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徐居正;《赤壁賦》;“風流”之美;文學效應;美學效應
[中圖分類號]1312.0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1-094-06
[作者簡介]張雪君,女,延邊大學朝漢文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朝(韓)文學比較、域外漢籍。(延吉133002)
宋代以來赤壁成為無數文人懷古游覽之地,為文人所廣泛書寫。據考證,早在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八月,蘇軾和長子蘇邁第一次夜游赤壁)。自此,赤壁成為他俯仰古今、感時傷懷的精神寓所。蘇軾的“赤壁三詠”與三國時期的“赤壁戰場”一道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文化軼事。歷史意義上的“三國赤壁”與人文意義上的“東坡赤壁”成為文學創作史中的經典題材。蘇軾《赤壁賦gt;折射出超越時空的文化意蘊,一經在鄰邦朝鮮登陸,就以文學之美受到了朝鮮古代文人極大地推崇。本文以朝鮮朝文人徐居正為朝鮮朝時期文人的鏡像,分析《赤壁賦》何以引發廣泛且深遠的文學、文化效應,探討其在跨文化交流中文化文本何以具有增值性和生產性。
一、蘇軾《赤壁賦》在朝鮮半島的流播
蘇軾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享有盛名,高麗朝中期蘇軾及其詩文作品的東傳,給朝鮮半島帶來了一股文學的清風。高麗朝文人李奎報認為蘇軾文集流傳于世“尤為人所嗜者也。”年輕學子競相學習蘇軾詩文,以至于在科舉考試中出現了“每歲榜出之后,人人以為今年又三十東坡出矣”的現象。由此可以看出,蘇軾在當時不僅是中國歷史文化中的軸心人物,其影響也蔓延至朝鮮半島。
蘇軾開啟的豪放派詞類的創作,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空前絕后的影響。與中國文人普遍推崇蘇詞不同,蘇軾詩歌在朝鮮半島影響更為顯著。詞的“缺類”現象源于中朝兩國不同的文化語言土壤,蘇軾作品在朝鮮半島的流播過程中呈現出“詩盛詞衰”的整體現象。此外,朝鮮古代文人也極為推崇蘇軾的散文。在蘇軾的諸多散文中,尤以《赤壁賦gt;成就最高。他們對蘇軾的《赤壁賦》情有獨鐘,其中金富軾(1075—1151)的七言絕句《臨津有感》是朝鮮古代文人第一次有意識地典化《赤壁賦》中的詩句。詩中“秋風嫋嫋水洋洋,回首長橋思渺茫。惆悵美人隔千里,江邊蘭芷為誰香”是對《赤壁賦gt;中“渺渺兮余懷,望美人兮天一方”的巧妙化用。高麗朝詩人李榖(1298—1351)所作的《仲孚再和喜晴,仍約游西湖,復作四首》組詩中,其最后一首“更鳴桂楫擊空明”的詩句,可以看作是朝鮮古代詩人第一次將《赤壁賦gt;中的文句寫進自己的詩歌中。可見高麗朝時期的文人已經對蘇軾《赤壁賦》有了相當程度上的接受,他們在詩歌創作中將《赤壁賦》優美辭句化賦入詩。蘇軾的《赤壁賦》為朝鮮古代文人提供了書寫的題材,將朝鮮古代的漢詩創作推向一個新的高度。
麗宋文化器物交流極大地擴充了《赤壁賦》在朝鮮半島的傳播路徑。蘇軾《赤壁賦》創作于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據王兆鵬考證,蘇軾親自題寫的《赤壁賦》版本至少有五個版本,足以見得以書法字帖為載體的《赤壁賦gt;書寫深受蘇軾本人的重視。將《赤壁賦》的書寫藝術引向頂峰的是元代文人趙孟頫,他于公元1301年書寫了《赤壁賦》行書長卷。洪敬謨指出:
