國的“第二次革命”，又是社會主義制度的自我完善。

再次，社會主義社會主要矛盾的存在以及改革開放的推進，使各種各樣社會矛盾比改革前更復雜，這些矛盾不能簡單歸結為階級矛盾，“至于整個社會主義社會歷史時期是否始終存在某種階級斗爭，這里包括許多理論上和實踐上復雜和困難的問題，不是只靠引證前人的書本所能夠解決的，大家可以繼續研究。總之，社會主義社會目前和今后的階級斗爭，顯然不同于過去歷史上階級社會的階級斗爭”[11]182。他特別強調了上層建筑和生產關系的改革，會涉及一大批人的切身利益，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復雜情況和問題。為此，他提出了一系列解決各種社會矛盾新的原則，如經濟生活中的物質利益原則、政治生活中的民主和法制原則、精神生活中對人民內部思想分歧“不抓辮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的“三不主義”原則，等等。這些都體現了他對現代國家治理的思路。

四、鄧小平理論推進馬克思主義與探索中國社會主義道路實際相結合

鄧小平同志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上推動了思想路線、政治路線和組織路線的“撥亂反正”。“撥亂”就是“撥”“文化大革命”之“亂”，但“反正”涉及何謂社會主義之“正”的爭議。為了排除改革開放的阻力，幫助人們跳出斯大林體制是社會主義唯一的模式的教條主義，他把解放思想推進到對“什么是社會主義”這一層面的回答上，力圖賦予它新的內涵。在對社會主義進行再認識的過程中，鄧小平同志對科學社會主義理論作出了諸多原創性貢獻，主要體現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社會主義本質理論，以及包含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在內的社會主義發展道路理論上，這為改革開放提供了理論指導并掌握了話語權。

其一，創新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理論，為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奠定關于國情的思想基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并不是泛指任何國家進入社會主義都要經歷的起始階段，而是特指我國在生產力落后、商品經濟不發達條件下建設社會主義必然要經歷的特定階段。正如鄧小平同志所說：“現在雖說我們也在搞社會主義，但事實上不夠格。”[12]225也就是“不夠”馬克思所預測的后資本主義社會或列寧探索的比較落后的資本主義基礎上的社會主義的“資格”，即經濟的工業化、社會化、商品化和現代化，以及一定程度的民主政治和文化教育科技。作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基礎上建立的社會主義，首先需要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去補這些“資格”的課，使社會主義得以合格，然后在此基礎上去超越資本主義。

其二，創立社會主義本質論，把對社會主義的認識提高到新的水平。面對改革開放之初面臨的新的實踐問題即姓“社”姓“資”的爭論，鄧小平同志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回應道，從中國、蘇聯乃至非洲一些國家獨立后搞社會主義興衰成敗的經驗教訓來看，“社會主義是一個很好的名詞，但是如果搞不好，不能正確理解，不能采取正確的政策，那就體現不出社會主義的本質。”[11]313這就道出了“什么是社會主義”和“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的問題實質，從而構成鄧小平理論的首要的基本理論問題。

鄧小平同志把對“什么是社會主義”問題的認識，提高到了社會主義的本質高度。他先從總結歷史經驗教訓中“什么不是社會主義”角度進行“逆向思維”，同時又通過對公有制占主體和共同富裕等社會主義根本原則的把握，逐漸揭示社會主義的本質，并在1992年南方談話中對此作了科學的理論概括，即“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12]373。它把生產力和生產關系、過程和目標統一起來，突破了以往把許多束縛生產力發展的、并不具有社會主義本質屬性的東西當作社會主義原則加以固守的教條主義。

其三，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找到了社會主義制度有效的實現形式。經過近四年改革開放實踐的探索，鄧小平同志在黨的十二大開幕詞中宣告：“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同我國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就是我們總結長期歷史經驗得出的基本結論。”[12]3在此基礎上，鄧小平同志領導全黨制定了以“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為主要內容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路線，從而指明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

鄧小平同志指出，堅持基本路線不動搖，需要努力探索社會主義經濟、政治等基本制度的實現形式，在這一過程中，他提出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以體現社會主義的本質。他強調，“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12]373這一理論的提出及其實踐，把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銜接起來，打破了傳統理論把計劃經濟作為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本質特征的理論體系，創造性地發展了科學社會主義學說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

