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的禮物》中“慰安婦”戰爭創傷的多維闡釋

[關鍵詞]《天皇的禮物》；“慰安婦”：戰爭創傷

[中圖分類號]1313.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1-043-05

[作者簡介]牟佳，女，文學博士，吉首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外國文學。（吉首416000）

從古至今，人類的歷史始終伴隨著延綿不絕的戰爭。戰爭不是活的力量對抗死的物質的暴力行動，而是兩股活的力量之間的矛盾沖突所引起的一種暴力行為。既然戰爭是一種暴力行為，就必然屬于情感范疇，因此隱藏著人類自身主體性的目的和意圖。它不僅是政治的、文化的，也是性別的，“常常伴隨著性別暴力、種族和階級壓迫?！敝哉f戰爭是性別的，一方面是因為，戰爭確立了男性作為社會主宰的統領地位；另一方面是因為，戰爭不但沒能讓女性走開，反而將女性拖入戰爭。但是在殘酷的戰爭中，男性掌握著戰爭的絕對主導權，而女性總是戰爭的受害者，成為男性戰爭的犧牲品?！拔堪矉D”就是女性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被卷入戰爭暴力的直接受害者，也是女性無法置身于戰爭之外的有力詮釋。既然女性無法置身于戰爭之外，那么歷史和文學中的戰爭就不可能忽略女性的存在。事實上，人類的戰爭文學史也確實不乏女性的身影，但是“慰安婦”作為戰爭女性受害證據的一類獨特表征，并沒有獲得應有的關注，關于她們的戰爭創傷書寫也被擱置于主流話語之外。《天皇的禮物》就屬于這一類型的文學存在。

《天皇的禮物》是泰瑞莎·樸（Therese Park）創作的第一部小說。泰瑞莎·樸是土生土長的韓國人，直到1966年才移民美國，并在美國著名的堪薩斯城交響樂團（the Kansas City Symphony）擔任大提琴手，并為之工作了三十余年。退休后才開始全職創作，曾出版《當公雞在夜間啼叫》（Whena Rooster Crows at Night）、《北風》（The Northern Wind）等多部以韓國或朝鮮歷史為背景和題材的小說。2006年，泰瑞莎被任命為《堪薩斯城星報》的中西部之聲專欄作者，并于2009年起開始為《堪薩斯城星報》撰寫評論?！短旎实亩Y物》是泰瑞莎·樸以曾經看過的一部“慰安婦”紀錄片為依托而創作的小說，以第一人稱作為敘事視角，采用單線單一敘事結構，講述了順兒自己如何被強征為“慰安婦”，又如何逃離慰安所的故事。作為“慰安婦”傷痛記憶的媒介，這部小說從文學層面呈現了戰爭催生出的“慰安婦”制度是如何成為“慰安婦”悲劇的開始；戰爭造成的人性扭曲，是如何使“慰安婦”遭受更殘暴的對待；戰爭帶來的生離死別，又是如何讓“慰安婦”處于無盡孤寂和絕望中，也就是“通過去情境化，超越種族、國家的界限，擴大創傷主體的范疇，使整個人類社會共擔苦難，將民族、國家的創傷記憶構建為全人類共同的記憶”。所以從這一角度看，“慰安婦”的戰爭創傷被賦予了更為深刻的時代內涵與現實意義。

一、集體暴行與戰爭屠戮

“戰爭與性似乎具有天生的因緣。軍隊是武裝男性的結合體。在惡劣的戰爭環境下，士兵對于性往往具有更強烈的要求。戰爭往往在保護女人的同時，也把女人拖入戰爭，使她們的命運發生徹底改變。因此如何解決士兵的性問題是處于戰爭中的國家需要解決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甚至直接關系到戰爭的勝敗。日本軍國主義在侵華戰爭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為解決軍隊的性問題而實施‘慰安婦’制度這一制度成為人類歷史上最野蠻、最卑劣、最丑陋的制度，它使無數亞洲婦女被欺侮、蹂躪、踐踏，從此落入無底深淵”。“慰安婦”制度是伴隨著戰爭孽生的怪胎，換一種角度說，戰爭是“慰安婦”制度的催化劑。這樣看來，“慰安婦”的戰爭創傷，也可以說是性別創傷和種族創傷在戰爭背景下的延伸。

