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奉使朝鮮紀行文獻提要與價值考論

[關鍵詞]清代；朝鮮；宗藩關系；紀行文獻

[中圖分類號]K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 01-029-08

[作者簡介]1.白凱，南開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先秦至六朝文學、域外漢籍；（天津300071）2.趙季，延邊大學講座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先秦至六朝文學、域外漢詩及詩話。（延吉133002）

朝鮮朝是清朝最重要的屬國，兩國宗藩關系長達兩百五十余年。相較于其他屬國，朝鮮朝最受清廷重視，與清廷關系最為密切。乾隆曾說“朝鮮國素稱恭順，比于內臣”。清廷每遇大事必告朝鮮朝，朝鮮朝則每年派出名目繁多的使節往來于兩國。在兩百五十余年中，清朝遣使朝鮮朝一百七十余次，朝鮮朝出使清朝則多達六百九十余次。雙方交流的頻次與深度，遠超越南、琉球等屬國。

古代出使官員每以詩文、日記、筆記、圖畫記錄、行役日程，考察沿途山川地理，記錄當地風俗民情，抒發去國懷鄉、撫今追昔的感慨情懷。尤其是中外使臣常以文會友，進行詩歌唱和、序跋題贈、書畫贈答等文化交往。眾所周知，朝鮮朝使臣出使清朝留下浩如煙海的燕行文獻，學界研究這些文獻久歷年所，已然成為域外漢籍研究中的熱門領域。然而，清代官員奉使朝鮮半島所作詩文、日記和筆記等文獻既鮮為人知又乏人問津。這使研究者難以“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互相補正”，即“異族之故書”可謂差強人意，而“吾國之舊籍”則不甚了了，難以全面把握兩國宗藩關系與文化交往狀況。

如前所述，清代奉使朝鮮紀行詩文指清使出使朝鮮朝時所作的詩文、日記和筆記等文獻。前此，殷夢霞、于浩選編《使朝鮮錄gt;收錄清代紀行文獻七種：阿克敦《東游集》、柏葰《奉使朝鮮驛程日記》、魁齡《東使紀事詩略》、馬建忠“東行三錄”和崇禮《奉使朝鮮日記》。楊昭全在阿克敦、崇禮之外，還提及費藏云《使韓筆記》。日本學者夫馬進則謂“清代朝鮮旅行記”十分稀少，僅有柏葰、魁齡與崇禮所作三種。韓國研究者所關注者，多集中在《使朝鮮錄》中所收數種。此外，尤旭東提及花沙納《東使紀程》《東使吟草》與英和《恩福堂詩鈔》。張麗娟補充了倭什訥《朝鮮紀程》、錫珍《奉使朝鮮紀程》（附詩草）、《使東瑣記》（紀程拾遺）及倭仁紀行詩，并總結有清一代，留有朝鮮紀行詩文的作者共計八人，十二種。上述研究者對清代紀行詩歌文獻的梳理開啟了良好的開端，但和實際存在的文獻相比還有很大距離。

實際上，清代朝鮮紀行文獻比目前所見更為豐富。筆者整理發現，目前所見清代朝鮮紀行詩文作者有二十七人，文獻共四十二種。詩歌九百余首，日記十一部，筆記雜記九種。其中，筆者新發現作者十九人，文獻三十種。在此，本文擬對清代朝鮮紀行文獻進行系統梳理，并簡論清代朝鮮紀行文獻的價值與意義。

一、清代奉使朝鮮的紀行文獻提要

1.孫致彌紀行詩詞

康熙十七年，一等侍衛狼暉赴朝鮮朝頒賜孝昭皇后謚。孫致彌以布衣賜二品服充副使，往朝鮮朝采輯文獻。孫致彌（1642—1709），字愷似，號松坪，江蘇嘉定人。康熙戊辰進士，散館，授檢討，官至侍讀學士。

孫致彌所作紀行詩詞二十首，見載孫致彌《杕左堂集》。這是目前所見最早的清代奉使朝鮮紀行文獻。當時，朝鮮朝大司憲李元禎作《送詔使還京師詩序》，載王士禎《池北偶談》。此外，孫致彌編成《朝鮮采風錄》-部，選擇并點評朝鮮朝四十余人的六十余首詩詞作品。這是目前所見清代最早對朝鮮朝詩文的選本批評，不少朝鮮朝詩文被《明詩綜gt;《明詩別裁集》以及《池北偶談》《艮齋雜說》《蕙風詞話》等收錄。