四、鄧小平理論推進馬克思主義與履行大國責任實際相結合

習近平同志高度評價了鄧小平同志的世界眼光和戰略思維，指出他“總是站在國內大局和國際大局相互聯系的高度審視中國和世界的發展”[1]17，“高度關注世界和平與發展問題”[1]18，“站在時代前沿觀察思考問題，把黨和人民事業放到歷史長河和全球視野中來謀劃”[1]19。因此，盡管馬克思主義時代化的命題是黨在鄧小平同志逝世10多年后正式提出來的，但無疑鄧小平同志的戰略思維及其創立的理論中蘊涵了馬克思主義時代化的意蘊。

（一）和平與發展是兩大帶全球性的戰略問題：對時代主題的敏銳把握

盡管鄧小平同志沒有說過“和平與發展是時代主題”，但這一命題卻是黨的代表大會依據鄧小平一系列的論述而作出的判斷。黨的十三大報告把“關于和平與發展是當代世界的主題的觀點”[13]，列為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發展馬克思主義的十二個觀點之一；黨的十四大報告在闡述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理論的形成背景時，明確提出“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14]，因而是符合鄧小平同志的戰略思維邏輯的。它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判斷，共同構成了開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和開創鄧小平理論的兩大立論根據。

鄧小平同志是在改革開放初期考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國際環境和時代條件時，把和平與發展作為兩大問題提出來的：“現在世界上真正大的問題，帶全球性的戰略問題，一個是和平問題，一個是經濟問題或者說發展問題。和平問題是東西問題，發展問題是南北問題。”[12]105它們之所以構成時代的主題，并不是因為它宣告了世界已經消除了戰爭沖突和實現了共同繁榮，而是因為它蘊涵了鄧小平同志看待時代變化的全新的戰略思維。

其一，世界格局和國際戰略重點的統一。鄧小平同志在毛澤東同志提出的“三個世界”格局理論的基礎上，把20世紀80年代初進一步變化了的世界格局劃分為東西、南北兩大關系，并從這兩大格局中提煉出和平與發展這兩大戰略問題。其中，作為第一世界的蘇美兩個超級大國的關系構成東西格局的主要矛盾，第三世界同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中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關系構成南北格局的矛盾。在東西南北格局中，南北問題即發展問題是核心問題，而歐洲仍是國際戰略的重點地區，因為它是東西南北格局的交匯點。

其二，必要性的價值判斷和可能性的事實判斷的統一。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的客觀背景，一方面是新科技革命所推動的世界格局的新變化，以及由此造成的核武器背景下的戰爭和南北差距的擴大將給人類帶來的巨大災難，這決定了解決這兩大全球性戰略問題具有迫切的必要性。另一方面，美蘇兩個超級大國主導的東西方關系由緊張轉向緩和，而南方國家的貧窮也制約了北方國家的再發展，這決定了解決這兩大全球性戰略問題具有現實的可能性。

其三，經濟、政治、戰爭、革命之間戰略關系的辯證思維。在鄧小平同志形成的兩大帶全球性戰略問題的思維方式中，既包含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的思維，又體現出經濟問題的重要性而未必都要以政治為中心的戰略意識；既延續了戰爭是政治的繼續的思維，又改變了戰爭不可避免的觀點，體現出政治問題可以通過轉化為經濟問題等來解決的戰略意識；既沒有否定革命是制止戰爭的手段的思維，又體現出可以爭取和平的方式來消除戰爭危險的戰略意識。

可見，鄧小平同志對當今時代特征和總體國際形勢作出的科學判斷，不僅超越了列寧提出的帝國主義戰爭和無產階級革命時代的范疇，在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是全新的判斷，而且其蘊涵的戰略思維和思維方式，也極大地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關于時代主題的理論。

（二）中國與世界關系：堅持獨立自主和平外交政策和融入開放世界

在把握和平與發展時代主題的戰略框架的基礎上，鄧小平同志對中國同世界的關系作了新的謀劃。他繼承了毛澤東同志制定的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以及反對霸權主義的路線。同時，為了推進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在處理中國與世界的關系時，強調要更多地融入世界，推動建立國際新秩序，以及在處理國與國關系時不以意識形態劃線。

首先，融入開放的世界和堅持獨立自主的統一。基于對國際格局以及科學技術已成為第一生產力這一發展趨勢的把握，鄧小平同志深刻地認識到：“現在的世界是開放的世界”[12]64，“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12]78。他總結了近代以來中國落伍的原因即主要是閉關自守。因此，為了趕上并超越資本主義國家，我們必須改變長期以來同世界隔絕的狀態，實行對外開放并把它作為長期堅持的國策。他還認為，對外開放是全方位的，不僅是對發達資本主義國家開放，而且是對當時其他的社會主義國家以及第三世界國家開放；不僅吸收資金和技術，而且還“必須大膽吸收和借鑒人類社會創造的一切文明成果，吸收和借鑒當今世界各國包括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一切反映現代社會化生產規律的先進經營方式、管理方法”，以“贏得與資本主義相比較的優勢”[12]373。當然，在全方位對外開放的過程中，鄧小平同志還強調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始終是我們的立足點。他認為，我們以往搞社會主義和堅持馬克思主義，不能離開自己國家去承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什么“中心”；現在搞現代化，也要走自己的路，既要多方面找朋友，又應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任何外國不要指望中國做他們的附庸，不要指望中國會吞下損害我國利益的苦果”[12]3。

