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韓國媒體仲裁制度;發展歷程;特點;啟示
[中圖分類號]D312.6.93.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1-075-07
[作者簡介]1.樸文玲,女,朝鮮族,博士,廣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互聯網政策、媒介治理。(廣州510000)2.金镕燦,韓國國籍,博士,韓國延世大學新聞傳播學部教授,研究方向為媒介信息技術政策、城市社會學。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要求,要“健全社會矛盾糾紛預防化解機制,完善調解、仲裁、行政裁決、行政復議、訴訟等有機銜接、相互協調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2015年12月6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關于完善矛盾糾紛多元化解機制的意見》,從頂層設計對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建設進行戰略安排。
目前,世界一些發達國家都在嘗試通過非訴訟機制解決媒體糾紛,如美國的新聞評議會,日本的新聞協會,英國的報業投訴委員會及韓國的媒體仲裁委員會等,其中有特色的就是韓國的媒體仲裁委員會。成立于1981年的韓國媒體仲裁委員會在40年的歷史發展中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但也存在一些亟需解決的問題。關于韓國媒體仲裁制度,曾有學者撰文介紹,但因為發表時間較早,未能反映最新的立法動向和研究成果,尚缺乏深入全面探討。為此,本文以其為研究對象,主要探討和研究韓國媒體仲裁制度的特點以及最新修改草案,以期為我國以仲裁方式解決媒體糾紛提供借鑒。
一、韓國媒體仲裁制度的發展歷程
如今,韓國媒體仲裁委員會走過了40年的發展歷程,取得了一些成績,積累了寶貴的經驗。韓國媒體仲裁委員會是韓國仲裁制度的獨創,為解決媒體糾紛提供了十分有效的非訴訟途徑。
(一)韓國媒體仲裁制度的立法背景和宗旨
所謂媒體糾紛,是指在信息傳播過程中發生在媒體方和被報道方之間的糾紛,韓國通常稱為“媒體報道糾紛”。媒體糾紛包括新聞媒體不實報道糾紛、虛假新聞糾紛、侵權糾紛等,其中主要形式是侵權糾紛。媒體在報道中侵犯了公民或法人的人格權利,包括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等,都屬于媒體侵權糾紛的范疇。
眾所周知,韓國實行多黨制,各黨派之間紛爭很激烈,長期以來存在保守媒體與進步媒體之間的對立。《朝鮮日報》《中央日報》《東亞日報》是有代表性的保守媒體,而《韓民族新聞》《京鄉新聞》《ohmynews(平民)新聞》是有代表性的進步媒體。因此,隨著各政黨爭奪政權斗爭的愈發激烈,因新聞媒體報道侵犯他人的人格權而引起的糾紛日益增多,其中多數糾紛是由新聞媒體的虛假報道引起的。為了解決這些糾紛,并救濟遭受新聞媒體報道侵權的受害人,韓國政府出臺了救濟受害人的專門法律,即《關于媒體仲裁及被害救濟的法律》(以下簡稱《媒體仲裁法》)。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一條規定,該法的立法宗旨是因媒體機構的報道或者以媒體報道為介侵害他人的名譽或者權利,以及其他法益而導致糾紛時,通過建立調解和仲裁糾紛的具有實效性的救濟制度,旨在協調言論自由和社會責任。為了保障立法宗旨的實現,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七條第一項規定特設仲裁委員會,以調解和仲裁因媒體報道引起的糾紛。
(二)韓國媒體仲裁委員會取得的成果
1.《媒體仲裁法》的修訂
