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莉,“60后”,是杭州“本塘”。
我家兄弟姐妹4個,我排行老二。大姐身體不好,養家的擔子就落在我身上。在讀高中的年齡,我四處打零工,供弟弟妹妹上學。后來去了杭州自行車廠做電焊工,白天上班,晚上讀夜校。我相信,自己不可能一輩子干電焊工。讀完夜校,我又讀了導游專業,考取了導游證。
老早的辰光,沒有“旅游”這個概念,大家的口袋都癟癟的。爬爬城隍山,到西湖邊游玩,就算出去玩了。
到20世紀90年代初,一部分人的腰包先鼓起來了,逐漸有了“旅游”意識。“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一句話使得全國人民都來杭州西湖旅游了。每個游客還會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小紙條,上面用圓珠筆寫著“龍井茶×斤,絲綢×條”,放現在這就叫“代購”。
當時賣得最好的是什么?你們肯定想不到——是西泠印社的字畫和印章。
我第一次帶團,鬧出的笑話不少。第一件事:不會講話。在大巴車里一站,面對著一車的“西湖一日游”散客,我臉憋得通紅,手攥緊話筒,手心里都是汗,舌頭比石頭還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司機實在受不了了,猛地拍了下我的腿。這一打,聲音就發出來了。
第二件事,說出來更有意思了。中午吃飯時間,游客問:“小王導游,我們去哪兒吃飯?請你推薦下。”我非常誠懇地給游客朋友建議:“別去景區的飯店吃,價格高,你們自己買點兒面包、汽水吃,最省鈔票。”
游客剛走,我就被司機狠狠地說了一頓——如果帶游客去飯店,導游和司機可以免費吃一頓。被我這一攪和,司機中午飯沒得吃了。
第三件事,我人還沒回旅行社,一封投訴信就飛來了,我們老總的胡子都氣飛了。

怎么回事?帶團臨近結束時,我跟游客說:“你們想去市中心的,往湖濱方向走;想去岳廟的,往反方向走;想回去的,就跟我上大巴。”這一宣布,游客就散開了,但他們以為大巴會在原地等。按規定,帶出去的團要原樣帶回。但老導游教我們,不少游客都想再逛逛,可以用這種方式散場,自己也輕松點兒。
老導游能說會道,能把話說圓,而我這個菜鳥沒經驗,沒把事情交代清楚,結果慘遭投訴。
我從事旅游業30多年,這3件事至今印象深刻。
改革開放之后,各地的旅游業紛紛旺起來。為了招攬生意,杭州的旅行社也想出了各種“奇”招。
當時火車票難買,而且要現場排隊購買。旅行社就想了個辦法——只要報名旅游,就幫客人搞定回程火車票。導游每天的任務就是舉著“報名旅游,代買火車票”的牌子,去火車站拉客。
客人都是陸陸續續來的,要坐滿一車人,這個團才能走。最早的客人,早上5點就坐上旅游大巴了,運氣不好的話要等到中午12點才能發車。這時候,客人早就沒了耐心,內心的一團火都壓抑了好幾小時。這個燙手的山芋,哪個導游都不想接。于是,公司就派我出馬了。因為我是大家公認的最會安撫客人的導游。
岳廟門口的每個售票員都認識我,他們說:“王莉啊,遠遠聽到你的聲音,就曉得你來了,你的聲音跟電臺主持人的一樣,特別好聽。”
其實,大部分客人都是通情達理的,在他們情緒快要“爆炸”的臨界點,有人輕輕地安撫下他們,說說好話,再唱唱歌、講講故事,大多數客人的火就被澆滅了。
到了下午,帶客人去岳廟對面吃一碗西湖藕粉,客人還會偷偷給導游口袋里塞一元錢、兩元錢作為“小費”。這也是當時很時髦的一件事。