但是單純從戰爭與“慰安婦”關系的角度進行切入的話，會發現“慰安婦”的存在，既是日軍戰爭罪行的受害者，又是戰爭暴行的見證者。二戰期間，日軍推行的“慰安婦”制度是日本軍部和日本政府有計劃、有組織、有目的地征集被占領地婦女充當性奴隸的制度，是日本軍方和政府的共同犯罪，其目的是把這場非正義的戰爭維持下去，這實際上是以整體的國家犯罪替代軍人的個人犯罪。在這一過程中，“慰安婦”不過是制度下的軍備物資，可以被肆意屠戮和殺害。

在《天皇的禮物》中，作家泰瑞莎借助虛構的想象，將相同的場景轉嫁到了不同時空，旨在警告世人，日本法西斯的瘋狂并非只是戰敗前局勢打擊的結果，相反，其殘暴的本性在戰爭中隨處可見。小說中，允熙和其他朝鮮“慰安婦”被帶到前線后，便整日與死亡為伍，目睹了各種慘死的狀況。一次，一個燃燒的彈片炸到允熙所在的營帳，隨后火勢持續蔓延，有兩個“慰安婦”也在這次火災中喪失。因為營帳被燒毀，士兵便帶著她們躲進附近的一個山洞里。山洞的面積很小，士兵和“慰安婦”就像豆芽菜似的擠在一起。為了使空間寬敞一些，士兵就用刀刺殺了其中的一個“慰安婦”。除了空間狹小外，她們還要忍受饑餓。只有士兵才有食物吃，“慰安婦”們只能靠山洞里的蠕蟲和野草充饑。有些“慰安婦”餓瘋了，就光著腳往樹林里跑，只是還沒跑多遠就都被日兵給槍斃了。當山洞里的日兵覺得帶著這些“慰安婦”是累贅時，她們的生命也就接近尾聲了。當允熙和其他“慰安婦”被帶出山洞，分散而坐時，允熙聽到背后有金屬的鏗鏘聲，在大家還沒搞清楚狀況時，日兵就端起槍對著她們一通掃射。允熙側身感到一陣燒灼后，便應聲倒地。隨后一個接一個的尸體便壓在她的身上。槍聲消失后，允熙以為自己死了，但是當她再次醒來時，周圍已經全部是尸體了。允熙在跟順兒講述自己這些恐怖的經歷時，非常自然，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順兒作為傾聽者，有時都會因無法忍受而用手捂住耳朵來做以暫時的逃避。允熙的異常反應，也是其情感麻痹的表現，而這正是戰爭創傷的明顯癥候。幸存者的戰爭創傷，如果是傷的話，“無形的傷，沒有疤痕的傷痛，事實上也是受創者追尋致傷原因的一種效應”。創傷不僅僅包括經歷死亡，還包括與死亡擦身而過的幸存者對死亡經歷的消解過程。正是因為允熙作為經歷者，親身目睹和感受了死亡的壓迫和窒息，所以通過復述方式返回的創傷根本無法給出原創傷情境下的相同反應，因而只能以吊詭的麻木和冷漠回應創傷的重現。

二、人性扭曲與多重迫害

人性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一部分屬性，即人與其他動物相區別的屬性。自古人性就被理解為“生而然者也”，用以強調人生而有之的本性?？鬃佑性疲骸靶韵嘟?，習相遠也”，說明人性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受到生存環境等因素的制約。到了近代，毛澤東也提出：“只有具體的人性，沒有抽象的人性。在階級社會里，只有帶著階級性的人性，而沒什么超階級的人性”，這也再次表明人性是具有民族性、階級性和時代性的多重屬性集合體。戰爭的殘酷性和毀滅性不僅僅和兩方的敵對軍事勢力相關，還會牽連普通民眾，造成社會生活的癱瘓。戰爭的這種直接沖擊力，也會對直接參與戰爭的軍人和間接卷入戰爭的平民的身心和思想造成刺激，使其人性發生扭曲?！拔堪矉D”是日本公娼制與戰爭共育的怪胎和產物，也是被無辜卷入戰爭的犧牲品。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悲劇。但是在戰爭背景下，不同國家、不同階層、不同群體內部發生的人性扭曲，一旦與“慰安婦”產生交集，其結果只會對“慰安婦”的身心造成多重性的加倍傷害。