隨著新的傳播技術的出現,新的傳播媒介也應運而生,為了順應這種媒體環境的變化,韓國立法機關及時地修訂了《媒體仲裁法》,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首先,擴大法律適用范圍,將網絡媒體納入仲裁對象。原來2005年1月頒布的《媒體仲裁法》所規定的新聞媒體是指廣播電視經營者、定期刊物的經營者、新聞通訊經營者以及電子新聞經營者,不包括網絡媒體。后來,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新興媒體的快速崛起,強力推動了媒體融合,極大地改變了新聞創作、傳播和消費等各個環節。
其次,增設了向網絡媒體請求更正報道的程序規定,以彌補立法上的空白。由于網絡媒體隱秘性和高度的自由性,網上發布的新聞報道存在侵害他人權利的違法現象,但是《媒體仲裁法》對此并沒有作出明文規定。
再次,修改違憲部分的法條規定以保障媒體機構的訴訟權利。因為新聞講究時效性,所以對媒體機構報道引發的訴訟必須迅速進行,否則很難實現救濟受害人的訴訟目的。
2.維持較高的被害救濟率
截止目前,韓國媒體仲裁委員會共受理了媒體侵權糾紛64,759起,被害救濟率達到70~80%。2005年7月制定《媒體仲裁法》之前,每年受理案件數300件左右,但是法案通過之后每年超過1000件以上,特別是近10年來的增長幅度為前10年的4倍以上。從案件的處理結果來看,當事人自愿達成調解的15,153件(23.4%),仲裁委員會依職權調解的2,782件(4.3%),每年被害救濟率達到了70~80%。這些數據表明,媒體仲裁委員會在救濟受害人權利方面確實起到重要的作用,為非訴訟方式解決媒體報道糾紛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此外,媒體仲裁委員會為提高損害賠償的實效性,一直不懈努力。由媒體仲裁委員會成立的“計算損害賠償額加減表改善小委員會”出臺了較為合理且具有實效性的損害賠償計算標準,2019年度的調解賠償標準比2018年上升了59萬韓元,達到了255萬韓元之多。
3.開展維權教育
為了防范媒體報道的侵權行為,并提高國民的維權法律意識,開設開放型的專門教育課程。根據不同的授課對象,選擇不同的授課地點和時間,采取不同的教育方法,為學員提供了便利。
(三)韓國《媒體仲裁法》的最新動向
《媒體仲裁法gt;修正案的內容較多,如仲裁員資格限定為任職5年以上的法官、律師,新設屏蔽瀏覽請求權等等,其中懲罰性損害賠償金的規定是爭議最大的問題。從修正案增設的第三十條之二(虛假報道的特例)規定來看,法院根據媒體故意或重大過失導致的虛假報道的事實,如果認定為造成了他人的財產損失、人格權被侵害或造成其他精神上痛苦的,在綜合考慮報道的經過、報道造成的損失程度、該媒體的社會影響力,以及上一年度的銷售額等情況,在不超過損失額5倍的范圍內確定損失賠償的金額。因《媒體仲裁案》修正案有贊成派與反對派之爭,短期內很難達成共識。
贊成派認為目前韓國媒體得不到國民的信任,其主要原因是一些媒體以言論自由為幌子,對不實的報道或者虛假的報道采取不負責任的態度,立法上缺乏相應的制約機制,不能有效地追究媒體的責任。退一步講,即使媒體承認錯誤,往往也是以更正報道的簡單形式應付,導致受害人很難獲得救濟。因此,在當今多媒體時代,應通過提高賠償金額,對受害者提供實質性的救濟方案,從而遏制侵害他人人格權的違法行為。
反對派認為,《媒體仲裁法》修正案涉嫌違反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的權利。例如,韓國記者協會、韓國新聞廣播編輯人協會、女記者協會等媒體團體組織批判該修正案是“侵害媒體表達自由和國民知情權的惡法”,甚至親政府的媒體改革市民聯合會也表示擔憂,認為“高層公職人員或者公共機構、企業人士很可能濫用懲罰性損失賠償規定”。國會常任委員會審查報告中也寫道,“該法與民法上的損失賠償規定和刑事處罰規定存在重疊之處,可能會違反憲法的禁止過度處罰原則”。
因遭到反對黨和一些社會團體的激烈反對,《媒體仲裁法》修正案未能提交國會正式討論。由執政黨和反對黨共同成立的特委會協商如何修改修正案,原計劃2021年12月之前提交國會表決,但因為在2022年3月舉行的總統選舉中,共同民主黨推薦的候選人李在明敗給國民力量黨候選人尹錫悅,共同民主黨不得不將權力拱手讓給國民力量黨,導致文在寅政府時期推進的媒體改革以失敗告終。目前,雖然大多數韓國國民贊成修改《媒體仲裁法》,但是因政壇動蕩不安的原因,這個目標在短期內很難實現。
