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寫,似乎是笨功夫、死功夫,但在許多飽學之士看來,是讀書的巧功夫。
明朝的“開國文臣第一人”宋濂,寫過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題為《送東陽馬生序》。在那篇文章里,他回憶自己幼年時的經(jīng)歷:“余幼時即嗜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于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余,余因得遍觀群書。”為什么說“不敢稍逾約”?當時人有“三癡”的說法,其中之一便是“借書與人曰癡”。意思是借書不還的事太多,所以書不可以輕易借予人。正因為如此,宋濂不敢逾約,否則再借就難了。
抄書不僅是保存文本的一種方法,也是一種讀書方法。所以古人有“一錄則勝數(shù)過”的說法,意思是抄錄一遍,其效果遠勝于從頭到尾讀上好幾遍。司馬光在位于洛陽的“獨樂園”里有一個著名的“讀書堂”,堂內(nèi)藏書萬卷,但他仍然經(jīng)常動手抄書。除了整篇整本地抄錄,摘錄、筆記也是通過“錄”來加深對文本理解的一種途徑。所謂“不動筆墨不翻書”就是這個意思,這也是“錄”的一義。
抄書是“錄”的過程,也是“校”的過程,“校”即校勘。在印刷術發(fā)明之前,古書都曾經(jīng)歷過以記誦文本和抄本形式流傳的階段,記誦或抄錄過程中不可避免出現(xiàn)差錯,致使同一典籍的文本在輾轉流傳之中變得差異極大。這種情況即使在印刷書籍出現(xiàn)之后仍大量存在。一是印刷本依據(jù)的底本原有差異,二是刻板印刷過程中又可能出現(xiàn)新的錯誤。所以古人讀書,在錄之前,第一步是做文字上的校對,以便盡可能地保持文本的準確性。
這里有兩層很不容易做到的地方。首先,照本改字,要做到不錯不漏,本身即是一件說來容易做來難的事情。校書如掃落葉,院子里的落葉絕不可能一遍就打掃干凈。校書也是這樣。其次,要在不同文本的字句差異之間進行準確的判斷與取舍,更是一件需要真功夫、硬功夫的難事。所以段玉裁說:“校書之難,非照本改字不偽不漏之難,定其是非之難。”
錢大昕讀《后漢書》卷六十八《郭泰傳》,在傳文末尾處發(fā)現(xiàn)有74字“詞句不倫”,于是舉出不依前文避諱體例稱字而稱名、敘事重出、書字而不書名、詞意重沓等“四疑”,推測此74字本非《后漢書》中的原文。此后,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一部嘉靖年間的福建版《后漢書》,是當時根據(jù)一種宋代刊本翻刻的,這個刊本中的《郭泰傳》,果然如錢氏所言,沒有那7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