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馬面裙從明清到民國的時風流變

摘要：馬面裙是明清至民國時期女子重要的服飾，在不同時期，其藝術風格穿搭方式都有顯著的變化。文章主要從馬面裙的形制、面料紡織工藝、色調、裝飾紋樣與裝飾工藝、穿著及搭配方式等方面著手，探討明清至民國時期馬面裙的特征與風格，梳理其演變的脈絡，同時借此管窺明代至民國不同歷史時期審美、經濟和思想的變遷。

關鍵詞：馬面裙 服裝設計 風格流變 傳統(tǒng)工藝

2022 年7 月，著名法國時尚消費品牌發(fā)布的宣稱自主設計的新季單品，因與我國的馬面裙高度相似而在網(wǎng)上引起熱議。馬面裙這一傳統(tǒng)服飾因此也重新引起人們的關注。馬面裙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宋遼時期。宋代為方便女子騎驢而設計了一種旋裙，由兩片面積相等的裙片綴連在裙腰上，裙片前后部分相互遮掩但不加縫合，這就是馬面裙的雛形。目前，能見到的旋裙實物是1975 年在福建福州南宋黃升墓出土的兩片裙。馬面裙是明清乃至民國時期最重要的裙子樣式，它的基本形制為：裙擺由兩個裙片組成，兩片一起縫合在腰頭上或以扣襻相連接。這兩個裙片并不縫合，而是分別在前面和后面相互重疊，通常有很多裙裥或以襕干等裝飾成裙裥的效果，重疊部分則無裥，為光面，通常要進行重點裝飾。民國以后馬面裙逐漸退出人們的視線。

一、形制由簡到繁再到簡的變化過程

在明代，馬面裙形成并于成化年間（1465- 1487）逐漸流行開來。從現(xiàn)存的明代傳世馬面裙來看，其主要形制為裙裥從腰頭到裙擺不縫死，稱為“活裥”；裙子從前后兩邊開始向身子側面壓褶，稱為“順風褶”；裙子下部張開，隨著人的走動裙褶一張一合如水紋一樣擺動，不無美秀。雖然馬面裙屬于圍裏裙，但由于其前后部分相互重疊，所以既方便行走，又不會走光。

上古時期男子和女子均可著裙裝，明代以后裙子則基本成為女性的專屬服裝。然而，明代偶爾也有男子旅游時系圍裙或者參加雅集時著裙裝以表示崇尚古意，同時男子朝服中的下裳也是裙裝，為馬面裙。山東博物館藏明代衍圣公朝服裳是現(xiàn)存年代最早的傳世朝服套裝，用于大祀、慶成、正旦、冬至、圣節(jié)及頒降、開讀、詔敕、進表和傳制等時期的隆重場合， 也是現(xiàn)存最早的傳世男式馬面裙。文獻記載明代朝服材質為羅，而現(xiàn)存的這件衍圣公朝服裳為赤色絞紗材質，施青紗緣邊，可補文獻之闕。裳長89 厘米、橘黃色圍腰長129 厘米，分為兩大片，每片以三幅料拼縫而成，每片前后光面為馬面，左右相向各做四褶。這種向身體側面壓大褶的形制也體現(xiàn)在明代女式馬面裙上，只是女式馬面裙的馬面部分很少裝飾其他顏色的緣，而且與男式朝服下裳相比更注重裝飾。

清初統(tǒng)治者推行滿族服飾，并施行“男從女不從”的政策，所以漢族女子依然可以按照本民族的服飾形制穿戴。至乾隆、嘉慶時期，滿族女子也開始效仿漢族服飾，所以清代馬面裙繼續(xù)流行，并且進行了一些改進和創(chuàng)新。這一時期，馬面裙的基本形制不變，但身側的褶在明代簡單大對褶的基礎上發(fā)展并衍生出幾種新的復雜的形式。首先，馬面裙的裙裥變得越來越細、越來越密，因此被稱為“百裥裙”。