戰爭造成的人性扭曲，最明顯的特征就是正常人際關系的脫軌與變質。對日軍而言，人性的扭曲還表現在對生命的肆意屠戮?！短旎实亩Y物》中海軍上校告訴順兒，他第一次殺人時感到惡心和嘔吐，但是很快就掌握了殺人的藝術，殺的人越多，提升得越快。在他看來，戰場上只有殺戮才是明智之舉。當殺人成為樂趣和升職的籌碼時，人性已蕩然無存，靈魂已變成嗜血的野獸，或是冷血的殺人機器。除上面所述之外，在《天皇的禮物gt;中，“慰安婦”的戰爭創傷主要表現在人性扭曲之人在與“慰安婦”的各種關系中對其實施的多重迫害。這些人際關系主要以三種形式存在：敵對關系、同盟關系和醫患關系。

所謂敵對關系，自然是日軍與“慰安婦”這一男和女，壓迫與被壓迫的關系。這一關系中的主導性屬于日本軍人，而日軍又是戰爭的主要參與者，因此，日軍士兵的人性也會受戰爭局勢的影響。當戰事緊張或是處于潰敗之際，就會造成日兵心理上的焦躁，并產生出相應的恐懼情緒，而焦躁和恐懼的蔓延又會激發出入性中的獸欲，這種獸欲最后注定要從“慰安婦”身上發泄。事實上，日軍在“慰安婦”身上發泄的獸欲，并不同于男歡女愛的纏綿，也不同于普通性欲的滿足，其實質是一種報復性的索取和侵占。對日軍而言，用敵國的女性做“慰安婦”，會撫慰那些因戰敗而產生的沮喪情緒。他們在戰場上被敵人打敗的心理，可以在敵國“慰安婦”的身上得到最有效的校正。當日本武士道精神不能支撐崩潰的士兵時，“慰安婦”的肉體卻能對復原治療士兵必勝的信心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在日軍看來，能在敵國女性身上肆意馳騁，也就意味著能在敵國土地得到滿足?！短旎实亩Y物》中的一個未知名的朝鮮女孩，在被送往帕勞島的慰安所途中就被運送她們的日本官兵給強暴了。第二天日軍搜遍整艘船都找不到她的蹤影，只在應急艙門那里發現了一個布捆和一雙膠鞋。軍官打開布捆，發現是一條朝鮮風格的裙子。“它在風中肆意飛舞，裙子的中間有一攤黑紅的血跡，大小就像桅桿上日本國旗上的旭日。”血染的日本國旗，更是泰瑞莎的神來之筆。國旗是國家的一種標志，是國家的象征。日本國旗的旗面上一輪紅日居中，象征著日本的崛起與擴張。而女性的處女血常作為一種與生命同等重要的存在，意味著孕育的開始。用朝鮮女孩處女血染成的日本國旗則暗示了日本版圖的擴張是以踐踏他國生命為代價的，泰瑞莎·樸對日本侵略本質的揭露與痛斥就以此種方式迂回道出。

日軍的人性扭曲是建立在戰爭的敵對立場上的，他們的種種暴行姑且還能理解，但是本國的普通民眾作為日本的幫兇，在對“慰安婦”加以欺凌時，這種人性的迷失卻著實令人詫異。在《天皇的禮物gt;中，日本人到順兒的學校動員女學生加入女子挺身隊時，就有一個朝鮮士兵甘愿背叛自己的靈魂，主動充當日本的鷹犬，在學生面前慷慨激昂地用朝鮮語蠱惑女孩們奔向地獄。他憑借語言和國族的優勢，輕易地獲取女學生們的親近和信任，最后再利用這份信任，出賣自己的同胞，諂媚日本。戰時，像朝鮮士兵這樣出賣自己國家女性的人并不在少數。順兒后來所在的慰安所的管事的就是一個姓金的朝鮮商人。在戰爭和殖民的壓迫下，他變得唯利是圖，眼里只有金錢和利益，對自己國家的同胞和苦難都視而不見。他沒有因為這些“慰安婦”是自己的同胞，而對她們報以同情。相反，當順兒從其他慰安所轉過來時，他竟然會高興地接收，因為順兒的到來會給他帶來巨大的利潤。對待同胞，他冷酷無情；但是對待日本人，他就立馬換上另一副巴結、奉承的表情。在一冷一熱間，他的人性被碾滅的絲毫不剩。當然，還有一些人不似這般明顯。玄氏夫婦也是朝鮮的商人，他們會主動邀請順兒來家做客，并準備好家鄉的飲食。玄太太還告訴順兒，她想為島上像順兒一樣的女孩們做點事。她想每個星期把這些女孩聚在家里，一起吃飯聊天，一起禱告。她還說：“你知道的，在這個困難時期，我們應該同舟與共，相互幫助。耶穌說過：‘如果有兩個或更多的人召喚我，我就會出現’?！毙戏驄D并非真的想幫助“慰安婦”，他們的同情只是表面的憐憫而已，不過是虛偽的仁善罷了。特別是玄太太借用耶穌的話也是頗有玄機。耶穌是天命之神，是救世主，泰瑞莎通過對耶穌的文學戲仿，將玄太太神化于“慰安婦”之上。加之玄太太也是女性，女性之間本應該是平等的，惺惺相惜的，但是玄太太卻將自己提升至救世主層面，對“慰安婦”形成俯視之姿，這與日本并無區別。