二、韓國媒體仲裁制度的特點
韓國從本國的國情出發,充分發揮仲裁的優勢,創造性地建立了媒體仲裁制度,為世界各國日益增多的媒體糾紛提供了十分有效的解決途徑。因此,韓國媒體仲裁是仲裁制度的一大創舉,具有鮮明的特點。
(一)媒體仲裁委員會的組織形式
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七條第三項規定,仲裁委員會由40名以上90名以內的仲裁委員組成,每屆任期3年,可以連任一次。仲裁委員由文化體育觀光部長官從下列人員中委任,包括:①法院行政處長②推薦的具有法官資格的人;②大韓律師協會會長推薦的具有律師資格的人;③從事媒體采訪、報道業務10年以上的人;④具有媒體方面豐富學識和經驗的人。到目前為止,韓國在全國范圍內共設有18個仲裁庭,其中8個位于首爾,10個位于釜山、大邱、光州等地方的廣域市。
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九條規定,仲裁庭(部)由5名仲裁委員組成,由仲裁委員會委員長在具有法官或律師資格的仲裁委員中任命首席仲裁員,采取包括首席仲裁員在內的過半數出席,以及出席委員的過半數贊成的表決方式。一般來說,由退休法官擔任仲裁員是較為常見的做法,但是關于現任法官能否擔任仲裁員,及其作為仲裁員做出的仲裁裁決是否合法的問題,在各國司法實踐中仍存在較大的爭議。根據韓國《媒體仲裁法》相關規定,原則上現任法官不能擔任仲裁員。
(二)媒體仲裁委員會的準司法機關性質
早在1961年7月韓國新聞編輯協會就制定《新聞倫理實踐要綱》,并成立了“韓國新聞倫理委員會”專門處理媒體糾紛,但該委員會是新聞媒體的自律組織,有別于媒體仲裁委員會。從《媒體仲裁法》可以看出,媒體仲裁委員會是對當事人有爭議的糾紛進行評判,并作出裁決的第三方機構,故具有準司法機關的性質。
根據《媒體仲裁法》規定,仲裁員的回避、證據調查、裁決等程序,基本上與訴訟程序一致,而《媒體仲裁法》未作出具體規定的,適用《民事訴訟法》等其他相關法律規定。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二十三條規定,通過仲裁庭(部)達成的調解與法院裁判中達成的調解具有相同的法律效力;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二十五條規定,仲裁決定與確定判決具有相同的法律效力。
(三)仲裁委員會職能的多樣性
與世界其他國家解決媒體報道糾紛的非訴訟機構相比,韓國仲裁委員會的主要特點是側重受害人權利的救濟。
媒體仲裁委員會除了救濟受害人以外,還承擔其他方面的業務。例如,無償提供與媒體侵權相關的法律咨詢服務、審查媒體報道是否侵害國家法益或社會法益,并有權提出糾正建議;在選舉期間內成立選舉新聞審議委員會,以審查選舉新聞(社論、評論、廣告以及其他與選舉有關的內容)報道的公正性。目前,根據開展業務需要,仲裁委員會成立了運營委員會和糾正建議小委員的內部機構。
(四)仲裁程序的二元制模式
仲裁委員會具有調解程序和仲裁程序并行的二元制模式特征。根據《媒體仲裁法》第十四條、第十六條、第十七條規定,媒體報道侵害了他人依法享有的權利,受害人通過行使請求權可以獲得救濟。請求權包括:更正報道請求權,反駁報道請求權,以及追加報道請求權等三種類型。如果媒體拒絕受害人請求,可以向仲裁委員會申請調解、仲裁或者直接向法院提起訴訟,但是先向媒體主張權利并不是必經的前置程序。
首先,仲裁委員會的調解程序。根據《媒體仲裁法》第十八條規定,依據本法行使更正報道等請求權而發生糾紛的,受害人或媒體可以向仲裁委員會申請調解。如果受害人請求損害賠償,則必須在法定的3個月期限內向仲裁委員會申請調解,且須有具體的損害賠償數額。如果受害人先向媒體請求更正報道的,則雙方未達成協議之日起14日內向仲裁委員會申請調解。根據《媒體仲裁法gt;第十九條規定,受害人中請的調解,由管轄地仲裁庭(部)負責,且需在自接受仲裁申請之日起14日以內進行調解。申請人接到出庭通知后二次未到庭的,按撤銷申請處理;被申請的媒體接到通知之后二次未出庭的,按申請人請求內容達成調解處理。