今觀赤壁賦頗有蜀意,而瀟灑縱逸,不乏度。間亦有金錯刀法,與蘇賦俱變體之佳者也。
趙孟頫的書法筆帖為《赤壁賦gt;增添了瀟灑縱逸、金錯刀法動態的藝術效果。高麗朝末期至朝鮮朝前期,趙孟頫的書法作品受到貴族王室的推崇,一時間品鑒趙氏松雪體書法在當時成為文人趣味的象征。
文化器物的交流帶動了《赤壁賦》在異域的流播,現存資料顯示,在宋元時期朝鮮半島出現了由中國傳入的赤壁砂缽:
今人謂大瓷碗曰赤壁砂缽,其先有象胥從燕市買碗,碗繪蘇子赤壁舟游,并書蘇軾一通。我國窯制悉效之。今無書畫,而尤存此名耳。
赤壁砂缽最初由使臣從中國購入,朝鮮半島官窯模仿燒造華制赤壁砂缽。因砂缽繪有蘇軾赤壁泛舟圖和《赤壁賦gt;,從而具有更高的文化價值。赤壁砂缽為赤壁賦書畫提供了更為可靠、持久的保存載體,也從側面說明蘇軾《赤壁賦》在古代中朝兩國的文化交流史和器物史中的重要地位。
除了書法筆帖、文化器物的形式外,繪畫、曲藝等形式進一步加速了蘇軾《赤壁賦》在朝鮮半島的流播。《赤壁圖》是以《赤壁賦》為繪畫題材,表現蘇軾在赤壁泛舟游江情節的畫作。朝鮮半島現存最早的《赤壁圖》作品是由15世紀朝鮮朝山水畫家安堅所繪的《赤壁圖》。《赤壁圖》為朝鮮古代文人立體化地再現了蘇軾在《赤壁賦》中所敘寫的情境,自此文人開始在《赤壁圖》畫作的基礎上題寫詩文。不論是以再現《赤壁圖》為主題的題畫詩還是與之應和的“赤壁題詩”,都與蘇軾的《赤壁賦》形成了文本空間意義上的互文性。較有代表性的題畫詩文作品有朝鮮朝前期文人徐居正的《蘇仙赤壁圖》《赤壁圖》,朝鮮朝中期文人沈義的《題赤壁圖聯句》,以及同時期李啐光創作的《東詩》和柳夢寅的《與尹進士書》。
如果說吟詩作賦、畫卷筆帖是朝鮮古代文人階層生活中雅志的呈現,那么歌詞曲藝則是平民階層彰顯審美趣味的文化形式。朝鮮半島最具民族性、民間性的藝術樣式是用口頭語進行說唱表演的“盤索里”,流傳至今的盤索里腳本就包含《赤壁歌》。《赤壁歌》取材于《三國演義》,講述了赤壁之戰后曹操倉皇從華容道敗逃,關羽華容道義釋曹操的故事,呼應了《赤壁賦》中“孟德困于周郎”的情節。《赤壁賦》通過盤索里的形式走進了朝鮮半島人民日常生活,借助口頭語的形式展現了平民階層的審美取向。
《赤壁賦》在朝鮮半島所引發的文學效應是當時“學蘇”熱潮的一個延續。“蘇仙”這一稱謂便是朝鮮古代文人將《赤壁賦》中“挾飛仙以遨游”的形象想象性地賦予蘇軾。第一位將“蘇仙”形象寫進詩歌中的是朝鮮朝前期文人金守溫(1409—1481),他在漢江船游中寫下“蘇仙赤壁泛蘭舟”的詩句,可見“蘇仙”一開始就與《赤壁賦》有著密切的聯系。然而真正將“蘇仙”形象結合《赤壁賦》予以典型化的是朝鮮朝文人徐居正。他在二十余首詩中都將“赤壁蘇仙”作為關鍵詞。較之以往文人化賦入詩的創作方式,徐居正對于《赤壁賦》的認識已經超出了文學價值而走向情感價值。自此,朝鮮古代文人從《赤壁賦》的范式意義中解放出來,開始走進蘇軾的人格情感世界,一系列的擬赤壁體文學應運而生。
二、文學的解碼:徐居正對《赤壁賦》的釋義和闡發
徐居正(1420—1488),字剛仲,號四佳亭,是朝鮮朝前期文人。徐居正一生創作的與“赤壁賦”相關的詩文多達百余篇,這些詩文可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赤壁賦”書法畫作以及賦后的題詩,代表作品有《讀赤壁賦》《赤壁圖》《蘇仙赤壁圖》《題東坡詩集后》等;第二類是將蘇軾《赤壁賦》中的章句化賦為詩,代表作品為《絕句十六首》;第三類是與《赤壁賦》主題相關,間接提到東坡赤壁的詩歌,代表作品有《再游廣津伯仲寺》《歸去來篇》《后觀漁臺賦》等。