2.揆敘紀行詩

康熙四十二年四月，正使翰林院掌院學士揆敘、副使一等侍衛噶爾途，奉命冊封李焞王妃金氏。《肅宗實錄gt;曰：“六月乙酉，冊封敕使明揆敘等來。”揆敘（1675—1717），字愷功，滿洲正黃旗人。自二等侍衛授翰林院侍讀，累升至翰林院掌院學士兼禮部侍郎，后官至左都御史。揆敘紀行詩文現存六十六首，見載其《益戒堂自訂詩集》，雍正二年謙牧堂刻本。

3.阿克敦《阿克敦詩》《東游集》《奉使圖》

康熙五十六年九月、十二月，康熙六十一年四月與雍正三年一月，阿克敦四次出使朝鮮朝，留下《阿克敦詩》《東游集》與《奉使圖》等文獻。阿克敦（1685—1756），字仲和，一字立恒，滿洲正藍旗人。康熙己丑進士，散館，授編修，擢侍講學士，官至協辦大學士，卒謚“文勤”。

阿克敦有紀行詩四十三首。韓國漢城大學藏《阿克敦詩》收錄十二首，為首次出使所作。《東游集》見載阿克敦《德蔭堂集》，嘉慶二十一年重刻本，有紀行詩三十首。《奉使圖》為紀行圖冊，由二十幅絹本畫組成，繪制了雍正三年的出使情形，包括過鳳凰山、渡鴨綠江、迎貢儀式、冊封國王以及朝鮮半島山川風景，用中國山水畫再現了18世紀上半葉朝鮮社會風俗。《奉使圖gt;中收載詩文與《東游集》相同。

4.張廷枚紀行詩

康熙五十六年九月、十二月與五十七年十二月，張廷枚三次出使朝鮮朝，今存紀行詩一首，見于鐵保《熙朝雅頌集》。張廷枚，字卜臣，漢軍正紅旗，以世襲佐領兼領鑾儀衛。張廷枚紀行詩題作《冬日同學士阿立恒晚登黃川太虛樓分賦》，阿立恒即阿克敦。阿克敦有同題賦詠《冬日晚登太虛樓分賦》。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阿克敦與張廷枚赴朝鮮朝頒賜清朝仁憲皇太后崩逝詔書，此詩作于是時。

5.陸琳紀行詩

雍正三年九月，正使二等伯馬蘭泰，副使內閣學士德新，赴朝吊景宗李昀，并封王世子李初為國王，陸琳隨行。陸琳，字孚尹，號右廷，松江人，諸生。《上海縣志》謂其“嗜古圖書金石，罔不考訂。詩有魏晉風味，尤工書。嘗從冊使入朝鮮，國人購其書以兼金，一無所取”。陸琳嘗作《朝鮮行》，為朝鮮紀行第一長詩，有一百四十句，一千六百余字，今見《國朝松江詩鈔》，嘉慶十三年敬和堂刻本。袁行云贊曰：“清代詠朝鮮作，以《朝鮮行》最為瑰瑋。”

6.徐振《朝鮮竹枝詞》

徐振有《朝鮮竹枝詞》四十首，見其《四繪軒詩鈔》，乾隆刻本。徐振，字沙村，號白眉，華亭人，康熙乙酉舉人。徐振首次以竹枝詞記錄奉使朝鮮朝行程，此后柏葰、錫珍和許午皆踵繼之。柏葰曰：“華亭徐白眉振《山輝堂詩集》有《朝鮮竹枝詞》四十首，摹寫工致，間有今昔不同處，而觀之可以得其大略矣。”

7.英和朝鮮紀行詩

嘉慶四年九月，正使散秩大臣田國榮，副使內閣學士英和，往頒乾隆配享郊壇詔書。英和（1771—1840），字定圃，索綽絡氏，滿洲正白旗人。乾隆癸丑進士，散館，授編修，遷內閣學士，官至協辦大學士。英和所作紀行詩，今存二十四首，見其《恩福堂詩鈔》，嘉慶刻本。此外，《朝鮮正祖實錄》還收錄英和呈朝鮮朝國王五律一首，英和集中作《留題朝鮮王城南別宮明雪樓》。

