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情懷：趙得賢革命戰爭題材舞蹈創作觀

[關鍵詞]家國情懷；趙得賢；舞蹈；創作觀

[中圖分類號]J7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 （2023） 01-070-05

[收稿日期]2021-01-10

[作者簡介]1.高鑫，東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講師，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現當代舞蹈理論；2.劉煉，東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舞蹈藝術理論。 （長春132000）

在新中國的朝鮮族舞蹈史中，有這樣一位傳奇式的舞蹈藝術家——趙得賢，他在朝鮮族舞蹈表演、舞蹈創作及舞蹈教育等方面有著巨大貢獻，是一位重要的朝鮮族舞蹈藝術家。他是新中國早期的民族化芭蕾舞劇《魚美人》的主創人員之一，是第一代舞臺化《農樂舞》的重要創始人與傳播者。他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活躍在新中國舞壇的創作領域，其代表作有舞蹈作品《農樂舞》《弓舞》與舞劇作品《為了永久的和平與幸?！返?。在時代大背景的引領之下，趙得賢在舞蹈創作領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不僅為后人留下了許多可以學習的經典舞蹈作品，而且留下了值得借鑒的寶貴創作經驗。其中《農樂舞》體現了在傳統舞蹈的基礎上進行再創作的舞蹈創作方法，這種“趙得賢式”的創作方法為朝鮮族藝術舞蹈在中國這一多民族文化環境中的形成和扎根提供了有利的契機，也為日后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了相應的方法論。

“家國情懷”是趙得賢對家國共同體的守護和依戀中所衍生出來的思想信念，是對自己、對家庭、對國家以及對世界的關系和情感的認同。趙得賢少年時期居住在朝鮮平壤，因當時處于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因戰亂使其居無定所。他成年后為追求舞蹈藝術來到中國哈爾濱。當時中國正處于抗日戰爭時期，東北地區被日本侵略者占據，東北地區的各族人民遭受了深重的災難。飽受日本侵略者的凌辱和欺壓，成長于戰火紛飛的環境之中的趙得賢，在內心深處逐漸形成了強烈的情感體驗，他充滿著對家的熱愛和對國的忠誠，由此“家國情懷”深深地扎根在年少的趙得賢思想里，成為日后其舞蹈創作中重要的創作觀念。

1935年從平壤崇仁高等中學畢業后，趙得賢在朝鮮觀看黑白電影時第一次萌生了表演的濃厚興趣，也曾在打籃球時感受到投籃動作中跳躍姿勢的迷人魅力，還曾因觀賞歌劇時被樂音打動，在大同江河畔苦練過聲樂。但他因為沒有專業的指導而導致聲帶受損，最終無緣于這項藝術。他與熱愛藝術的朋友們組建起藝術沙龍，暢談音樂、美術、電影，這些藝術積淀在這個純潔的年輕人心中萌生出一個又一個藝術夢想的花蕾，在他后來的藝術人生中綻放出璀璨的藝術之花。青年時期，熱愛藝術的趙得賢苦于沒有機會接觸到正規的藝術訓練，也曾一度陷入苦惱，后在老師和朋友處獲知，前蘇聯的一些藝術家為躲避戰亂來到中國的哈爾濱避難，在中國東北的哈爾濱組建了一批芭蕾舞蹈團和交響樂團。這一消息成為了趙得賢改變人生、走上藝術之路的契機，對當時的趙得賢觸動極大。為了爭取到哈爾濱求學的機會，他想盡辦法爭取當時比較拮據的家庭的支持，并最終打動了父親和母親，他們悄悄典當了家中的器物，為他湊齊了前行的路費。

有一次我父親說他們演出排練比較晚，被日本憲兵在街上抓住了，抓到警察局被拷問，被詢問這么晚了在街上活動是不是抗日分子這樣的問題，父親說我是搞舞蹈的，把舞蹈鞋等一些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拿給日本憲兵看。日本憲兵看后說：“男的還跳什么舞?。　蹦弥髯哟蚋赣H的腿，最后，沒有查到抗日的傾向和成分，還是將父親放了，父親拖著受傷的腿回到了家……