這些作品體現了徐居正在對《赤壁賦》進行文學解碼的同時,將作品中的美學信息和符號意義進行了重新編碼。從對詩歌的分類來看,徐居正鐘情于《赤壁賦》所折射出的文學和文化題材。
徐居正的“赤壁圖”題詩共有五首,其中《蘇仙赤壁圖》和《赤壁圖》是題畫詩,其余三首是賦后題詩。兩首題畫詩在主題上各有側重,在《赤壁圖》一詩中他以“赤壁東風一餉間,英雄勝敗復堪嘆”將前《赤壁賦gt;中“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作為全詩論寫的中心,感慨三國時期赤壁之戰的成敗因赤壁東風而起,也終會被赤壁東風吹散。在詩歌末聯“蘇仙行樂唯堪想,月小山高水激湍”中,他又以輕快的筆調將東坡赤壁泛舟看作是人生行樂。《蘇仙赤壁圖gt;將赤壁之游看作是徜徉于山水自然間的逍遙游。其中“蘭槳桂棹截紅流,月小山高天地秋。手攀牛斗相徘徊,潛鮫已舞玄鶴來”是對《赤壁賦》的凝煉,通過“先生氣節凌宇宙,先生文章煥星斗”表達出對蘇軾文章氣節的追慕。
從徐居正赤壁賦題詩的主題思想出發,“撫今懷古之追憶”“道仙佛禪之認同”“徜徉山水之風流”是其詩歌呈現出的共同主題,也是歷代朝鮮古代文人創作《赤壁賦》題詩的共同主題。
(一)時間與生命:撫今懷古的文化意蘊
徐居正在很多詩文中都表達了撫今懷古主題。《絕句十六首》組詩有近半數詩歌都與三國時期赤壁之戰相關。在《七月既望,有雨,不泛舟玩月,悵然有作》-詩中,作者通過追憶烽火連天、英雄輩出的三國歷史,在歷史和現實的交織中悟出世間萬事曾經歷,此心未與年俱老的道理,詩歌的情感基調由悲入喜,他也從愁苦哀怨走向釋懷坦然。在這首詩中,徐居正將懷古主題引入個體的生命意識,關注個體的內心世界,以“自我”為中心來通觀歷史的蒼涼和悲壯。撫今懷古不僅是對自己內心世界的安撫和釋懷,也為當時文人擴大了精神空間的書寫維度。
除了追憶三國時期的英雄歷史,徐居正也將蘇軾作為追慕的歷史對象,《題東坡詩集后》一詩就是很好的例證:
千載淵明后身,一生白傳終始。風流赤壁明月,戲弄黃州山水。
盡管在一系列懷古詠史詩中都可以看出徐居正的釋然,但他尚未達到“無所往而不樂”的達觀和超然。徐居正晚年仕途坎坷,宦海沉浮讓他對歷史的滄桑有著更加深刻的體會。蘇軾的詩文既沒有建安文學那般渴望建功立業的豪言壯語,也沒有正始文學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孤獨悲壯,而是處處體現著“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的達觀自足。正是在閱讀蘇軾詩詞歌賦的過程中,徐居正有感于無所往而不樂的人格境界,在自然山水中走出失意和痛苦。在更新了對仕途人生的看法后,徐居正實現了精神境界的轉化,也就是其晚年詩文創作中“道仙佛禪”的思想傾向。
(二)超越與永恒:道仙佛禪的思想內涵
蘇軾在前《赤壁賦》“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和后《赤壁賦》“夢一道士,羽衣蹁躚”的詩句中營造出飛仙遨游的道仙世界,揭示出個人有可能通過心靈的世界超越現實而走向無限和永恒。《赤壁賦》中的道士和飛仙使人能夠聯想到道家思想中超凡脫俗、達到無我境界的“至人”。莊子在《外物》篇中認為,“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至人”混跡于世而不出邪僻,順隨于眾人之中卻不會失卻自己的真性,是對道家“超越性”最好的詮釋。