8.倭什訥《朝鮮紀程》

道光十五年三月，正使散秩大臣慶興、副使內閣學士倭什訥，往封王世孫李奐為國王。道光十七年七月，倭什訥作為正使與副使明訓，往封朝鮮朝王妃。倭什訥（1803—1852），伍彌特氏，蒙古正黃旗，蔭生。官至杭州將軍。倭什訥有《朝鮮紀程》一卷，國家圖書館藏稿本作于道光十五年，紀程始于三月十九日自禮部出發，止于五月十五日入山海關，記錄了朝鮮飲食、使館供應陳設、朝鮮朝君臣衣冠服飾等細節。

9.柏葰《奉使朝鮮驛程日記》（附詩）

道光二十四年一月，正使吏部右侍郎柏葰，副使鑲紅旗漢軍副都統恒興，赴朝鮮朝吊祭孝顯王妃。柏葰（1795—1859），原名松葰，字靜濤，巴魯特氏，蒙古正藍旗。道光丙戌進士，散館，授編修，升內閣學士，遷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柏葰所作《奉使朝鮮驛程日記》（附詩），道光二十四年刻本，殷夢霞《使朝鮮錄》收入，內含日記一部，紀行詩七十四首，包括朝鮮朝官員李尚迪、趙秉鉉唱和詩九首。對校咸豐三年柏葰續刻《薜箖吟館鈔存》，可知《奉使朝鮮驛程日記》（附詩）失收三首：《易水于役喜晤德默庵同年》《皇華館偶作》《靉江晤朝鮮使臣李藕船尚迪gt;，故合計為紀行詩七十七首。

10.花沙納《東使紀程》《東使吟草》

道光二十五年二月，正使工部右侍郎花沙納、副使鑲黃旗蒙古副都統德順，往封憲宗李奐繼妃。花沙納（1805—1859），字毓仲，號松岑，伍彌特氏，蒙古正黃旗人。倭什訥之弟。道光壬辰進士，散館，授編修。

國家圖書館藏《東使吟草》兩種，其一為《東使紀略》刻本，一卷，包括《東使紀程》附《東使吟草》。作者題作“古開平花沙納松岑”，有方朔、全慶序。開篇有道光皇帝冊封朝鮮王妃《敕諭文》。其一為《東使吟草》稿本，一卷，扉頁有方朔題寫贊與跋，首頁上書“東使吟草”，作者題為“松岑花沙納初稿”，鈐印兩方“臣花沙納”“松岑”，正文有圈點批注。這兩種文獻詩歌內容一致，詩序稍有調整，有紀行詩四十六首，包括與朝鮮朝官員卞鐘運等人的唱和詩。《近代史料筆記叢刊》收錄了《東使紀程》，未收《東使吟草》。

11.瑞常紀行詩

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正使兵部左侍郎瑞常，副使內閣學士和色本，往封王世子李昇為國王，并吊祭憲宗李奐。瑞常（1804—1872），字芝生，石爾德特氏，蒙古鑲紅旗人，杭州駐防。道光壬辰進士，散館，授編修。瑞常有紀行詩四首，其中《寄內》《遠行有日，同鄉王靄堂、郝藕香、裕乙垣賢喬梓、萬花農、伊萼樓、蘇寶峰并愛新楣八人公餞于敝廬，邀玉亭弟同飲詩以志感》《正月下浣歸自朝鮮》載于其《如舟吟館詩鈔》，光緒四年刻本。《平安道中》見載符葆森《國朝正雅集》。

12.倭仁紀行詩

咸豐十一年十月，正使盛京戶部侍郎倭仁，副使內大臣穆隆阿，頒賜咸豐遺詔與同治登基詔書。倭仁（1804—1871），字艮峰，號文瑞，烏齊格里氏，蒙古正紅旗人，河南駐防。道光己丑進士，散館，授編修，官至文華殿大學士等。倭仁作為理學名臣，并不著力于詩詞，光緒元年刻本《倭文瑞公遺書》存詩二十首，有十二首作于奉使朝鮮朝時。此外，倭仁還有與朝鮮朝詩人李尚迪的唱和詩兩首，收錄在李尚迪《恩誦堂集續集》中。