以上這段文字是趙得賢之女趙仁惠講述的，是趙得賢年輕時在哈爾濱深夜街頭的驚險遭遇，這段經歷給趙得賢的身心帶來了巨大的傷痛，也因這次經歷使趙得賢的腿受傷，導致他的表演之路走到了盡頭，但在他內心深處對于舞蹈藝術熱愛以及民族解放的信念從未動搖。

一、捍衛民族解放與尊嚴

經歷過戰爭的人們總是對戰爭存在著深刻的記憶和認識，歷經戰爭洗禮的藝術家，在其藝術作品和創作思想中不可避免地會受戰爭的影響，并在內心深處也會不自覺地傳達藝術家對戰爭的反思，這是戰爭帶給藝術家的獨特體悟。他們的思想中凝練著守護家園的堅定意志和期盼國家強大富饒的共同理想，這是每一個經歷過革命戰爭的人的內心愿望。在抗日戰爭時期的藝術作品中，很多舞蹈藝術家都用自己獨特的創作視角痛斥戰爭，同時期有著同樣經歷的趙得賢在舞蹈創作上也有著同樣的創作觀念。

在抗日戰爭勝利后，趙得賢先后創作了一系列戰爭題材的舞蹈和舞劇作品，這些作品充滿了他對戰爭的反思，包含著對侵略者的控訴，弘揚了反抗侵略、自強獨立的家國情懷。面對抗日戰爭取得勝利、國家獲得獨立的時代背景，他用舞蹈作品向一個時代致敬，致敬這一時代人們的反侵略和反壓迫精神，致敬從反侵略戰爭中獲得獨立的國家，致敬民族意識覺醒的人民群眾，致敬無數中國人的家國情懷。這一時期創作的作品主要以戰爭題材為主，其中的《參軍》《弓舞》（也譯作《憤怒的弓箭》）、《為了永久的和平與幸福》，這幾部作品充分貼合了當時的時代背景，充滿著真摯的民族情感，以深刻的立意和崇高的思想在社會上產生了熱烈的反響。在這些趙得賢早期創作的作品中，《弓舞》的社會影響最大，這是因為《弓舞》中的故事情節感人至深。編導將故事中兄妹二人的生死命運與國家存亡緊緊相連。這部作品塑造出的人物形象在當時抗美援朝的時代背景中有著鼓舞和振奮人心的作用，也深深地反映出趙得賢對于戰爭的體驗和對家國的情懷。

《弓舞》是趙得賢創作的雙人舞作品，之所以選擇這種戰爭題材的舞蹈作品，與當時的時代背景緊密相關。日本入侵朝鮮時期，趙得賢在戰爭中親眼目睹了同胞流離失所、家園盡毀的場景，《弓舞》是他親歷了戰爭的殘酷無情之后深受觸動而創作出的一部作品。當時又正值朝鮮戰爭期間，無論是朝鮮半島還是鴨綠江沿岸的朝鮮族同胞，都深受戰爭的摧殘。戰爭期間，家不像家，國不像國，趙得賢正是在這樣的心境下創作出這部作品，將他反對戰爭、渴望和平的內心訴求通過舞蹈展現在舞臺之上，也將人們戰勝侵略者的決心和勇氣以及朝鮮族同胞的民族氣節刻畫進這部雙人舞作品之中，以感人至深的情感表達，將充滿愛國主義精神和反抗侵略意識的舞蹈作品展現給大家，深深觸動了觀眾的心靈。同時，趙得賢在此背景下創作出的《弓舞》，也是為了鼓舞朝鮮族同胞的斗志，激起同胞們保家衛國、反對戰爭、向往和平之情。

二、為了永久的和平與幸福

《為了永久的和平與幸福》是當時延邊地區比較有規模的一部中型舞劇，圍繞抗美援朝時期人們向往和平，為了保衛祖國去參軍而展開，深度還原了戰爭給家鄉和親人們所帶來的痛苦，對于理解為什么要戰斗，為了誰而戰斗，傳遞勇敢不屈的革命精神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舞劇具有敘事學的審美特點，在結構情節和描繪人物的內在部分，側重生活化的集體塑造，尤其是人物之間的相互信任和民族傳承，有力地表現了不同地區人物的革命信念、革命信心，它是中國朝鮮族民眾愛國主義與國際情懷的彰顯，也是趙得賢“家國情懷”創作觀念的又一部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這部中型舞劇在當時因種種條件所限，從排練到演出僅有不足30人參與。據趙得賢的女兒趙仁惠回憶：創作這個舞劇時，正是朝鮮戰爭爆發的時候，當時她還是一個孩子，也有幸參加了舞劇群舞中兒童舞的部分。