其次，反對霸權主義和建立國際新秩序的統一。鄧小平同志繼承了毛澤東同志在“三個世界”戰略中制定的反對霸權主義的外交政策，同時根據世界格局和時代主題的新變化，進一步強調其目標是爭取世界和平。鑒于我們從20世紀60年代起同蘇聯矛盾的激化，而且中國的改革開放也突破了蘇聯社會主義模式，此時鄧小平同志強調我們要同美蘇兩個超級大國改善關系，但在外交上，“誰搞和平，我們就擁護；誰搞戰爭和霸權，我們就反對。”[12]156他認為這就是“真正的不結盟”，我們既不打別人的牌，也不允許任何人打中國的牌，這就增強了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和發言權。另外，為了堅持改革開放政策和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在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國際局勢劇變時，鄧小平同志為我們制定了冷靜觀察、穩住陣腳、沉著應付、絕不當頭、有所作為的方針。這一方針的制定，既是基于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沒有變，又是基于“世界上矛盾多得很，大得很，一些深刻的矛盾剛剛暴露出來。我們可利用的矛盾存在著，對我們有利的條件存在著，機遇存在著，問題是要善于把握”[12]354的清醒判斷，同時也是基于必須把改革開放搞下去的決心。“不當頭”是因為當了頭絕無好處，許多機會都會喪失掉。但是，“不當頭”并不等于無所作為，而是一方面要沿著自己選擇的社會主義道路走到底，另一方面要推動建立國際新秩序，其中既包括國際經濟新秩序，以解決南北差距問題，又包括以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為基礎建立國際政治新秩序，使之同國際經濟新秩序相適應。鄧小平同志還特別強調，中國在這方面應該而且可以大有作為。

再次，處理國與國關系不以意識形態劃線與警惕敵對勢力搞“和平演變”的圖謀的統一。鄧小平同志在考慮中國與其他國家的關系時，基于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提出把國家利益放在首位而不以意識形態劃線的戰略思想。他指出：“考慮國與國之間的關系主要應該從國家自身的戰略利益出發。著眼于自身長遠的戰略利益，同時也尊重對方的利益，而不去計較歷史的恩怨，不去計較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差別”[12]330。對曾經在新中國成立后全面封殺和打壓中國的美國以及在20世紀60年代后逐漸成為對中國最大威脅的蘇聯，都是如此。與此同時，鄧小平同志還非常警惕西方敵對勢力對中國搞“和平演變”的圖謀。1989年11月23日，他在會見南方委員會主席、坦桑尼亞革命黨主席尼雷爾時說：“可能是一個冷戰結束了，另外兩個冷戰又已經開始。一個是針對整個南方、第三世界的，另一個是針對社會主義的。西方國家正在打一場沒有硝煙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所謂沒有硝煙，就是要社會主義國家和平演變。”[12]344

（三）推進馬克思主義時代化的實踐：改變世界歷史進程

習近平同志對鄧小平同志的貢獻作了高度評價，即他“不僅改變了中國人民的歷史命運，而且改變了世界的歷史進程”[1]7。就像鄧小平同志所說的，我們的改革以及國際戰略“如果成功了，可以對世界上的社會主義事業和不發達國家的發展提供某些經驗”[12]135。“這不但是給占世界總人口四分之三的第三世界走出了一條路，更重要的是向人類表明，社會主義是必由之路，社會主義優于資本主義。”[12]225鄧小平通過推進馬克思主義時代化，在實踐上改變了世界歷史進程。主要表現在：為世界和平和發展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為人類文明的發展提供了經驗借鑒，為世界社會主義事業注入了生機活力。