13.皂保紀行詩

同治三年，正使戶部左侍郎皂保，副使正白旗漢軍副都統文謙，赴朝鮮朝吊祭哲宗李舁，冊封王世子李熙為國王。皂保（1817—1882），字蔭方，寧古塔氏，滿洲鑲黃旗人。道光乙巳進士，散館，授編修，充日講起居注官，擢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皂保有紀行詩六十二首，見載《天然如意齋詩存》，民國十三年刻本。集中有皂保與朝鮮朝李尚迪、趙小荷等官員的唱和之作。

14.魁齡《東使紀事詩略》

同治五年，正使理藩院右侍郎魁齡，副使散秩大臣希元，冊封朝鮮朝高宗李熙王妃。魁齡（1815—1878），字夢符，號華峰，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咸豐王子進士，累遷至內閣學士。魁齡有同治刻本《東使紀事詩略》一卷，殷夢霞《使朝鮮錄》收入。魁齡有紀行詩一百三十一首。集中還有皂保與朝鮮朝官員李又石、李昱應及李承輔唱和之作三首。

15.銘安《東使紀略草》

光緒元年，正使盛京刑部侍郎銘安，副使散秩大臣立瑞，頒賜同治遺詔及光緒登基詔書。銘安（1828—1911），字鼎臣，葉赫那拉氏，滿洲鑲黃旗人。咸豐六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累遷至侍讀學士、內閣學士。銘安有《東使紀略草》一卷，有紀行詩四十四首，見其《止足齋詩存》，光緒三十一年京師刻本。

16.錫珍《奉使朝鮮紀程》（附詩草）《使東詩草》《使東瑣記》

光緒七年，正使鑲白旗漢軍都統額勒和布，副使戶部右侍郎錫珍，頒賜慈安皇太后遺詔。錫珍（1847—1889），字席卿，號仲儒，額爾德特氏，蒙古鑲黃旗人。同治戊辰進士，散館，授編修。錫珍所作紀行詩文，今見《錫席卿遺稿十四種》（附四種）稿本。其中《奉使朝鮮紀程》收詩三十一首，《使東詩草》有詩一百二十首。錢仲聯《清詩紀事》尚有《朝鮮貧弱時事棘矣慨然有作》一首，共計一百五十二首。

17.馬建忠《東行初錄》《東行續錄》《東行三錄》

光緒八年三月，李鴻章派二品銜候補道馬建忠赴朝，協助朝鮮朝與美國、英國簽訂通商協定，馬建忠作《東行初錄》詳載締約過程。同年四月，馬建忠指導朝鮮朝與德國簽訂《朝德通商條約》，作《東行續錄》。兩月后，朝鮮朝發生“壬午兵變”，李鴻章派吳長慶、馬建忠等赴朝平叛，馬建忠作《東行三錄》。“東行三錄”載于《適可齋記言記行》，也收入《小方壺齋輿地叢鈔》與《使朝鮮錄》。馬建忠（1845—1900），字眉叔，江蘇丹徒人，博通經史，入上海天主教學校學習外語，后留學法國巴黎政治學院修習國際法，回國后入李鴻章幕，先后赴印度、朝鮮、日本辦理外交，深受李鴻章倚重。

光緒八年，馬建忠之兄馬相伯受李鴻章之命，協助朝鮮朝改革，作《上朝鮮國王條陳》《致朝鮮京畿道金宏集書》，今見《馬相伯集》。馬相伯（1840—1939），早年入天主教學校修習神學、數理、天文、外語等學科，光緒七年任清朝駐日使館參贊、駐神戶領事，復旦大學主要創辦者。

18.吳鐘史《高麗形勢》《朝鮮風土略述》《東游記》《游高麗王城記》

光緒八年三月，廣州輪船招商局官員吳鐘史受上海輪船招商總局徐雨、鄭觀應委托，赴朝商務考察，為兩國通商作準備。吳鐘史，字伯芳，浙江歸安人。吳鐘史所作四種紀行文獻收在《小方壺齋輿地叢鈔》中。此外《小方壺齋輿地叢鈔》還有《入高紀程》一卷，作者失載，亦為此次行程記錄。