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二十一條規定,仲裁庭(部)認為調解申請不合法的,應當駁回申請;申請人的主張缺乏事實與理由的,可以駁回申請;仲裁庭認為當事人之間不能達成調解的,應當終止調解程序,作出不成立調解的決定書。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二十二條規定,當事人之間無法達成調解或者申請入主張的理由成立的,仲裁庭(部)考慮當事人的利益以及其他情況,在不違背申請人意愿的前提下,可以依職權作出調解的決定,該決定必須自接受申請之日起21日以內作出。當事人對仲裁庭(部)利用職權作出的調解決定不服的,可以在收到決定正本之日起7日以內向仲裁庭(部)書面形式提出異議,同時該決定立即喪失效力。《媒體仲裁法》賦予仲裁委員會的這種“依職權調解權”,目的在于維護受害人利益,因此具有積極意義。
其次,仲裁委員會的仲裁程序。當事人之間對更正報道或損害賠償約定仲裁的,可以向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根據《媒體仲裁法》第二十四條規定,只要當事人之間有仲裁約定的,在調解程序中也可以申請仲裁,當事人以書面形式已經提交的舉證等方面的材料繼續有效,不需要重新提交。關于仲裁程序,在不違背仲裁原則的前提下,依照《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執行。另外,對仲裁裁定不服與仲裁裁定的撤銷,可適用《仲裁法》第三十六條規定。
如上所述,韓國制定《媒體仲裁法》主要目的是救濟受害人,因此除了規定上述調解和仲裁程序以外,還規定了法院的訴訟程序。從法院訴訟程序上看,有三個顯著特征:①便利訴訟原則,受害人可以將更正報道之訴、反駁報道之訴,以及追加報道之訴合并提出,在訴訟過程中不同之訴可以相互轉換;②迅速裁判原則,法院受理當事人起訴之后必須于三個月以內結案,而且應當優先于其他裁判迅速進行;③認定過失責任和損害賠償原則,因媒體故意或過失的違法行為而遭受財產損失或人格權被侵害,以及其他精神上遭受痛苦的人,有權向媒體提起損害賠償。
三、對韓國媒體仲裁制度的評價與啟不
韓國媒體仲裁制度作為各黨派政治斗爭妥協的產物,深受韓國政治環境因素的影響,難以發揮應有的作用,導致很難實現立法宗旨。但是,媒體仲裁制度作為糾紛的非訴訟解決機制不乏成功之處,因此其借鑒價值是值得肯定的。
(一)政治環境因素導致的局限性
眾所周知,韓國是在美國的扶持下逐漸發展起來的,因而深受美國政治與經濟的影響,建立了非常牢固的韓美同盟。同時韓國政府沒有能徹底清算日本殖民殘余勢力。另外,自1948年建國到1987年第六共和國的40年間,韓國從來沒有停止過民主化運動,經過不懈努力才終于實現了直選制的民主政治。由于這些歷史原因,韓國社會歷來存在著嚴重的政治理念沖突,即進步勢力和保守勢力的對立。
在進步勢力和保守勢力對立的政治生態環境下,有些媒體報道不以客觀公正為己任,僅憑自己的主觀臆斷或政治立場引導輿論,甚至不惜破壞自己的聲譽制造和傳播假新聞,完全淪為政治勢力的代言人。因此,在韓國社會,假新聞與政治體制有關,是政治化的產物。隨著多媒體時代的到來,這種現象愈演愈烈,各自代表不同政治勢力的媒體之間的斗爭越來越白熱化。而且,目前在韓國登記造冊的各種網絡新聞刊物有8000多個,媒體機構則達18000多家,爭奪生存空間的斗爭異常激烈,“內卷化”現象極為嚴重。所以,自從進入多媒體時代以來,尤其是文在寅政府推行的外交、金融、房地產等一系列政策受挫之后,各種陰謀論的假新聞席卷了整個社會,假新聞就像瘟疫一樣快速傳播。由于韓國媒體長期存在不負責任的失實報道、虛假報道,以及敲詐性報道等原因,已經普遍失去了民眾的信任,媒體改革是必然的歷史趨勢。2020年5月,韓國輿情調查公司Research view進行的民意調查表明,67%以上的人表示贊成媒體改革,80%以上的人表示贊成懲罰性損害賠償制度。這就說明,媒體制度改革是韓國民心所向,眾望所歸。而且,檢察改革和媒體改革是19屆總統文在寅2017年競選時向國民承諾的一項重要內容,是執政黨共同民主黨的立黨之本,他們竭盡全力要完成這兩項改革。