最后，最能證明戰爭使人性扭曲的關系，便是軍醫與“慰安婦”的關系。正所謂醫者仁心，醫生的使命便是救死扶傷、恪守醫德、尊重患者、一視同仁、維護醫術的圣潔和榮譽，但是慰安所里的日本軍醫和護士都是披著羊皮的狼?！短旎实亩Y物》中的順兒在接受檢查時，因為金屬器具的插入不禁抖了一下，但卻招來了護士的厭棄。因為對順兒的厭煩，護士竟然用檢查器具狠戳，最后還刺傷了順兒。當她發現順兒懷孕后，還盛氣凌人地叫來醫生說：“告訴她，要士兵使用安全套是她的責任，告訴她這樣愚蠢的行為會給她自己還有我們帶來多大的麻煩”。這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小護士和順兒的年紀相仿，又都是女性，本應有很多情感共鳴的地方，但是，這個小護士卻被戰爭磨化得異常冷血，不但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同情，還以加害者的角度對“慰安婦”加以迫害?？梢?，生與死、戰與火的戰爭環境使人的本性徹底扭曲。失去理智、喪失人性的士兵展示的是赤裸裸的動物本能，而被侵略國的一些普通民眾，也在戰爭的殘酷中冷卻了曾經熾熱的心，成為日本侵略者的幫兇。

三、生離死別與孤寂絕望

戰爭，不僅僅只有戰火烽煙，還有人間煙火?；蛟S是作家的女性身份使然，在《天皇的禮物》中，泰瑞莎刻意回避對戰爭場面的直接書寫，戰爭不過是作為一個宏大的敘事背景，折射出“慰安婦”在戰爭中的生存困境、情緒感悟以及對戰爭的獨特理解。戰爭對“慰安婦”造成的最直接的沖擊不是表現在恢弘的戰爭場景，而是炮聲和子彈、尸體和鮮血背后的生離死別。“慰安婦”個體命運通過戰爭得以聚焦、放大，然后再抽離出來與歷史時空發生碰撞。碰撞的結果也再次證明了女性面對戰爭時的無力和逃不掉的悲慘結局，“慰安婦”在此過程中承受的孤寂和絕望，也正是對“慰安婦”戰爭創傷的一種詮釋。