19.張謇紀行詩與日記

光緒八年，朝鮮朝發生“壬午兵變”。張謇隨吳長慶入朝鮮半島平叛。張謇（1851—1926），字季直，號嗇庵，江蘇南通人。光緒二年入吳長慶幕，光緒甲午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后創辦實業，興辦教育，辛亥革命后力促南北議和。在朝期間，張謇為吳長慶起草《條陳朝鮮事宜疏》，并作《朝鮮善后六策》《壬午東征事略》。同時，張謇廣交朝鮮朝君臣，雙方詩文唱和頗多，今存紀行詩十首，見載《張季子詩錄》。張謇在朝活動情況，亦見其《柳西草堂日記》。此外，《lt;譚屑gt;拾馀晚清駐朝鮮朝使臣叢札及詩文稿》也收錄了不少張謇等與朝鮮朝官員往來信札。

20.周家祿《奧簃朝鮮三種》《高句麗集》

光緒八年，周家祿隨吳長慶赴朝鮮朝平叛。周家祿（1846—1909），字彥升，一字蕙修，江蘇海門人。同治九年優貢，官江浦訓導，后屢試不售，入吳長慶、張之洞幕。周家祿所作《奧簃朝鮮三種》包括《朝鮮世表》《朝鮮載記備編》和《朝鮮樂府》三種，今有光緒刻本，亦見于《小方壺齋輿地叢鈔》。周家祿《壽愷堂集》中有《高句麗集》一卷，民國十年鉛印本，存紀行詩九十四首，包括與朝鮮朝官員金昌熙、卞元圭、金明均等人的詩文唱和。集中還有《朝鮮朝士題畫詩記》《東援紀事碑》《與朝鮮政府論農事書》等數種。

21.朱銘盤《朝鮮雜詩》及紀行詩

光緒八年八月至光緒十年三月，朱銘盤隨吳長慶駐扎朝鮮半島。朱銘盤（1852—1893），字俶倜，號曼君，江蘇泰興人。與周家祿、張謇、顧錫爵、范當世并稱“江蘇五才子”。光緒三年入吳長慶幕，光緒八年中舉，后以軍功保舉知州。朱銘盤有紀行詩五十首，包括《朝鮮雜詩》十首，以及與朝鮮朝金昌熙、金爽準、黃石然等人的唱和詩。見載《桂之華軒遺集》，民國二十三年泰興鄭余慶堂刻本。集中還有《東援紀功之碑》《周彥升朝鮮紀事詩序》等文獻。

22.邱心坦紀行詩

邱心坦與張謇、周家祿同入吳長慶幕，隨使朝鮮朝兩年。邱心坦（1840—1891），字履平。江蘇海州人，副貢，先后入曾國藩、吳長慶幕，后任直隸省靜海縣令。邱心坦有紀行詩五十首，見其《歸來軒遺稿》，光緒甲辰正月校印本。

23.林葵紀行詩

林葵也是吳長慶幕僚，光緒八年之后駐扎朝鮮半島兩年。林葵（1844—1895），字怡庵，福建侯官人，諸生。先后入丁寶楨、吳長慶幕。其詩文集《鴛鴦藤館詩鈔》今未見。林葵所作朝鮮紀行詩，今存十六首，見陳衍《近代詩鈔》。

24.薛培榕《東藩紀要》

薛培榕作為吳長慶幕僚，在朝鮮作《東藩紀要》，今有光緒八年申報館鉛印叢書本。其中《朝鮮輿地說》《朝鮮八道紀要》《朝鮮風俗記》《朝鮮會通條例》收入《小方壺齋輿地叢鈔》。薛培榕（1835—1904），字梅溪，浙江平湖人，先后入李鴻章、曾國藩幕，同治元年東游日本，后協助張之洞興辦洋務。

25.許午《朝鮮雜詠》《朝鮮雜述》

光緒十年，江蘇上元人許午，任職于中國駐朝鮮朝總稅務司，作《朝鮮雜詠》《朝鮮雜述》。《朝鮮雜詠》一卷，光緒鉛印本，存紀行詩五十首。《朝鮮雜述》見載《小方壺齋輿地叢鈔》。

26.崇禮《奉使朝鮮日記》《使韓紀略》

光緒十六年，戶部左侍郎續昌、右侍郎崇禮為正副使，奉使朝鮮朝吊祭高宗母妃。這是清廷最后一次向朝鮮朝派出使節。崇禮有《奉使朝鮮日記》一冊，光緒木活字印本，收入殷夢霞編《使朝鮮錄》中，其隨從有《使韓紀略》一卷，光緒十八年刻本。

