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著作權法對實用藝術作品的保護條件與保護策略

摘要：“衣食住行”是人類生活的基本內容，家具的選擇會極大地影響“住”的品質。隨著現代生活質量的提高，家具產品的設計創新越來越成為消費者選擇和購買家具產品的重要因素。“唐韻衣帽間家具”著作權侵權糾紛案所涉及的家具產品保護及侵權問題的關鍵之處，在于實用藝術作品受《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以下簡稱“著作權法”）保護的要件及其侵權認定標準。近年來，模仿、抄襲原創家具產品的侵權行為日漸猖獗。面對嚴峻的原創作品保護形勢，權利人應當從源頭做好作品創作資料的管理工作，通過公開發表和多途徑宣傳以滿足侵權認定標準的“接觸”要件，并及時進行實用藝術作品的版權登記。當侵權行為發生時，可通過申請公證以有效固定侵權證據。

關鍵詞：家具 著作權糾紛 實用藝術作品 實用性 藝術性

一、“唐韻衣帽間家具”著作權糾紛[1] 案情梳理

紅木家具集實用功能和藝術功能為一體，是中國文化融入家具產品的設計典范。“唐韻衣帽間家具”是一款典型的紅木家具產品，整體造型呈L形，板材呈深褐色仿木紋理。其右側采用傳統中式對稱設計，正面柜門和抽屜把手及抽屜四周鑲有黃銅角花，輔以波浪的斜邊及鏤空的設計。可以說，“唐韻衣帽間家具”的整體造型和裝飾細節融合了中式家具的審美性與現代家具的實用性。

“唐韻紅木衣帽間”是一款標榜新中式的紅木家具產品。從整體外觀看，該產品與“唐韻衣帽間家具”的最大區別在于L形拐角角度（前者為45度，后者為90度）和柜體內部空間分隔。就一般消費者的觀感而言，兩件家具產品的整體外觀和風格具有高度的相似性，極易造成混淆。所以，這兩件具有東方之美、處處體現中式美學的家具成了一樁著作權侵權糾紛案的“主角”。

左尚明舍家居用品（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左尚明舍公司”）成立于2007年，該公司以創意設計、高級定制、整體家居、系統營銷為核心業務，是國內家具品牌中的閃亮之星。左尚明舍公司于2009年1月設計了一款名為“唐韻衣帽間家具”的圖紙，2011年先后在和家網、搜房網進行企業及產品的介紹與宣傳，同時展示了“唐韻衣帽間家具”的產品照片。2013年12月，左尚明舍公司向上海市版權局提出申請，為“唐韻衣帽間組合柜”立體圖案進行著作權登記。

2013 年，左尚明舍公司發現北京中融恒盛木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融公司”）在南京地區的代理經銷商南京夢陽銷售中心（以下簡稱“夢陽銷售中心”）門店所銷售的品牌名為“越界”（中融公司旗下品牌）的“唐韻紅木衣帽間”與“唐韻衣帽間組合柜”完全一致。2014年7月，中融公司為其設計于2011年7月的名為“越界新中式”的系列家具圖（含被控侵權產品“唐韻紅木衣帽間”的圖樣）進行著作權登記。

2014 年，左尚明舍公司以侵犯著作權為由，起訴中融公司和夢陽銷售中心。一審法院[2] 認為，中融公司不構成侵權，理由是中融公司的生產行為不屬于著作權法意義上的復制行為。首先，著作權法意義上對產品設計圖、美術作品等的復制，僅指以印刷、翻拍等復制形式使用圖紙。左尚明舍公司的“唐韻衣帽間家具”是按照“唐韻衣帽間”設計圖生產的，該設計圖在設計結構、配飾上與美術作品“唐韻衣帽間組合柜立體圖案”相同，而按圖生產工業產品不屬于著作權法意義上對產品設計圖、美術作品等的復制。其次，著作權法意義上的復制應當是指美學或藝術表達成分的復制，而中融公司的“唐韻紅木衣帽間”產品為實用工業產品，其功能性與藝術性無法分離，中融公司的生產也就不構成復制權控制的復制行為。最后，二者在板材花色、L 形拐角角度及柜體內部空間分隔上也存在明顯的不同。