問題是2005年《媒體仲裁法》出臺本身就具有強大的先天性的政治基因,法案最終成為黨派之爭的妥協產物。反對黨國民力量黨是代表保守階層的利益,親美、親日勢力基于歷史原因和自身利益的考慮力挺國民力量黨,堅決抵制總統文在寅政府和民主黨的施政綱領,致使民主黨提出的一些法案很難在國會通過。加之,記者協會等一些社會團體從維護自身利益的角度,亦強烈反對修正案。其實,作為執政黨的共同民主黨提出《媒體仲裁法》修正案,試圖進行媒體改革也是出于自己的政治目的,即為了自己長期執政掃清媒體障礙。也就是說,共同民主黨擬通過制度化立法解決從盧武鉉前總統執政時期就飽受詬病的媒體虛假報道問題,特別是對前法務部長曹國事件中推波助瀾的媒體一直耿耿于懷,伺機對媒體開刀。因此,雖然表面上稱修法的目的是救濟媒體報道侵害權利的受害人,但事實上真正的修法目的是懲罰反對政府的不良媒體。此外,共同民主黨為了在2022年3月舉行的20屆總統選舉中獲勝并繼續執政,就需要凈化媒體環境,讓那些造謠和惹是生非的保守媒體閉嘴,這也是很重要的修法目的。但是,從立法宗旨上看,《媒體仲裁法》不是預防和懲治假新聞的法律,因此這種修法目的與《媒體仲裁法》強調受害人權利救濟的立法宗旨相悖,因而引發了民眾廣泛的質疑。此外,從客觀上講,本次修法的部分條款提高了對媒體的處罰標準,有引發“寒蟬效應”的可能,與現代憲政保護言論自由等基本權利的理念相悖,涉嫌濫用立法權。
《媒體仲裁法》的政治基因決定了它的局限性,即很難發揮應有的作用。從某種意義上說,政客們似乎很欣賞假新聞導致的混亂的媒體格局,所以韓國的政治需要假新聞。在這種政治生態環境下,在韓國學界至今對什么是假新聞,以及如何界定假新聞的范圍,都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所以,包括學界和實務界在內的整個社會很難達成共識。
韓國的情況與我國有相同之處,諸多假新聞都是始于SNS社交平臺并大肆傳播,社交平臺似乎已成為假新聞的最大滋生地。因此,為了懲治假新聞泛濫問題,需要制定諸如德國《網絡執行法》-類的預防和懲治假新聞的專門法律,只修改《媒體仲裁法》則很難扭轉假新聞泛濫的局面。但從目前多極化的政治格局來看,韓國另行制定法律是根本不可能的,這是與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有關的敏感話題,因此任何黨派都會采取十分謹慎的態度。
(二)作為非訴訟機制的借鑒價值
《媒體仲裁法》本身雖受政治影響而難以正常發揮作用,但該法所設計的媒體仲裁制度值得肯定,具有積極意義。也就是說,媒體仲裁制度作為解決媒體報道糾紛的非訴訟模式,具有良好的法律基因,確實具有借鑒價值。
眾所周知,自古以來韓國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儒家思想是基本的文化信仰。以儒家倫理為核心的傳統文化求“和為貴”,強調“無訟”為上。進入近代以后,韓國與我國一樣,也遇到了在西方法律文化中如何解決與傳統法律文化相沖突的問題。其中,在立法領域更為重視和解、調解等非訴糾紛解決程序,如韓國《民事訴訟法》第四章專門規定訴前和解程序以外,還單獨制定了《民事調解法》。韓國仲裁制度與世界其他主要國家相比發展很快,也是很有特色的非訴訟機制。韓國于1966年3月制定的《仲裁法》,目前除了勞動委員會的勞動仲裁和大韓商事仲裁院的商事仲裁以外,還有醫療糾紛仲裁、消費者糾紛仲裁、金融糾紛仲裁、媒體仲裁等。
(三)韓國媒體仲裁制度對我國的啟示
目前,我國的媒體糾紛主要是著作權糾紛,而且訴訟是解決糾紛的唯一司法途徑。比如,2018年9月9日至2021年5月31日,北京互聯網法院共受理案件102 585件,其中涉及社交媒體平臺的23781件,占比23.18%;在社交媒體平臺糾紛中,著作權糾紛占比最高,為87.71%,其次為網絡侵權責任糾紛,占6.81%,可以看出,侵權類糾紛占該類案件中的絕對多數。就目前從媒體糾紛快速增長的趨勢來看,建立媒體仲裁制度是十分必要的,這對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具有積極的意義。就此而言,韓國仲裁制度為解決媒體糾紛打開了新的思路,值得認真探討和研究。
