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真性概念存在局限。即使關于MacCannell的“舞臺真實”與Boorstin的“虛假事件”爭論已長達近半個世紀,依然無法確定到底什么才是旅游客體的真實。建構主義原真性兼顧對客體和主體的討論,在強調客體原真性的同時,也注重主體的感知和體驗3。建構主義者認為不存在客觀的真實,旅游者只是在追尋與“刻板”印象或與旅游想象相契合的象征真實性4。旅游客體的真實與否由政府、開發商、當地居民和旅游者等不同立場的主體共同塑造。
民族文化通常被認為是更加原真的,尤其在民族文化旅游開發中,存在大量對原真性事物的借用,企圖假借某些方式盡可能凸顯當地民族的身份認同和文化差異,宣揚所謂的前現代、原始性等“真實”,以此來提升旅游主體對民族原真性的判斷與體驗。然而,旅游是一個豐富的經驗世界5,旅游主體的體驗總是發生在特定的時空和文化場域內,它會經過迂回的想象和解釋6。所以,旅游目的地是否能夠提供原真性的景觀,以及游客是否能真正體驗到原真性往往是存疑的。這就涉及民族文化目的地到底要呈現一個什么樣的空間以及怎樣的主-客間關系與互動。
事實上,自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近20年隨著文旅產業的日益融合發展,民族文化旅游目的地在全國已經形成了錯落有致但參差不齊、發展程度不一的差異化狀態。在甘肅省,八坊十三巷的打造是一個重要標志,該街區位于甘肅省臨夏州首府臨夏市八坊街道,為國家4A級景區,是一條集藏回漢民族風情、黃土高原傳統民居和美食休閑于一體的文化旅游街巷。八坊十三巷旅游區的打造得益于地方政府于2015年進行的城中村棚戶區改造項目,項目完整保留了回族“圍寺而居,圍坊而商”的傳統商住空間格局,坊內設立了諸多公益性展館,以全面展示當地多達60余項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八坊”是歷史上對古河州(今臨夏)城外南關一代圍繞8座清真寺而建的民族聚居區的泛稱,也是陸上絲綢之路在甘肅段最早生成的民族文化空間。坊內共六橫七縱13條巷道,與“八坊”統稱為“八坊十三巷”。目前,坊內共居住有5690戶人家,較為完整地保存了30個四合院以及109座古民居,共有回、東鄉、保安、漢等8個民族雜居于此,其中,回族人口占比98%以上,兼具生活、生計和旅游休閑的三重空間性質,是體驗西北高原小城居民生活方式的絕佳所在。
八坊十三巷自開放以來已經享有諸多榮譽稱號,如首批國家級旅游休閑街區、全國少數民族特色村寨以及第二批國家級夜間文化和旅游消費集聚區等。但從全國范圍來看,八坊十三巷還沒有形成足夠的品牌和集聚效應,影響力也僅局限于本區域。即使如此,八坊十三巷作為構建新型民族文化空間的一個有益嘗試,對西北地區未來的旅游目的地打造提供了諸多借鑒和思路。
筆者認為,可以從3個方面加以思考:第一為上層規劃,即要承認純粹的原真性是不存在的,不必刻意去討好游客對原真性的渴求,而應該在保持文化自信的基礎上呈現文化的自然主義形態,爭取將其納入更加緊密的資源結構體系當中以保持吸引力;第二為非遺實踐的活化,文化是否原真或者能否最大程度真實再現的重點在于文化的持有者,應在保護的基礎上盡可能挖掘非遺的傳統性與參與性;第三為新型主-客關系的去主體化,通過供給和需求使雙方能達到共生和共享的狀態,以此提升或深化游客的旅游體驗。
一、點-線-面協同發展的新型民族文化空間構建
不同民族經過長期生活和生計實踐所形成的文化根植于其所聚居的地域空間,是地方性的、異質性的,具有強吸引力。民族文化并非是封閉穩定的單體,而是在不斷與外界的交流中發生變遷以保持其繁榮。西北地區旅游產業發展的過程中,對民族文化空間的挖掘與打造有待提升,游客暫時還無法進入一個相對原真的、文化濃度以及表現力均較強的自然空間(非人文打造),缺乏徜徉或流連忘返于其中的新型文化空間。對于西北地區而言,這些地方性文化資源多以點狀分布,通常以單體的形式被包裝和打造,形成相對應的小尺度點和線點綴其中,但在點、線之間并沒有形成很好的“面”,且政府和企業不太注重“面”的打造與策劃,依然遵循傳統的規劃范式進行景區開發,無法形成有價值的目的地協同空間。
盡管八坊十三巷的打造可圈可點,但缺乏一個支柱性的文化資源作為支撐,也沒有與周邊如劉家峽水庫、黃河三峽、拉卜楞寺等形成協同效應,而是懸置于孤立的城市空間中,資源結構松散。正如《六國論》所言:“蓋尸強援,不能獨完”,加之缺乏足夠的配套設施,無法與其他景區形成高文化價值的“面”,很難融入資源結構緊密的大目的地打造。因此,有必要探索如何將分散的地方性民族文化單體通過尺度上推,整合進一個更具地方性的、能夠形成協同效應的大尺度目的地框架。