1998年,我們公司剛成立,接了個去中原旅游的“夕陽紅”大團,80多位客人,我一個人帶。
我怕客人走丟,事先給每人做了一件紅外套。到了火車站,在站臺上一發火車票,有客人就吵起來了:“我這么大年紀,上鋪我怎么爬得上去?”有一個人吵,就有一群人跟著吵。但火車不等人啊。
一起送站的同事都看傻眼了。我鎮定了下情緒,一改平時的溫柔,轉用很兇的語氣喊:“你們都不要吵,全部聽我的!相信我的,跟我一起上火車,我會想辦法解決,要是不信任我,現在就拿起行李,馬上回家。”
我這一喊,80多位客人都不吭聲了,跟著我上了火車。其實,我是抓住了大多數游客的心理——“大家都是出來玩的”。
我讓不想睡上鋪的客人先等著,然后一個個找人商量換鋪位,甚至不是團里的人,我都跑去商量。看我一個小姑娘這么辛苦,客人也心軟了,改口說:“算了算了,我們克服下。”有幾個確實有困難的,我幫他們換好鋪位,也順利解決了問題。
那年冬天,我帶團去夏威夷。那里剛好是夏天。走之前,我特意關照了客人兩件事:一是帶好短袖,落地就換上;二是不要帶太大的行李箱,托運超重要加錢。
有位老年游客,只帶了一個很小的行李箱,里面塞得滿滿的。飛機一落地,他開箱找短袖,箱子就怎么也合不上了。于是,他當場開始罵人了。
不能讓他一個人影響整個團啊。我想到我的行李箱里有個布袋子,可以給他用。誰知道,“吃素碰到月大——真不巧”,這么一路顛簸,鎖給震壞了,箱子怎么都打不開。我只好把行李箱撬開,把袋子找出來給那位客人用。
那趟行程,有一頓飛機餐是要自理的。還是同一位客人,他患有糖尿病,自備了兩罐無糖八寶粥,過安檢的時候被沒收了。我們跑去跟安檢人員連比帶畫地解釋,這位客人情況特殊,不能吃甜的。費了不少力,終于把兩罐八寶粥保住了。
這件事之后,那位一路挑刺的客人,開始使勁表揚我們。
有時在想,我當了30多年的導游,能做到“老行尊”的位置,靠的就是這份真誠啊。
1999年,我去老年大學代課。最初我是拒絕的,從沒講過課,也不會講。同行說,老年人嘛,“哄哄”就行了。
我做事認真,既然上課,就要好好上。我去請教以前的老師,他幫我定了一個主題——講孤山。于是我帶了點兒干糧,在孤山前山、后山待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上完課,有學員就跑去教務處反映:“這個老師講得好,以后都要她講。”
從此,我開始在老年大學上課,除了“阿莉”,我又多了一個稱呼“王老師”。后來,我在杭州人民廣播電臺開了一檔節目《王老師說旅游》,一做就是9年,“王老師”這個名字更響了。
我結識了一大群思想活躍、精力充沛的老年朋友。從他們身上,我受到啟發:融入特色文化的旅游線路,對客人更有吸引力。
這幾年,我專門錄了網課,講解全世界的旅游故事,9.9元一節課,賣出2000多節。
我又琢磨,如何講好本土故事。我們拍攝了12個視頻,深挖杭州的人文歷史、飲食文化、市井生活。趁熱打鐵,我們推出了文化類的杭州“一日游”。這次失敗了,因為內容太“陽春白雪”,一件也沒賣出去。不過,我們為“一日游”定制了一批禮盒,里面有一把手書折扇、一個中藥養生香囊、一套三才青瓷茶碗、一條水墨山水絲巾,剛好串聯起杭州最具影響力的絲、茶、扇、瓷等文化元素——“一日游”沒賣出去,這個禮盒卻賣出幾千套。
我還開了直播,給旅游同行免費講課,幫大家提升業務水平。雖然我已到了退休年齡,但我仍然深愛旅游這個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