2015年，左尚明舍公司提起上訴。二審法院[3]認為中融公司侵犯了左尚明舍公司“唐韻衣帽間家具”作品的著作權。首先，左尚明舍公司的“唐韻衣帽間家具”的整體造型，以及板材花色紋路、金屬配件搭配、中式對稱等設計，富有美感，具備一定審美意義，滿足作品的獨創性要求，也具備可復制性和實用性特點，構成具有實用價值的藝術作品，應當受到我國著作權法保護。其次，中融公司主張獨立完成“唐韻紅木衣帽間”缺乏事實依據，且“唐韻衣帽間家具”和“唐韻紅木衣帽間”的整體設計和獨特裝飾性特征已構成實質性相似。由此，左尚明舍公司在二審中反敗為勝。

2018年，中融公司不服二審判決，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最高人民法院[4] 經審理認為，左尚明舍公司“唐韻衣帽間家具”具有審美意義，具備美術作品的藝術創作高度，且其實用功能與藝術美感能夠進行分離并獨立存在，是屬于受著作權法保護的美術作品。對于中融公司是否構成侵權，根據“接觸”+“實質性相似”的著作權侵權認定規則，“唐韻衣帽間家具”作品完成及發表時間均早于“唐韻紅木衣帽間”，中融公司完全具備接觸左尚明舍公司“唐韻衣帽間家具”作品的條件，即存在抄襲和模仿的可能性，“唐韻紅木衣帽間”不具備作品獨立完成的要求。此外，兩件產品的相似之處主要體現在藝術方面，不同之處體現在實用功能方面，因此構成實質性相似。最終，中融公司的再審申請被駁回。至此，歷經5年的侵權訴訟落下帷幕，左尚明舍公司在國內定制家具行業首例著作權糾紛案中獲勝。

二、實用藝術作品受我國著作權法保護的條件

左尚明舍公司最終勝訴的根本原因，在于其設計生產的“唐韻衣帽間家具”是滿足著作權法保護條件的實用藝術作品。中融公司的“唐韻紅木衣帽間”不符合著作權法對作品構成要件的要求，侵犯了“唐韻衣帽間家具”的著作權。根據我國2020年新修訂的著作權法的規定，實用藝術作品獲得著作權的保護需要滿足以下條件：

（一）滿足作品的一般構成要件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三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的規定，判斷客體是否構成作品，應當符合以下要件：一是具有獨創性，二是必須屬于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的智力成果，三是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

首先，實用藝術作品應滿足作品獨創性要求。獨創性要求可分解為“獨”立完成和“創”作性兩個方面。一方面，要求作品是作者獨立完成的，而非模仿和抄襲其他作品。另一方面，要求作者的創作能體現其選擇和判斷。本案中，左尚明舍公司的產品設計圖稿、版權登記證書、產品照片、銷售合同、宣傳報道等證據證明了其于2009年獨立完成“唐韻衣帽間家具”設計的事實，滿足作品“獨立”完成的要求。“唐韻衣帽間家具”的創造性體現在L形拐角角度、自行設計完成的板材花色紋路、定制的獨具中國風的手工金屬裝飾配件，以及有選擇地加入了中式對稱等設計。因此，“唐韻衣帽間家具”滿足實用藝術作品的獨創性要求。

其次，實用藝術作品應屬于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的智力成果。“著作權法僅保護作品具有獨創性的表達，而不保護作品所反映的思想。作品的表現需要以一定的方式呈現出來，主要是文字、色彩、音符、線條、畫面、雕塑等大眾普遍熟悉的形式。”[5] 在我國現行著作權法框架下，家具在設計環節涉及的是圖形作品，在生產環節涉及的是美術作品，無論是圖形作品還是美術作品都屬于藝術領域內作者的智力成果。本案中，左尚明舍“唐韻衣帽間家具”的產品設計圖就屬于圖形作品，而具有審美意義的立體造型就屬于美術作品。

最后，實用藝術作品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唐韻衣帽間家具”能夠通過工業化重復生產進行復制再生產，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二）滿足美術作品的特殊構成要件

我國著作權法沒有規定實用藝術作品這種作品形式，司法實踐一般將實用藝術作品納入美術作品予以保護。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四條第八項的規定，美術作品應當符合以下構成要件：一是由繪畫、書法、雕塑等以線條、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構成，二是具有審美意義，三是屬于平面或立體的造型藝術作品。如果家具具備一定審美意義，滿足作品獨創性、藝術性、實用性、可復制性，且滿足藝術性與實用性能夠分離的要求，則可以認定構成實用藝術作品，受到我國著作權法的保護。