27.許寅輝《客韓筆記》

光緒二十一年，甲午戰爭爆發，許寅輝任英國駐朝鮮使館文書翻譯。他在英國使館支持下，為保護中國官員兵卒、商人僑民做了大量工作。許寅輝，字復初，江蘇上元人，有《客韓日記》一冊，光緒三十二年刻本。日記始于光緒二十一年正月，迄于次年八月，真實記錄了中日雙方開戰后朝鮮朝的實際情況以及世界各國對甲午戰爭的態度，今收入《近代史料筆記叢刊》中。

另外，楊昭全《中國朝鮮·韓國文化交流史》中提及費藏云《使韓筆記》與遵養齋主人《韓游日記》，今未獲見。《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所收《朝鮮疆域紀略》《朝鮮風土記》《高麗風俗記》《高麗水道考》也應是清代紀行作品，但年代作者皆不可考，附識于此，以待來者。

二、清代朝鮮紀行文獻的意義與價值

仔細爬梳清代奉使朝鮮紀行文獻，可知這些文獻時間跨度長，作者身份復雜，作品內容豐富，作品類型多樣。茲結合清代歷史，從不同角度對這些文獻進行分析，并揭示其中意義和價值。

（一）兩百年間朝鮮半島社會風貌的真實記錄

清代奉使朝鮮紀行文獻真實記錄了17至19世紀朝鮮半島眾多情況。尤其是在光緒八年朝鮮開國之前，清朝使臣是唯一能進入朝鮮朝王京的外國人，因而上述紀行文獻對了解和研究16至18世紀朝鮮半島的政治社會情況就顯得尤為珍貴。葛兆光先生說“燕行錄”是以“異域之眼”對中國的觀察，有助于我們跳出中國反觀中國。同樣，清代使臣對朝鮮朝的記錄和觀察也有助于我們借清代使臣的目光打量不為人所熟知的朝鮮半島，比較中日韓三國在近代化道路上的選擇和國家命運。

1.紀行文獻對朝鮮半島山川風物的記錄。清廷對出使朝鮮朝路線規定嚴格，使臣經鳳凰城過鴨綠江入境朝鮮朝，途經義州、定州、安州、肅川、平壤、黃州、坡州到達朝鮮朝王京。柏葰、魁齡的紀程日記詳細記錄了使行路程。使臣對沿途的山川名勝如蔥秀嶺、洞仙嶺等和歷史古跡如快哉亭、練光亭、太虛樓等多有題詠。光緒八年后，吳長慶在朝鮮半島駐扎兩年，其幕府文人周家祿、薛培榕等人受到西方格物思想，對朝鮮半島礦產、水文資源進行詳細考察，并繪制朝鮮半島八道地圖。吳鐘史《高麗形勢》考察了朝鮮半島在世界地理中的方位及其與周邊鄰國的地理關系。

2.紀行文獻對朝鮮半島社會風俗的考察。使臣在停留王京期間，對朝鮮半島當地風俗多有記錄，特別是徐振、柏葰、錫珍、許午所作的《朝鮮竹枝詞》，對所見朝鮮半島社會風貌進行生動描摹，是對當時朝鮮半島社會風俗的生動再現。在清朝后期的朝鮮紀行文中，作者受到西方觀念影響，關注到以往使臣甚少注意的方面。比如薛培榕考察了漕運、錢糧、戶口、礦產、賦稅等情況，記錄了朝鮮朝民眾迷信神鬼、崇拜巫覡的思想和不潔的生活習慣，張謇、馬相伯等人看到了朝鮮朝階級森嚴，百姓生活貧苦，疾病無醫，商業凋敝，交通落后等現狀，是朝鮮王朝末期社會狀況的真實寫照。

3.紀行文獻對朝鮮開國及近代化的見證。在18世紀之前，朝鮮朝恪守“藩臣無外交”，對英美俄等國開港通商的請求一概謝絕。1876年《日朝修好條約》簽訂，朝鮮朝對日本全面開港。光緒八年，朝鮮朝與美英德國簽約通商。稍后，中朝亦簽訂通商條約。朝鮮朝開始近代化進程，融入了新的世界體系。而馬建忠、馬相伯、張謇、袁世凱深入參與了朝鮮朝近代化轉向的過程，他們所作的紀行文獻都是這一歷史進程的直接見證。