徐居正赤壁賦題詩中“此地此興非人間”的道仙之樂是極為重要的一個主題。其晚年創作的詩歌中有很多都蘊含著豐富的道家“賤有貴無”“逍遙自然”的思想內涵。他在《寄傲》一詩中寫道:“十年世路茫如海,細讀南華內外篇”,表明他曾經細致地閱讀過《莊子》內外篇。詩歌標題“寄傲”頗有寓意,莊子在《天下》篇中指出“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人的精神與天地自然合一,而不驕矜于萬物,徐居正以《南華真經》來寄托傲倪和驕矜。與此同時,他深受道家詩化之思的影響,將道家“南華語”、莊子濠梁之上的典故運用于詩歌創作,以道家思想的超越性尋找遺世獨立的精神出路。
《赤壁賦》的超越性之思還體現在蘇軾以佛教因明學的思維來看待世間“變”與“不變”、“有限”與“無限”的關系。文中“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的水月之喻揭示出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逝去。客子之所以“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正是由于執著于事物的空相。而蘇軾旨在“破空相”,直擊萬物之性體。
徐居正晚年喜佛禪,好老莊,“佛燈燻古像,僧衲掛疏陰”可以說是他晚年參禪的真實寫照。在對《赤壁賦》的理解上,徐居正較其他朝鮮朝文人展現出較強的佛教意識。他以“世上消盈也是虛”“盈虛相代物無盡”表達萬法皆空的觀念,以禪機的形式表達對于宇宙人生的看法,如:“天地萬物于吾何,一尊酒盡山月白。”表明他在天地間沉思內心,與蘇軾在《念奴嬌哧壁懷古》“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三)追慕與契合:徜徉山水間的雅致風流
縱情山水、心游世外是歷代朝鮮古代文人寓情山水的審美傳統,在山水間乘物以游心的審美意識投射至文學的世界。李穡認為“登山臨水,遇物興懷”,權近也提出“文章學術,皆一時之選,而自放于山水之樂”的觀點。徐居正在《觀后漁臺賦》中表達“赤壁而無蘇仙之賦,蘭亭而無逸少之筆,樂未足矣。歡可極乎”的看法。黃州赤壁若沒有蘇軾夜月泛舟而寫下的《赤壁賦》、蘭亭若沒有王羲之在蘭溪之會中寫下的《蘭亭集序》,兩處勝景也將會失色許多。在山水之間感物興懷能夠使文章學術斐然生章是當時文人的普遍共識。
《赤壁賦》在朝鮮朝時代文人間引發的審美效應也與本民族文化心理相關。以徐居正為例,他在諸多詩篇中都將“風流”作為詩眼,將“赤壁”與“風流”結合,“赤壁風流”成為他在詩歌中反復吟詠的主題關鍵詞。例如《泛舟廣津》一詩中有:“蘭舟一泛廣津湄,赤壁風流妄自期”的詩句。同時出現的還有“蘇仙風流”的聯合詞,如《永平府八景·灤江大渡》-詩中“若使有詩兼有酒,蘇仙不獨檀風流”將“蘇仙風流”看作是把酒賦詩之樂。蘇軾在黃州山水的漫游中釋懷著貶謫的失意,將人格境界從官場的利益得失上升至盡性于天地物我之間。徐居正將蘇軾在《赤壁賦》中所抒之懷理解為徜徉于山水之間的雅致風流。其中“雅致”指的是文人雅集于山水之間飲酒賦詩的雅趣,“風流”則是植根于朝鮮本土文化中的審美取向,在暢游山水、玩味自然的過程中鍛煉身心,求得精神的超越。《赤壁賦》中將天地物我之情寓于黃州赤壁的寫作契合著朝鮮的風流美學,“風流”的美學理念淋漓盡致地呈現在文學作品中。