本案中，“唐韻衣帽間家具”借助整體造型、板材花色紋路、金屬配件搭配、中式對稱設計等，將中國傳統文化清凈素雅、和諧中庸的文化內涵通過家具的具體造型展現出來，賦予家具設計較高的審美意義，使家具兼具實用性與藝術性。

因為“審美意義”并沒有嚴格的標準，所以在司法實踐中，較高水準的創作高度是法院判斷實用藝術品構成美術作品的關鍵要素之一。在本案中，最高法院認為：“在家具上是否使用角花鑲邊、角花選用的圖案、鑲邊的具體位置，均體現了左尚明舍公司的取舍、選擇、設計、布局等創造性勞動；從中式家具風格看，‘唐韻衣帽間家具’右邊采用了中式一一對稱設計，給人以和諧的美感。因此，‘唐韻衣帽間家具’具有審美意義，具備美術作品的藝術創作高度。”[6] 由此確定“唐韻衣帽間家具”作為實用藝術作品，可納入美術作品予以保護。

（三）滿足實用性與藝術性可分離的要件

實用藝術作品要兼具實用性和藝術性。根據著作權法的“思想、表達二分法”原則，著作權法保護具有獨創性的表達，而非實用功能或技術方案。[7] 由于家具的實用性屬于思想范疇，因此其實用性不受著作權法的保護，僅藝術性受著作權法的保護。這意味著，只有當家具的實用性與藝術性在物理上和觀念上均能夠相互分離時，該家具的藝術造型或圖案才能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家具的實用性與藝術性在物理上可分離，是指家具的藝術設計部分和實用功能部分在物質實體上可以相互獨立存在，且分離后不影響其實用功能的實現。比如，在本案中，左尚明舍“唐韻衣帽間家具”正面柜門及抽屜把手及抽屜四周鑲有的黃銅角花可以與該家具整體結構部分相分離，分離后該家具的實用功能并不會受到影響。家具的實用性與藝術性在觀念上可分離，是指對家具藝術設計部分的改變不得影響其實用功能的正常發揮。例如，將左尚明舍“唐韻衣帽間家具”體現設計者創作個性的純手工黃銅配件替換為其他裝飾性配件，并不會影響其作為衣柜的實用功能的實現。

因此，“唐韻衣帽間家具”的實用性與藝術性在物理上和觀念上均可分離。反之，如果一件家具類的實用藝術品的實用性與藝術性不能分離，就不能成為受著作權法保護的美術作品。

三、實用藝術作品著作權保護的巧思

（一）做好作品創作相關資料的管理

家具創作一般包括設計構思、草圖繪制、生產制造等關鍵環節，權利人應當有意識地做好這些創作環節中產生的作品相關資料的管理工作。例如，家具設計草圖、宣傳畫冊、定做合同、資金往來、聊天記錄等能夠證明作品獨立創作過程的相關資料。這些資料不僅是創作者獨立完成創作的證據，也是糾紛中證明作品權屬的關鍵性證據。

本案中，左尚明舍公司提交了產品宣傳畫冊及2011 年第16 屆中國國際廚房、衛浴設施展覽會會刊，以證明其于2009 年即完成“唐韻衣帽間家具”的設計；提交了纖維板定做合同、發票及均質刨花板定做合同、發票，以證明左尚明舍公司“唐韻衣帽間家具”的板材花色系自行設計并交第三方加工，從而對“唐韻衣帽間家具”板材花色享有著作權；提交了銅拉手訂單（現代拉手AB-185）、來貨檢驗入庫單、銀行憑證，以證明“唐韻衣帽間家具”銅配件系左尚明舍公司自行設計后交第三方加工的事實，從而對涉案銅配件設計享有著作權。左尚明舍公司對“唐韻衣帽間家具”在創作、生產過程中的重要資料、文件進行了較為規范的管理，從而在訴訟中通過上述不同的證據材料有效地佐證了其主張的相應事實。這些材料、文件因此成為證明涉案作品權屬的關鍵性證據。可見，實用藝術作品的創作者要重視作品相關資料的管理，保存好關鍵性證據，以備不時之需。

（二）通過多種宣傳方式進行公開發表

“接觸”+“實質性相似”的著作權侵權認定標準顯示，只要被告有通過公開渠道接觸原作品的可能性（不要求實際接觸），且被控侵權作品與原作品構成實質性相似，就應當認定構成著作權侵權。

