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嵌入性視角下拉薩河改造與旅游地營建

伴隨著現代化的快速推進，旅游產業已然緊密地嵌入城市發展的過程之中。在許多情況下，旅游業都被視為欠發達城市提升競爭力的最優選擇，管理者們試圖通過吸引物開發與新興旅游地建造，實現城市資本的快速累積與形象改善6。然而，這些由旅游發展所驅動的城市更新，也引發了大量關于空間正義、地方文化變遷及自然環境改變等問題。可見，旅游活動與城市發展的互動是極為多元、動態且復雜的時空過程。嵌入性為理解這種復雜的經濟體與社會文化等因素的互動提供了新的視角，它鼓勵打破對旅游經濟現象的結果預設與時空限制，跳出經濟與社會的二元對立，以更具關聯性的眼光審視城市旅游的空間實踐，因此，嵌入不僅是一種理解空間的方式，更指向了一種旅游實踐的可能。

Polanyi認為，資本主義生產力使社會秩序完全服從“理性-經濟”目標，任何不符合經濟積累邏輯的社會制度和道德習俗都變得日益邊緣化，在這樣的社會中經濟發展已經脫嵌于其固有的社會和政治體系1。然而Granovetter認為，經濟對社會的嵌入始終存在，只不過在各個社會中嵌入的程度有所不同2，他將嵌入性的研究尺度縮小到個體或企業的經濟行為與社會網絡關系的范疇。隨后，嵌入行為的分析對象被拓展到團體、組織，或者整個“社會”（即一個有地域界限的社會關系網），嵌入的類別也逐漸擴展到制度、文化、技術等，這促成了嵌入理論的廣泛使用。

Hess認為，以往研究均忽視了空間問題，全球化背景下的嵌入實質上是一個空間的過程3。他結合根莖理論和拓撲結構，從社會、網絡與地域3個方面對嵌入的空間過程進行模擬。社會嵌入主要強調行動者的社會文化背景或原有商業思想對經濟行為的影響，相當于不同遺傳密碼通過根莖進行傳播，并與地方產生碰撞。網絡嵌入描述了個人或組織之間的關系網絡，主要關注關系網絡的生成、結構以及網絡的持久性和穩定性問題，后者通常與主體間的信任程度有關。網絡嵌入是根莖連接性和異質性的體現，它遵循制圖和貼花的原則，即所有層面都是開放的、可連接的，同時所有連接都可以被撕裂、逆轉，適應任何形式的加工和安裝。地域嵌入即行為者在特定地區或地方的“扎根”程度，具體來說是內外經濟體之間的兼并、互融或創新，類似于塊莖的生成，反映了網絡的本土化，或者說它是全球化節點的地域展示。

拉薩河是拉薩的母親河，是銘刻拉薩人身份與記憶的地理坐標。2013年，拉薩市政府提出建設世界旅游目的地的口號，流經市區的拉薩河兩岸被打造成集旅游文化與住宅休閑為一體的綜合旅游區，成為帶動整個城市發展的引擎。河岸景觀生產和資本集聚產生一系列互動的土地利用關系，空間肌理由此改變。拉薩河建設至今已有9年時間，對于當初的諸多議題，嵌入性視角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面的理解框架。

一、社會嵌入的生成邏輯

社會嵌入強調主體的社會文化背景對經濟行為的影響，類似于遺傳密碼。Granovetter認為，主體不會一味遵守社會類別或特定位置為他們編寫的腳本，他們對目的性行動的嘗試是被嵌入具體、持續的社會系統中的③。所以，社會嵌入映射出主體在背景網絡與地方網絡之間的協商與能動。

首先，經濟主體的社會文化背景會使其行為具有路徑依賴。拉薩河兩岸的經濟主體大多來自內地，他們經歷了內地高速城市化發展與急速社會經濟文化的轉型，深諳當代旅游消費模式和文化商品化套路，如許多建筑在外觀和著色上都刻意模仿布達拉宮和八廓街，酒吧、民宿、旅游紀念品商店的產品與內地雷同，經營者們更關心商圈發展、產業鏈集聚，熱衷于把“蛋糕做大”。但主體的路徑依賴只是一個存在的錨點，它帶來了地方的同質化，也孕育著其他可能。

其次，文化的內核往往嵌套在主體的經濟行為之下。內地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社會文化之間的緊張關系，促成了行為主體對社會自然的反思，并以混合的文化形態表現出來。拉薩河開發中，許多主體并不認同河岸同質化的發展模式，希望能更多保留河流的自然生態原貌和歷史價值，如規劃師們認為淺河漫灘、人地和諧應成為拉薩河開發的主導理念，他們積極提倡生態河岸和“空間留白”，一些旅游中小企業主則將“悠閑地躺在河岸曬太陽、自由地在河水中嬉戲”看作真實拉薩河的表征，認為這才是對游客而言有價值的地方。這些反思催生了一系列能動的行為，規劃師團隊就拉薩河的建設方案進行了反復協商，對圍河造湖工程表達了生態與文化上的憂慮，中小企業主會積極為游客推薦特殊的“觀河”線路，而文化創新團隊則是用宏大的創意將拉薩河與家國情懷、藏地歷史結合起來，力圖保留其珍貴的印記，這些實踐已經嵌入地方的社會文化網絡之中。