（二）清代中朝宗藩關系變化發展的具體見證

康熙十七年孫致彌采詩朝鮮朝，此后詩文書畫等文化領域的交往成為兩國交往的重要部分。光緒八年后，兩國關系由傳統宗藩關系逐步轉變為近代國際關系。甲午戰爭后，中朝宗藩關系終結。

康熙十七年，三藩之亂如火如荼，朝鮮朝北伐之聲重起，當時，臺灣鄭經亦虎視眈眈，察哈爾蒙古叛亂，京師有楊起隆之變。如果朝鮮朝再生事端，清廷將腹背受敵。康熙此時派孫致彌赴朝鮮朝采詩觀風，既是標榜大國風教崇儒右文，也是展現玄燁留心文藝、從容不迫的心態，以期穩定人心懷柔朝鮮朝。孫致彌此行可以看作是清代中朝詩文交往的開端。

光緒八年后，中朝關系發生新的變化。日本脅迫朝鮮朝簽約后，中國希望引入歐美勢力遏制日俄對朝鮮朝的侵吞。朝鮮朝也希望借機抵抗俄國侵略。因此，清朝改變“屬國自主”政策，開始積極干預朝鮮朝的內政外交。光緒八年三月，馬建忠協助朝鮮朝訂立與美國、英國、德國的通商協定。不久之后，吳長慶、丁汝昌、馬建忠赴朝平定“壬午兵變”。馬相伯襄助朝鮮朝改革，吳長慶維護朝鮮朝政局，袁世凱編練朝鮮朝新軍，清朝深度參與到朝鮮朝的內政外交中。光緒八年十月，中朝簽訂《中國朝鮮水路商民貿易章程》，兩國在傳統宗藩關系之外，又增加了條約關系。馬建忠、張謇等人的紀行文獻是中朝關系調整變化的直接見證。

光緒二十一年，甲午戰爭爆發，中朝宗藩關系終結。當時，許寅輝受聘在英國駐朝使館辦理文案，兼任翻譯。他親歷了中朝宗藩體系崩潰的歷史時刻。中日戰事爆發后，駐朝中國官員狼狽奔逃回國，在朝華商僑民遭到日軍及朝鮮朝官民肆意欺凌。許寅輝在《客韓日記》中真實記錄了在朝中日雙方開戰后的種種細節，以及世界各國對甲午戰爭的態度。比如葉志超部冒功領賞、召妓作樂、臨陣脫逃等丑聞，以及歐洲國家在日軍得勝后，稱贊日本而恥笑中國，而中國人仍然召妓作樂、歡度新春等歷史細節，是重大歷史事件下的真實細膩的微觀記錄，可補史籍之缺。《客韓筆記》是中朝宗藩關系終結時刻的直接見證，為甲午戰爭保存了珍貴的歷史資料。

（三）清代中朝文化交往的生動實踐

清代前期傳統宗藩關系下的紀行文獻，主要是宣揚清朝文教之盛、贊美朝鮮朝風俗淳厚、敦厚兩國同文之誼。光緒八年后的紀行文獻，則轉變為揭露朝鮮朝貧弱現狀、探求富國強兵之路等更具現實意義的內容上。

1.宣揚清朝的文治武功、褒美朝鮮朝文教風化是朝鮮紀行詩文的重要內容。滿洲統治者自詡為儒家道統繼承者，因而清使赴朝時，總是盡力宣揚文化昌明四海歸一，此類詩文在紀行文獻中數見不鮮。此外，在儒家文明的觀念里，衣冠是文明與野蠻的重要標志。明清易代之后，朝鮮朝保留了象征中華文明的大明衣冠，令清朝使臣印象深刻，常賦詩記之。與此同時，“禮儀在東亞諸國不僅僅是一種儀式上的活動，而且也是維系秩序的文明”，魁齡就看到朝鮮朝接待使臣所用古擯介之禮，贊許朝鮮朝“典愈士婚儀九十”。銘安還注意到朝鮮朝“束枯枝作大炬夜燃達旦”的古庭燎之制。朝鮮朝禮儀制度的肅穆古雅和人文風教的彬彬之盛引人稱贊。