“慰安婦”作為無力反抗的普通女性，無論在戰時還是戰后都不可避免地面對生離死別。戰時，因為日本的侵略和殖民，男性多被軍隊征兵或去做苦力，年輕的女性多淪為日軍的性奴隸，而年紀大的女性就只能無助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兒女被硬生生地帶走，普通民眾對戰爭最痛徹的記憶就是親人間的生離死別。《天皇的禮物》中順兒的父親是教會的牧師，有著一顆仁愛的心，他經常以教會之便救助很多朝鮮積極分子。日軍也因懷疑順兒的父親收留解放軍，而把他捆綁起來，逼問解放軍的藏身之處。順兒的父親始終緘口不語，日本人就對他大打出手，打得父親吐血不止。順兒害怕地咬住拇指，即使害怕她也不敢閉上眼睛，因為她怕閉上眼睛，父親就會死去。母親在一旁痛聲哭泣，扯著自己的頭發，歇斯底里地嘶吼。但順兒的父親并沒有屈服，日本人從父親嘴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一怒之下，就開槍殺了順兒的父親。順兒強迫自己直視父親被毆打的一幕是暗示著作為女性在面對暴力時的無助；而順兒母親的歇斯底里和嘶吼也是女性在痛失家庭依靠后的情感崩潰。父親死后，“母親最大的快樂就是照料那幾株種在父親血跡處的鳳仙花，因為鳳仙花是父親最愛的花。而它紅色的花朵也時刻提醒著我們父親是怎樣死的”。鳳仙花是由父親的鮮血滋養而成，而鳳仙花的花語有著懷念過去的意思，母親在父親血跡處種上風仙花是母親對父親的懷念和追思。父親的死，對母親是個巨大的打擊。因為“父親在世時，母親都是依靠他的。母親很愛父親，也很崇拜父親”。因此，父親離世后，母親只能通過照料象征父親化身的鳳仙花，來排解自己的孤寂和痛苦。除了慰藉的作用，鳳仙花在泰瑞莎的筆下還喻意著憤怒和仇恨。鳳仙花是在父親的鮮血上長出，而它的顏色也與鮮血的顏色一樣，因此，鳳仙花在某種程度上，具有血債血償的提醒作用。

順兒和母親不僅要承受戰爭帶來的“死別”，還要經歷“生離”的苦痛。母親在得知順兒要被送往前線做“慰安婦”時，再一次失去理智，開始大聲咒罵日本人，然后就哭得昏天黑地。要知道咒罵日本這樣的行為在當時是會被抓進監獄的，而哭泣也是人在無助和絕望時的常見表現。那天之后，母親就把順兒的長發用一根筷子盤起來，做成像已婚婦女那樣的盤發，并把她藏在父親以前挖好的防空洞里。但是該來的終歸無法躲掉，日兵還是發現了順兒，他們粗魯地把她拽了上來，一個軍官頭頭走過來就一掌接一掌地扇順兒耳光，直到嘴角流血才停手。隨后就將順兒拖到一輛卡車上。母親見狀，便痛苦哀嚎地請求他們放過自己的女兒，但是士兵卻把她推倒在地。她又重新站起來，繼續哀求，而后又被士兵重重打倒在地，母親掙扎著起來，不要命地磕頭苦苦哀求，但是士兵卻端起槍沖著雞群一頓掃射，母親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絕望地抽泣著”。當卡車起步，順兒看到母親站了起來，眼睛滿是憤怒地跑向教堂，拉響鐘聲，希望阻止這一切。順兒母親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在戰爭面前，順兒和母親都無力掌控自己的命運，她們都是被卷入戰爭而成為戰爭的犧牲品。世界上最大的疼痛，就是生離死別。“生”，看起來是“生離死別”四個字里最歡喜的字。“那些沒有選擇死亡而幸存下來的‘慰安婦’也并不是因為可以拋棄尊嚴而茍且偷生，對所有的‘慰安婦’而言，死了是解脫，活著才是痛苦。”因此，對戰爭中的女性來說，這個生，是痛不欲生的生，生不如死的生。正所謂最痛莫過生別離，最悲許是心無力；無助心碎斷人腸，生離死別無絕期。泰瑞莎·樸沒有正面描寫戰爭的恢宏場景，只是從側面的“生離死別”娓娓道來，但是壓抑的戰爭氣息卻沉重地蔓延在小說的字里行間。生命在戰爭的沉浮中顯得異常脆弱，在經歷生離死別后所承受的孤寂和絕望，正是所有“慰安婦”戰后所面臨的創傷癥候。

四、結語

“慰安婦”歷史已落滿塵埃，但只要軍國主義的罪惡尚未消滅，我們就必須咀嚼這一歷史的苦澀。大多數的“慰安婦”都成為戰場外的犧牲者，而且沒有墓志銘，只剩下沉重的創傷留在后代心底。文學是再現創傷的藝術手段，那些無以言說的傷感和體驗，通過文學得以重現。泰瑞莎·樸在《天皇的禮物》中對“慰安婦”戰爭層面的多重創傷進行重現，并將個人、社會、民族、國家的記憶與情感凝聚成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使“慰安婦”的受難歷史不被遺忘，使歷史的真相得以還原并昭告天下，進而重建全人類對“慰安婦”歷史的正確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