徐居正是第一位將朝鮮“風流”之美賦予蘇軾《赤壁賦》的文人,他在自己的詩歌中常以一個或多個中國典故的形式闡釋著朝鮮的“風流”美學。在《懷古》一詩中徐居正以“浣花行樂杜工部,赤壁風流蘇雪堂”將杜甫浣花溪畔踏春吟詠與蘇軾在黃州游赤壁、修雪堂進行對舉,將“風流”闡釋為縱使文人身處逆境,卻能不落俗套的高雅志趣。在《次副使工科給事中王敞漢江韻》一詩中,“蘭亭觴詠時方好,赤壁風流可小留”則是將晉代王羲之蘭亭以文會友與宋代蘇軾邀客泛舟游赤壁置于同一個時空,將文人雅集間的詩酒之娛理解為一種清新明麗的風流之趣。可見在不同的詩歌語境中徐居正以不同的文化意象闡釋“風流”,風流美學的內涵也隨之實現了本民族審美心理與他者審美文化的交互。之后“赤壁風流”作為典型的文化意象廣泛地出現在朝鮮朝文人的詩歌中。徐居正認為“赤壁一賦,萬古風流。無盡一語,盡天地物我之情”。這種“風流”之美既是對徜徉于山水之間盡天地物我之性的高揚,亦是對《赤壁賦》才藻絕逸、風流文采的彰顯,更是對蘇軾有才學卻不被禮法所禁錮,對其風流倜儻的欣賞。“風流”是徜徉在山水自然間釋懷世間所歷經的蹉跎歲月,更是以達觀的心態重新審視世界時新的眼光。
三、《赤壁賦》在朝鮮半島的文學及美學效應
《赤壁賦gt;在朝鮮半島引發的效應分為兩個方面:其一,在文學效應上遍學蘇詩、吟詠赤壁在朝鮮朝前期成為文壇的主流。徐居正是最具代表性的詩人,他將《赤壁賦》作為“美文”的典范,學習化用《赤壁賦》詩句進行漢詩創作。同時,行舟之際放聲高誦《赤壁賦》成為茫茫江水之上游目騁懷的情感抒發。由于語言和語境的差異,“吟詠”將《赤壁賦》從“美文”的書面形式“轉譯”為口頭的文學形式,這是《赤壁賦》在朝鮮半島的流播過程中的文化過濾現象。美文創作與美文吟詠互相交織,作為“文字流傳物”的《赤壁賦》真正地走入文人的生活世界。其二,在美學效應上,《赤壁賦》是蘇軾在黃州山水心性轉化的產物,寧靜雋永、淡泊致遠的藝術風格契合了朝鮮朝文人“深遠閑淡”的詩文品評標準。《赤壁賦》更新了朝鮮朝文人的藝術風格和審美意識,他們從狹隘的世俗價值中超脫出來,實現了與天地宇宙相通的物我之境。
(一)文學效應:赤壁體文學的豐富和創新
在夜月泛舟、吟詠《赤壁賦》的情境中,朝鮮古代文人對《赤壁賦》的文學形式予以變形。化賦入詩、騷體賦、書記題跋是《赤壁賦》的變體形式。收錄于《四佳詩集》中的《絕句十六首》是徐居正為《赤壁賦》創作的組詩,他在序言部分說明了作詩的契機:
嘗用趙學士孟頫所書赤壁賦,作絕句十六首,為二短屏,刊于晉州。中間,或得或失,又重刊于原州,清州,平壤,咸興者。
徐居正的創作靈感源于趙孟頫《赤壁賦gt;筆帖,且組詩最早以短屏為載體刊于晉州。后來詩文幾經散佚又重刊于原州、清州、平壤、咸興等地,可以看出該組詩在朝鮮半島有著廣泛的流布。徐居正將賦體散文的文體形式置換為絕句的藝術體式,將散文體與韻文體兩種不同的文體融合,體現了其高超的文學造詣。徐居正將賦體散文轉化為詩歌韻文以及在創作方法上拈字、集字、用字于《赤壁賦》,為后世文人提供了漢詩創作的范例。在此基礎上,大量五言絕句、七言絕句、近體詩、古體詩的出現促進了漢詩創作的繁榮。同時《續赤壁賦》《赤壁歌》《赤壁詩序》等作品是朝鮮古代文人對《赤壁賦》進行的獨創性改造,顯示出他們優秀漢文創作功底的同時,也證明了《赤壁賦》早已融入朝鮮半島的文化血脈。
伴隨著朝鮮半島文人群體對《赤壁賦》廣泛且深刻的接受,赤壁體文學應運而生。一些文人在效仿蘇軾泛舟游江,反復吟詠《赤壁賦》的過程中創作赤壁體文學。吟詠《赤壁賦》本身就是口頭文學的一種形式,很多文人都對此有所記載。徐居正在《再游廣津伯仲寺》-詩中有“醉里猶吟赤壁賦,更隨明月上孤舟”的吟詠之樂。李明漢也在“我吟蘇軾赤壁賦,舉手邀月迎風舞。”的情境中舉杯邀月,興發作詩的情懷。不僅文人階層吟詠赤壁,在一些紀行散文中也有稚子冠童吟誦《赤壁賦》的情節。如李頤淳在《風月潭既望續游錄》中寫道:“使舟中群童,并喉唱赤壁賦,以代扣舷之歌。”由此可以推斷,正是朝鮮古代文人對于《赤壁賦》的喜愛,書童、家丁等平民階層也能夠有機會學習吟誦《赤壁賦》。口頭吟誦相對于文字書寫而言具有更廣泛的傳播效果。作為口頭文學的《赤壁賦》吟誦由雅入俗,不再僅僅是文人之輩的雅趣,《赤壁賦》的文字流傳在文化過濾的作用機制下發展為文字與口語并存的文學樣式。