這部作品是趙得賢在朝鮮戰爭的時代背景下，以朝鮮族傳統婚禮現場所發生的悲慘事件為故事背景而創作的，它激勵人們奔赴前線抗擊侵略者，宣揚了保家衛國的革命精神。整個舞劇的感情基調是從幸福歡樂到恐怖悲傷再到充滿斗志與希望。序幕是以歡樂祥和的朝鮮族傳統婚禮現場開始的，各種美好的朝鮮族民俗生活畫面充滿著祝福的寓意：年輕的男子做著打糕，兒童們輕松歡快地舞蹈，姑娘們優雅地跳起頂水舞，整個場面歡快熱烈，營造出了婚禮充滿幸福的畫面感……直到新郎新娘在祝福中出場，正當所有人沉浸在這份美好之中時，突然，天空中出現轟鳴的戰斗機投下的炸彈，爆炸聲響之后，幸福的婚禮現場只剩下殘缺的房屋和大大的彈坑，參加婚禮的孩童和村民不幸遇難，他們倒在了一片血泊中。原本幸福歡樂的畫面突然變成了眼前悲慘至極的場景，這激起了在場年輕人的斗志，喚醒了他們保護親人、捍衛祖國、消滅敵人的一腔熱血。新郎也慷慨激昂地號召婚禮現場的所有年輕人參軍，眾人給新郎和即將奔赴戰場的年輕人戴上象征光榮的大紅花，這些年輕人心懷飽滿的斗志和決心走向了反抗侵略、保家衛國的道路。舞劇在形式上運用了強烈的對比手法，一方面按照時空對比，將婚禮進行時的美好幸福與炮彈炸響時的慘烈場景對比，強調幸福的生活突然被打破，戰爭一觸即發；另一方面將痛失親人、滿目瘡痍的婚禮現場與保衛國家、整裝待發的出征場景對比，強調化悲傷為力量，用奮起反抗換來永久和平的內心向往。

在藝術性上，《為了永久的和平與幸福》將傳統民間舞蹈搬上了現代舞臺。一方面，用傳統舞蹈表達現代精神和思想。傳統朝鮮族的舞蹈文化滲透在整個舞劇中，舞蹈動作的選擇、舞蹈語言的提煉、舞蹈段落的編排方式，從當時的現狀來看，都十分具有示范價值。傳統與現代，融合與創新，趙得賢20世紀60年代的舞劇創作在國內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另一方面，生活與藝術之間的完美過渡與銜接也是值得學習和參考的重要部分。如何把握生活，如何進行藝術加工，也許是困擾許多藝術創作者的問題。趙得賢的舞劇創作，很好地示范了這一問題的解決方式。他提煉和使用的動作語匯，在朝鮮族日常生活和民間藝術中得到了合理的表現，在創作中滲入了極深的民族情感和意識。舞劇的內容，既體現了朝鮮族的生活，也體現了朝鮮族的藝術。

三、英雄贊歌

凸顯趙得賢“家國情懷”創作觀的另一部舞蹈作品就是《獄中戰歌》。《獄中戰歌》是趙得賢在和平年代，向為了幸福生活獻出生命的英雄們致敬的一部作品，也是改革開放后所創作的革命題材代表作。作品表現的是抗日戰爭期間，一位被捕的革命女戰士寧死不屈、愛國愛黨的革命精神。之所以在這一階段創作這種革命題材的舞蹈作品，從時代背景來分析，筆者認為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原因：其一，當時的時代特征是全國上下掀起了向模范人物學習和致敬的熱潮，雷鋒的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雷鋒精神在20世紀60年代初期響徹了我國大江南北。全國各地發起了向優秀的共產黨員學習的運動，學習優秀共產黨員的奉獻精神和犧牲精神，形成了向英雄人物學習和致敬的氛圍和風氣。其二，受到“三突出”原則的影響。受制于時代大環境，當時的文藝創作主張，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這種創作模式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藝術創作中十分普遍，尤其是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這一原則，催生出一個時代藝術作品創作中無數的英雄人物形象，這一點在革命樣板戲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中也有著深刻的體現。從現實中的英雄人物到藝術作品中的英雄人物，趙得賢敏銳地察覺到時代的需求，因此創作出像《獄中戰歌》這樣的作品，將抗日戰爭期間延邊地區的一個真實抗日故事搬上了舞蹈藝術的舞臺。