首先,韓國媒體仲裁受理的是媒體侵犯他人的人格權而引發的糾紛,而人格權以外的其他侵權糾紛是通過其他途徑解決,包括訴訟途徑和非訴訟途徑。比如,1987年為了以非訴訟方式解決著作權糾紛成立了“著作權審議調解委員會”,2011年成立了“網絡內容糾紛調解委員會”等,構建了多元化的糾紛解決機制。因此,韓國針對不同的糾紛采取了不同的非訴訟解決機制,強調訴訟與調解、仲裁等非訴訟方式之間的相互配合與協調,將各種解決方式之間的優勢互補作為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運轉的核心動力。我們在考察韓國媒體仲裁制度時,應當注意這些非訴訟方式解決糾紛機制的特征。
其次,應當從我國的國情出發,不能采取盲目的拿來主義,根據實踐需要設計媒體仲裁制度。今后,如果考慮建立媒體仲裁制度,應適當地擴大媒體仲裁范圍,不管是媒體報道侵犯他人人格權糾紛還是侵犯著作權糾紛,都應當納入媒體仲裁范圍。而且,中國與韓國一樣,虛假新聞多首發于微信、微博等社交媒體平臺,微信、微博成為網絡謠言的主要誕生地和集散地。但是,韓國《媒體仲裁法》所規制的對象是新聞媒體,不包括社交媒體,這次修改《媒體仲裁法》過程中很多人主張將社交媒體也應納入仲裁法規制的范疇。因此,我們吸取韓國立法教訓,不管是新聞媒體還是社交媒體,只要與之發生的媒體糾紛,都應該納入仲裁范圍。
從程序上而言,韓國《媒體仲裁法》中調解與仲裁是并行的程序,這一點與我國《仲裁法》規定有所不同。在我國《仲裁法》中也有仲裁規定,而且實踐中提倡以調解方式解決糾紛,但調解是否獨立于仲裁,是否是與仲裁并行的程序,沒有明確的立法規定。而且,韓國《媒體仲裁法》中還有仲裁委員會依職權調解的規定。調解和仲裁并行的雙元制的程序模式,既能夠貫徹當事人的自愿原則,又能防止久拖不決、嚴重超審限、消極仲裁等不規范行為。特別是韓國《媒體仲裁法》規定的“依職權調解權”很有創意,對迅速解決媒體報道糾紛和維護受害人權利等方面具有積極的意義。目前,我國正深化推進民事訴訟程序繁簡分流改革,構建分層多元、便捷高效的民事糾紛解決機制,因此韓國《媒體仲裁法》的創意性規定對我國解決小額訴訟案件確實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再次,韓國《媒體仲裁法》規定的三種類型的請求權,反映了媒體糾紛案件的本質特征,符合救濟遭受媒體報道侵害的受害人的立法目的和宗旨。此外,關于仲裁員資格、仲裁庭(部)組成、當事人舉證制度,以及證據的調查和收集等規定,都具有獨到之處,應給予肯定的評價。但是,允許法官擔任首席仲裁員的規定,與我國國情不符,不具有借鑒意義。因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官法》《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的有關規定,法官擔任仲裁員,從事案件的仲裁工作,不符合有關法律規定,超出了人民法院和法官的職權范圍,不利于依法公正保護訴訟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四、結語
韓國媒體仲裁制度不失為解決媒體報道糾紛的理想的非訴訟模式,為遭受媒體報道侵權的受害人得到法律救濟提供了司法程序上的便利。但在韓國政治生態環境下,各黨派為了各自的利益不惜制造和傳播虛假信息進行人身攻擊,甚至謾罵總統為“傻瓜”“混蛋”“罪人”等等,因此他們的憲法所標榜的民主和言論自由無非是造謠惑眾或者煽動民眾的遮羞布而已。因此,如果不改變政治環境,再好的法律制度也難以發揮作用,這就說明資本主義民主制度本身具有的歷史局限性和缺陷。
總之,制定法律固然重要,但比制定法律更重要的是營造良好、和諧的政治生態。我國社會主義新聞傳播事業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事業,因此必須堅持黨性原則、堅持黨管媒體,讓黨的主張成為時代最強音。只有這樣,才能制定一部的好的法律,才能保證制定出來的法律具有良好的實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