(二)美學效應:藝術風格和審美意識的更新
朝鮮朝前期的詩壇主要為辭章派和道學派所統治,主張文學應具有實際功用。徐居正主張“詩言志”的傳統,在《東人詩話》中認為,詩歌創作要講究言辭文采之美,突出詩歌傳情達意的作用。《赤壁賦》作為蘇軾從苦悶走向超脫的詩意總結,發端于對現實人生困境的深刻思考。其隨緣任性、清新空明的文風迥異于朝鮮朝前期“以道為文”“道本文末”的文學創作要求。這無疑更新了朝鮮朝文人的審美意識,為朝鮮朝前期文壇帶來了一股道學之外的文學清風。
《赤壁賦》的主題思想發端于對“人生有限性”這一困境的深刻思考,通過佛教因明學的邏輯將“有限”與“無限”歸于形而上的思考。主體的憂患消解于天地之間、時間之流。上文曾提出吟詠《赤壁賦》是文人交游時的普遍現象,從美學效應上來看,《赤壁賦》寧靜雋永、淡泊致遠的藝術風格深深地影響了朝鮮古代文人。徐居正在《東人詩話》中將“深遠閑淡”作為詩文品評的標準,贊揚“意澡而誥澀”的文風。在詩文意境上,他認為:“古之評詩者,以謂詩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然后為至”,即詩文創作要含有言外之意、物外之旨。從另一方面來說,只有超越現有事物,才能擁有更為宏觀的視野。《赤壁賦》從整體上趨于寧靜閑適,同時還伴隨著淡淡的感傷。朝鮮古代文人從《赤壁賦》中讀出了蘇軾貶謫之痛與懷才不遇之悲,又將其與自身所處的現實環境、文化風氣相結合,發展出平和中帶有感傷的美學風格。
效仿中國古代名士的風流成為當時朝鮮朝文人的理想。徐居正在詩文中多次提到在生活上不同流俗、清靜無為的中國文人雅士。如他在《游漢江翼日》一詩中寫道:“君不見竹林七賢幾人在,又不見飲中八仙無復會”,竹林七賢、飲中八仙都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風流雅士。他們超越世間的得失,從天地宇宙的高度審視人生的意義,與《赤壁賦》中以天地一體、物我一源的思想有著共同的指向。徐居正在《無盡亭記》一文中也指出:“蘇子瞻,人杰也。赤壁一賦,萬古風流。無盡一語,盡天地物我之情。”《赤壁賦》啟發著朝鮮古代文人舍去主觀是非之見而與物宛轉,使他們從狹隘的世俗價值中超脫出來,實現與天地宇宙相通的物我之境。
四、結語
《赤壁賦》在朝鮮半島引發了文學和美學的雙重效應。在文學效應方面,朝鮮朝前期遍學蘇詩、吟詠赤壁成為文學創作的主流,《赤壁賦》從“美文”的書面形式轉譯為口頭文學的形式,這是《赤壁賦》在跨文化語境下產生的文化過濾現象。在美學效應方面,《赤壁賦》隨緣任性、清新空明的文風沖擊了朝鮮朝前期“以道為文”“道本文末”的文壇風氣,其寧靜雋永、淡泊致遠的藝術風格契合了朝鮮朝文人以“深遠閑淡”為詩文品評的標準。
本文對蘇軾《赤壁賦》在朝鮮半島的流播進行了簡要的梳理,以徐居正的《赤壁賦》題詩為例,分析《赤壁賦》何以在朝鮮半島引發廣泛且深遠的文學、文化效應。文章對朝鮮古代文人“赤壁賦”題詩的文化意蘊與審美內涵進行分析,對于《赤壁賦》何以在他國語境下實現民族化、本土化有待進一步的研究,筆者會在日后的研究中繼續探索和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