女烈士因抗日不幸被日本憲兵抓捕入獄，在獄中受盡日本憲兵慘無人道的折磨，即使這樣.她仍然寧死不屈，用自己染紅了鮮血的棉線在獄中勾織出“中國共產黨萬歲”的字樣，最后在這個背景之下英勇就義。趙得賢本人也親歷過日本憲兵的折磨，他了解身陷獄中的絕望與痛楚，因此用舞蹈作品來謳歌英雄的革命烈士形象，塑造時代英雄的形象，以此呼喚廣大人民群眾將個人發展融入國家的發展浪潮中，呼喚藝術工作者們服務社會與奉獻人生，也以此鼓舞全國各族人民投身于國家建設的偉大事業中。趙得賢的作品充滿著教育和啟發的意義，他在舞蹈作品中傳達了奉獻的思想內涵，教育人們樹立崇高的理想，自覺肩負起時代賦予的社會責任，鼓勵人們積極地投入國家的發展，將自己小家的價值與國家這個大家的價值融合。

《獄中戰歌》是以四人群舞形式構成的舞蹈作品。女主角是被捕的抗日女戰士，其他三個主要人物分別是一個日本軍官和兩名日本憲兵。表現了女戰士面對日本人的誘惑和折磨時，堅守黨的秘密，寧死不屈的革命精神。正是因為趙得賢早期對于芭蕾舞的學習，才使得這部作品具有極大的觀賞性。舞蹈在動作上，使用了大量的雙人舞和三人舞動作，尤其是雙人托舉與借力技術運用得極其巧妙和恰當。在人物的塑造上，突出表現人物外在形象與內心活動，將四人的人物關系逐一揭示。作品謳歌了抗日英雄寧死不屈的革命精神，正因為趙得賢心中也有著同樣的精神與信仰，因此塑造出的舞蹈人物形象生動真實，表達的舞蹈情感炙熱真誠，教育意義也是值得肯定的。

四、結論

“家國情懷”是趙得賢在時代舞蹈語境中游弋與探索之后的感悟。時代在不斷變遷，傳統也持續遠去，但時間意義上的遠去并不意味著價值層面的老去。在趙得賢早期的舞蹈創作觀念中，最為重要也最具代表性的觀念之一就是凝練傳統素材，使其煥發出時代生機。我們在研究其舞蹈創作觀念的過程中也許能夠得到一些啟示：趙得賢具有“家國情懷”的舞蹈創作觀與他對“時代”這一重要因素的把握密不可分，他一面借助時代的步伐，在時代更替間快速成長；一面又受時代的影響，與時代呼應，創作出時代需要的優秀作品。在時代的風云變幻中，趙得賢的舞蹈創作牢牢把握住了“順時而為”的方向，取得了令人矚目的創作成績。在創作上，通過對人物形象的外在刻畫與內心情感的表達，突出塑造典型英雄形象，通過小人物的個人生命體驗，再現民族精神，表現出強烈的愛國思想。他的作品在思想和藝術上的巨大成就，為我國早期舞蹈藝術的發展與繁榮提供了經驗，也為當下的舞蹈創作提出了思考。

如何構建舞蹈與時代之間的關系，如何凸顯時代所具有的精神，這是歷代舞蹈創作者群體需要思考的重要課題。要理清舞蹈創作與時代之間的關系，需要舞蹈創作者將個人置身于時代之中，構建舞蹈創作與時代要求的“命運共同體”。從創新和積極探索的角度來看，將舞蹈創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置于“命運共同體”中，無論是順應時代抑或是引領時代，都值得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