第一，對世界和平發展事業的巨大貢獻。鄧小平同志提出和平和發展兩大帶全球性的戰略問題，不僅是為中國現代化建設把握國際環境，而且包含了他對全人類利益的價值追求。正如他反復強調的，“應當把發展問題提到全人類的高度來認識，要從這個高度去觀察問題和解決問題”[12]282。他關注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命運，強調中國和所有第三世界國家的命運是共同的，我們永遠站在第三世界一邊。即使對中國的內政問題，他也站在人類命運的高度加以思考，強調“中國不能把自己搞亂，這當然是對中國自己負責，同時也是對全世界全人類負責”[12]361。因為如果中國發生動亂而不加以制止，就可能發生內戰，而一打內戰，難民就可能上億地朝外跑，這就會造成世界性的災難。

由于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成就，中國在不到20年的時間里，人均GDP翻了兩番，解決了占世界1/5人口的貧困問題，這本身就是對世界和平和發展事業作出的貢獻。同時，由于鄧小平同志堅持和平的社會主義，使我們在發展中既利用了世界和平與發展的機遇，同時也把中國發展的機遇變成世界的機遇。在政治上，中國始終堅持不干涉他國內政，又盡力主持公道，同時隨著國力的強盛，還在推動國際秩序的公正化上盡了更多責任。

第二，為人類文明的發展提供了新的經驗借鑒。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及其國際戰略的成功實踐，否定了“西方中心論”構建的話語體系，為發展中國家實現現代化提供了歷史經驗借鑒。在世界現代化進程中形成的西方發展模式，大都在勞動力自由買賣和資本自由流動的同時，伴隨著對農民和其他民族的掠奪，這在后發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中是無法復制的。不少輸入西方道路和模式的發展中國家在民族獨立后，不僅沒有成功解決原有的社會矛盾和問題，反而造成經濟結構畸形和社會政治動蕩，并且很容易受到國際經濟危機乃至局勢動蕩的沖擊。而中國現代化道路的開辟，既沒有“再版”蘇聯的社會主義模式，又沒有“翻版”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現代化道路，這為發展中國家選擇適合自己國情的現代化道路提供了經驗借鑒。

第三，為世界社會主義事業注入了新的生機活力。鄧小平同志在思考中國發展道路和國際戰略時，洞察到西方某些敵對勢力試圖全盤西化中國的陰謀之要害是把中國變成西方國家的附庸。為此，他強調我們必須堅持社會主義，否則“最終發展起來也不過成為一個附庸國，而且就連想要發展起來也不容易”[12]311。而“一些國家出現嚴重曲折，社會主義好像被削弱了，但人民經受鍛煉，從中吸收教訓，將促使社會主義向著更加健康的方向發展”[12]383。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成功開辟，為世界社會主義事業的發展注入了強大的生機和活力。正因為如此，鄧小平同志堅信，世界上贊成馬克思主義的人會多起來。

總之，鄧小平同志站在國內大局和國際大局相互聯系的高度審視中國和世界的發展，深刻分析當今時代特征和世界大勢，高度關注世界和平與發展問題，站在時代前沿觀察思考問題，對馬克思主義時代化作出了重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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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s of Deng Xiaoping's Theory to the Sinicization and the Modernization of Marxism

Chen Xixi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Shanghai 200240，China）

Abstract：At the time of the founding of Deng Xiaoping's Theory，the Party had not yet formally put forward the proposition of the“sinic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of Marxism”，therefore，to grasp the contribution of Deng Xiaoping's Theory to the sinic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of Marxism，it is necessary to clarify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is proposition and the“sinicization of Marxism”，i.e.，it is a deepening of the connotation of the latter，which in turn contains the meaning of modernization. As a result，the contributions of Deng Xiaoping's theory to the sinicization of Marxism are mainly：the development of a scientific view of Marxism by strengthening the unity of emancipation of the mind and seeking truth from facts；the laying of a theoretical foundation for the practice of reform and opening up by applying the doctrine of the fundamental contradictions of society in the materialist concept of history，as well as the development of the worldview and methodology of Marxism；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theory of scientific socialism by means of theoretical summaries on the nature of and the road to socialism. Its contributions to the modernization of Marxism are mainly：a keen grasp of the new theme of the times，a profound revelation of the problems of the times faced by China under the new theme of the times，and a systematic exposition of the universal contribution to the realization of this new problem of the times.

Key words：Deng Xiaoping's Theory；Marxism；sinicization；modernization

責任編輯：邱春華

收稿日期：2024 - 05 - 15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中改革開放的目標、重要任務及其方法論研究”（項目批準號：23ZDA018）、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中國式現代化國際敘事話語體系建構研究”（項目批準號：23CKS022）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陳錫喜，男，安徽含山人，上海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席教授，復旦大學客座教授，中央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首席專家，高校中國共產黨偉大建黨精神研究中心專家委員會委員。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理論與意識形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