因而，社會嵌入包含多個地理空間的實踐累積和經驗反思，它不是對單一網絡和單一地域的嵌入，而是一個跨越時空的主體協商過程。

二、網絡嵌入的生成邏輯4

旅游是后現代知識經濟生產和消費模式的典型代表④，本文認為，旅游經濟體在拉薩河畔的網絡生成是圍繞著知識生產展開的。

首先，拉薩河經濟主體的網絡形成更依賴專業接近性與市場接近性，因此，較容易形成跨地網絡。比如坐落于拉薩河南岸慈覺林內部的松贊林卡，以獨具特色的旅游環線布局而聞名，憑借其在建造、服務及市場營銷方面所具有的專業知識，形成了跨西南的經營網絡。一些個體企業則借助網絡和服務來建立彼此信任的主客關系，比如戶外自駕酒店會主動建立戶外俱樂部信息群，為客人提供路況信息、自駕知識和交流平臺，以知識組裝和私人關系維持客戶網絡的穩定。這些外來主體與內地客源市場在心理和文化上接近，更容易形成跨地網絡。

其次，本土網絡嵌入會為主體帶來本土知識生產的便利及更多資源，如雇傭關系促發了“鄰近效應”，使主體有機會與當地人建立基于信任的私人關系，這為主體的地方知識生產提供了素材，也提升了主體對本土知識的話語權。而與本土同行之間的協作關系可以獲得地方經濟資源和行動方便。但由于這種嵌入是自外而內的，所以會導致許多知識漏損和權力博弈，比如當地人并不完全認同外來經營者對拉薩河歷史與風俗的解釋，而外來經營者卻憑借碎片化知識迅速占領了市場。

因此，地方是網絡嵌入的方向之一，但經濟體行動可以超越地方網絡，實現自循環，所以，地方要通過價值轉化有效利用主體網絡。同時，由于關系生成中存在知識盲點和權力博弈，因此，網絡在嵌入中會出現斷裂、脫嵌或者扭轉等現象，它改變了網絡結構，但也為網絡的再嵌入奠定了基礎。

三、地域嵌入的生成邏輯

地域嵌入是經濟體對地域原來經濟與社會活動的吸收，或者創造了新的關系網絡。在拉薩河未開發之前，河的北岸臨河地帶已經存在許多經營旅游的商家，在開發之后這些商家的店鋪不再臨河，但由于整個拉薩河商圈變大，因此，他們依然能享受到旅游發展的紅利。為了帶動整個城市的旅游發展，拉薩市政府在慈覺林修建了西藏旅游文創園，從生產到銷售助力拉薩旅游的發展，2019年，文創園的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已經超過8億1。通過慈覺林商圈的打造，將原有的農牧民吸納為主要勞動力，從事環保、服務等崗位，很好地解決了當地的就業問題。旅游發展也帶動了公共活動空間的繁榮，拉薩河兩岸的人行步道成為遠近居民鍛煉健身的新興空間，滿足了游客與市民的雙向需求。但筆者發現，更多地方主體由于缺乏專業知識和市場資源，懼怕經營風險，因此多選擇房屋出租或者打工的方式來加入旅游網絡，缺乏話語權和參與能力。

綜上可知，空間嵌入的視角保留了Polanyi式“嵌入”的初衷，同時對嵌入過程進行了深入思考。首先，不提倡過度地域化，即反對地方網絡和地方社會關系是嵌入性唯一的空間邏輯。全球化過程是由多個地方系統之間復雜關系構成的，非本地嵌入與本地嵌入，嵌入與脫嵌都一樣重要，所以需要破除地方唯一的空間迷信，將嵌入想象成具有多個面向且隨時間改變的空間過程。其次，必須認清經濟與社會是無法分離的，全球化相關現象已經重新配置并形成了一系列新的經濟社會關系，而且經濟活動中的金融、社會或文化之間的界限也變得越來越模糊2，這意味著行動者需要在各種相互關聯的地理圖形內創造和維持信任關系。第三，空間嵌入強調地方的能動性，嵌入的過程既是自外而內，同時，也應是自內而外的，當然這需要更具包容性與整合性的地方治理決策以及更加完善的旅游評價機制。

（第一作者系該院博士生，第二作者系該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通訊作者；收稿日期：2022-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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