2.敦厚兩國同文之誼也反映在紀行文獻中。中朝雙方進行多種多樣的文化交流，以促進相互了解、加深同文之誼。朝鮮朝贈送清使書畫、墨刻、扇面等各色禮物，清朝使臣則盡力滿足朝鮮朝士人索字、索文的要求。特別是雙方在詩歌唱和中，追溯共同的文化淵源，運用彼此熟知的典故，在親切友好的氛圍中加深了彼此的同文之誼。朝鮮朝著名文人李尚迪就先后與柏葰、倭仁、皂保等使臣詩文往還，并數度前往北京，與中國文人結下深厚情誼。

3.清代后期紀行文獻主要記錄朝鮮朝積貧積弱的現狀與謀求富國強兵的努力。周家祿、張謇等通過對朝鮮朝長時間近距離地細致觀察，留下了反映朝鮮王朝末期現狀的真實記錄。比如，周家祿《朝鮮竹枝詞》真實描繪了閔妃專權與壬午之變，諷刺朝鮮朝君臣頑固不化與黨爭不斷，警惕日本構釁與朝鮮朝再次發生兵變。他們的詩中既有對朝鮮朝積貧積弱、危在旦夕的憂心，也在苦苦思索如何富國強兵，以應對列強蠶食鯨吞。同時，出使官員積極出謀劃策，希望改變朝鮮朝現狀。張謇作《朝鮮善后六策》，提出“通人心以固國脈、破資格以用人才、嚴澄敘以課吏治、謀生聚以足財用、改行陣以練兵卒、謹防圉以固邊陲”。馬相伯也在《上朝鮮國王條陳》中提出“省刑罰、定刑典、廣取才、恤奴婢、求富庶、慎疾癘、興工藝、興學校、正經界”等數事。張謇還與朝鮮朝金允植、嚴世榮進行多次筆談，對朝鮮朝軍政外交給以切實可行的建議，希望改善積貧積弱現狀，以富國強兵、抵御外侮。

三、結語

清代奉使朝鮮紀行文獻目前所見有四十二種，在時間上延續二百余年，起自康熙十七年（1679），迄于光緒二十一年（1895），伴隨著清代中朝宗藩關系變化而生成，與整個清代歷史進程密切相關。這些文獻形式非常豐富，包括詩歌、繪畫、序跋、箋牘、策論、日記、筆記、地圖等等。就內容而言，不僅記錄了中朝雙方通過漢文、漢詩、儒學、書法進行的文學藝術交流以及思想、外交、軍事等多方面的交往情況，而且從不同角度保存了兩百年間朝鮮半島的自然地理、社會風俗、水陸交通等多方面的情況。它們不僅是清代中朝文化交往的生動實踐，也是兩百年間朝鮮朝社會文化狀況的真實記錄，有助于我們全面系統地把握清代中朝宗藩關系。

明清易代后，朝鮮朝秉持“事大交鄰”原則，一面派燕行使前往中國稱臣納貢，另一面派通信使赴日本互通消息，留下了為數眾多的燕行文獻和通信使文獻。同時，日本通過長崎口岸的中國商船搜集中國情報，留下《唐船風說書》等記錄中國當時形勢的珍貴文獻。清代奉使朝鮮紀行文獻和上述文獻一樣，是有關東亞三國思想文化交流的重要文獻資料，葛兆光先生在《朝鮮通信使文獻選編》中，曾遺憾地表示只有朝鮮關于東邊日本和西邊中國的出使記錄。那么，清代奉使朝鮮紀行文獻的發掘恰好彌補了這一歷史空白，有利于研究者綜合中日韓三國文獻，對17世紀之后的東亞各國政治外交思想文化狀況開展研究。

17世紀之后，因明清易代與豐臣秀吉侵朝引起的文化上的分道揚鑣，使曾經共享漢唐歷史、傳統和文化的中日韓三國漸行漸遠，由此滋長出各國感情變化、價值差異和視角分離。同時，東亞政局的變化還形成三國各自的文化中心主義與華夷觀念。在這樣的背景下，借由這些紀行文獻，我們能夠看到東亞三國在政治、文化和經濟等方面的交流和沖突，“也能比較在彼此觀看時的文化立場、思想情感和國家觀念”。19世紀以降，帝國主義先后侵略東亞各國，借由這些文獻，我們也能看到深受儒家文明影響的東亞各國在走向近代化的過程中，面對強勢的西方文明，如何在保留傳統與走向現代之間抉擇國家命運，這對于我們今天仍然有很大的啟發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