本案中，左尚明舍公司于2009年委托上海傲世攝影設計有限公司為其制作的系列家具拍攝照片，2011年先后在和家網、搜房網進行企業及產品介紹與宣傳，同時展示了其生產的“唐韻衣帽間家具”的產品照片。在互聯網時代，公開宣傳意味著任何人都有通過公共渠道接觸其作品的可能性，侵權認定標準中的“接觸”要件就滿足了。中融公司晚于左尚明舍公司設計的“唐韻紅木衣帽間”家具圖（含被控侵權產品圖樣）就有抄襲、模仿之嫌。這提醒權利人要重視實用藝術作品的公開發表和多途徑宣傳，充分利用互聯網傳播效率高、傳播范圍廣的優點，盡早公開發表作品，從而達到證明侵權的“接觸”要件，以便在侵權糾紛中更有效地維護自身權利。

（三）及時進行版權登記

實用藝術作品的版權登記，是著作權人自愿將其享有著作權的實用藝術作品在著作權主管部門認定的登記機構辦理作品登記，以證明著作權人對該作品享有著作權的制度。我國采取著作權自動取得制度，作品創作完成之日，著作權即自動取得，版權登記并非著作權取得的要件。但是，版權登記證書作為著作權訴訟中常見的證據之一，是保護實用藝術作品作者、著作權人和作品使用者的最有效材料。我國版權登記以自愿為原則，所以，滿足實用性與藝術性可分離等上述著作權法保護要件的實用藝術作品需要及時辦理版權登記并獲得版權登記證書，以便為解決糾紛提供有利于己方的初步證據、減少質證環節、提高訴訟效率，從而快速解決涉及作品著作權的糾紛。

本案中，左尚明舍公司根據《作品自愿登記試行方法》的規定，向上海市版權局申請對“唐韻衣帽間組合柜”立體圖案進行登記，版權登記證書詳細記載了作品名稱、作品類別、作者、著作權人、制作時間、首次發表時間等作品相關權利信息。訴訟中，該版權登記證書連同其他證據有力地證明了左尚明舍公司獨立完成“唐韻衣帽間家具”的事實。由此可見，版權登記作為一種公示制度，以國家行為為擔保的公信力在訴訟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四）侵權行為發生后及時申請公證

知識產權侵權行為具有無形性、隱蔽性、易逝性，證據往往難以搜集和固定，訴訟中舉證困難是常態，需要有更具真實性和合法性的證明。公證機構客觀、中立、公正，且具有較高的公信力，其為當事人所提供的實事、文件資料等進行真實性和合法性認定的活動就是公證。相比版權登記證書等權利人自己提供的證據，公證的證據具有更高的證明力，且申請簡便、啟動迅速，是獲得固定侵權證據最有力的手段。

本案中，左尚明舍公司在發現中融公司的侵權行為后，申請由江蘇省南京市南京公證處對“越界”商鋪銷售的“唐韻紅木衣帽間”家具進行了公證，申請由上海市徐匯公證處對“越界家具”在互聯網的宣傳銷售情況進行了證據保全，并兩次在南京市經濟技術開發區恒泰路附近的倉庫進行證據的搜集、保全和公證。可以看出，左尚明舍公司在訴訟前就及時完成了對中融公司涉嫌侵權的商品、作品、行為的保全、公證，這樣在面對未來可能發生的訴訟時，就有了強有力的維權證據。

在知識產權糾紛中，越來越多的權利人有意識地在訴前通過公證固定事實。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七十二條的規定和相關司法解釋，公證機構經法定程序公證證明的法律事實，除非有相反的證據足以推翻，否則應當被法院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當侵權行為發生時，權利人要保持謹慎，在尋求律師等專業人士的幫助的同時，盡快申請公證，盡可能完整有效地保留侵權證據。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全媒體時代版權授權模式研究”（項目編號：19CXW040）、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青年項目“面向數字出版的著作權授權機制研究”（項目編號：18YJCZH099）、江蘇高校“青藍工程”項目（蘇教師﹝ 2021 ﹞ 11 號）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指導案例157 號：左尚明舍家居用品（上海）有限公司訴北京中融恒盛木業有限公司、南京夢陽家具銷售中心侵害著作權糾紛案[EB/OL].（2021-07-30）[2023-07-11].https：//www.court.gov.cn/fabu/xiangqing/316211.html.

[2] 同[1]。

[3] 同[1]。

[4] 同[1]。

[5] 周麗娜.《著作權法》作品定義“能以一定形式表現”之分析[J]. 中國出版，2022（3）：41-45.

[6] 同[1]。

[7] 李劼. 看， 實用藝術品應該這樣保護[N]. 中國知識產權報，2022-05-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