二、民族文化的解構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實踐的活化
MacCannell認為,旅游是一種世俗的朝圣,能為大眾提供尋找意義或者原真性的機會1。然而,從文化本身的變遷來看,其幾乎是不穩定的,也并非是單一化的。隨著大眾休閑時代的到來,在現代化和市場化的沖擊下,民族地區的文化幾乎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解構,原來較為完整的民族文化單體被侵入式凝視,更加破碎化和世俗化。當然,這與我國40多年市場化歷程中所付出的文化被解構之代價有關,同時也與消費傾向和方式相關聯。但從供給側的角度來看,社會公眾和游客的整體文化偏好在持續衰減,人們對于一個有深度、有厚度、有豐度的文化單體,缺乏徜徉其中的耐心和體驗渴求。其導致的結果是,對目的地的體驗依然流于表面和形式打卡,無法深度認知、體驗和理解當地文化。
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能深度轉化地方性知識,并體現地方的文化身份2,生產出多樣的意義3。為了保護當地非遺以及最大程度地呈現地方“原真性”,臨夏州政府邀請了諸多傳承人在八坊十三巷開設工坊,如茍氏以當地少數民族生活中離不開的老物件如湯瓶、銅煙鍋、銅茶壺等為主的純手工銅器制作便是其中之一。這項頗為原真的非遺實踐根植于當地居民的日常生產生活和身份認同,對于絕大部分游客而言,湯瓶和銅壺是典型的當地生活用品,表征著少數民族,是了解異質性文化的重要景觀。因此,兼有被凝視性質的作坊空間和具有符號性質的銅器物件,其文化和地方屬性被不斷重構,經濟價值也得以提升。誠然,非遺實踐是八坊十三巷從被動適應旅游開發轉向主動建構的在地化策略,但總體上相對靜態,缺乏互動和產業化發展。當手藝人和非遺實踐作為一種符號或是商品進行出售時,游客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感知和理解獨特的地方民族文化仍有待探討。不可否認,旅游開發和文化商品化所帶來的直接后果之一是手工藝和當地文化的復興,以及對當地文化的重構。
三、日常生活空間的旅游化與旅游生活化
不管是個體的人,還是群體的人,作為旅游主體,可以持有這樣一種理念,即旅游是生活的本體,生活即旅游,旅游即生活。只有這樣,旅游才能成為剛性需求。當一個文化旅游者去欣賞、認知、認同、膜拜、深度體驗和沉浸式體驗文化時,旅游便成為其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即旅游生活的日常化。如此,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在西部少數民族地區多會出現“藏漂”“喀(什)漂”“大理漂”等旅居群體。筆者認為,個體在旅游即生活理念的支配下,可以將旅游體驗分為金字塔式的3個層次。第一層次,即對文化資源走馬觀花式的欣賞,表明對異質文化的不同構,僅遠遠打量,不敢、不愿體驗;第二層次,即進入體驗環節,主體在打量的基礎上愿意體驗異質文化、學習異質文化,豐富自己深層的精神需求;第三層次,即旅游的日常化,主體的生活獲得了一種新方向和可能性。
就目前來看,八坊十三巷的發展依然處在金字塔的第一層次,即生活空間的旅游化。筆者曾深入除主街巷和商業化較濃街巷以外的坊內其他街巷,希望體驗到最原真的民族文化,結果發現與真正的融合還有一定差距。這就倒逼筆者去反思民族文化景區規劃的格式化與規制化,即使游客有深度體驗文化的強烈需求,所收獲的依然是生活空間的旅游化,而非旅游的生活化,目的地對于游客而言還是“他地”,無法達到金字塔的第三層次,即旅游的在地化。所以,如何讓“他地”變“在地”,從深化旅游體驗的層次去探索景區打造,進一步擴大和擴充游客與原住民之間的共建共享空間,是重構西北地區民族文化空間值得思考的有效途徑之一。
(第一作者系該院講師,第二作者系該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第三作者系該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通訊作者;收稿日期:2022-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