其次，明代的“活裥”逐漸演變?yōu)椤八礼小保慈柜械纳喜恳砸欢ǖ姆绞娇p住固定以保證不走形，下部則不縫合以方便活動。有的百裥裙的裙裥用線以一定的規(guī)律間隔縫合，呈現(xiàn)魚鱗狀，稱為“魚鱗百裥裙”。這種形制的馬面裙如果采用緞面材料制作，穿上走動時會有波光粼粼之感，美不勝收。

清代還有一種由三角形和梯形裁片做成的馬面裙，裙擺上小下大，更加合體，以往的褶子由條狀的花邊襕干取代。這種形制的馬面裙雖然沒有裙褶，但依然有裙褶的外觀效果，被稱為“襕干裙”。此外，馬面裙還衍生出了鳳尾裙和月華裙兩種形制。鳳尾裙（又稱“劍裙”）是將若干彩色布條末端裁縫成鳳尾狀或寶劍形，有的還在尾端釘上鈴鐺等裝飾物，然后逐條釘于馬面裙腰頭上或套在馬面裙外面。當著鳳尾裙走動時，鳳尾可隨風飄動，顯得風姿綽約。月華裙是將馬面裙的裙裥部分以青、黃、綠、白等各種顏色鮮艷的布條相間拼縫，遠遠望去自然形成褶子的效果。

到了民國初年，馬面裙側面的褶子被簡化甚至取消，前后的馬面也不再是上下重合，而是合二為一發(fā)展成為套裙。同時，裙子開始變短，明清時期的馬面裙款式也逐漸消失，退出了歷史舞臺。

二、面料紡織工藝的變化

從用料來看，現(xiàn)存明代馬面裙用料既有白色、墨綠色等素色的暗花紗和羅，又有華麗的彩色織金妝花緞等面料。比如，山東博物館藏明代藍色纏枝四季花織金妝花緞裙，以七幅料制成，裙腰鑲桃紅色紗緣，兩頭各綴一條綠色絲穗系帶。裙子上部有金織纏枝蓮紋，中部有金織變形鳳紋，下部有鳳穿牡丹紋。裙擺處以五彩絲線挖織蓮花瓔珞紋，各層紋飾間以金織回字紋分隔。這件馬面裙采用了最復雜的妝花織造工藝，用繞有各種不同顏色的彩絨緯管，對織料上的花紋做局部盤織妝彩，充分反映了明代發(fā)達的絲織業(yè)水平。

清代馬面裙所用面料仍多為絲綢，但一般不用有妝花、織金等復雜工藝的面料，而是多為素緞、暗花綢和實地紗等，它們柔軟有光澤，裙褶容易平順，穿起來比較飄逸。同時，清代還會在素緞和暗花綢上再進行繡花、鑲嵌等裝飾，達到錦上添花的效果。

民國時期的馬面裙用緞和綢子較多，并且隨著新機器的使用，出現(xiàn)了許多新的由真絲與人造絲交織而成的絲織品種，如洋縐、捻綢、縐綢、大緞等。這些絲綢新品種的出現(xiàn)，使民國馬面裙出現(xiàn)了新的面貌。此外，民國馬面裙裙腰還多采用一些方格的棉洋布制作。總體來看，明清至民國馬面裙面料變化不大，多采用絲綢，但在紡織工藝方面體現(xiàn)出越來越簡單的態(tài)勢。

三、由豐富到單一的色調變化

在明代，馬面裙有各種顏色，如白色、藍色、綠色、紅色等，其中紅配藍醒目且裝飾性極強，是明代女子喜愛和較為流行的配色。對于命婦等上層女子來說，官綠裙是她們必備的裙子，這一點可以從明代畫像中看到。比如，在青島市即墨區(qū)博物館收藏的明代《即墨藍氏四世祖藍銅夫人于氏像》中，于夫人頭戴翟冠，額頭扎包頭，身穿大紅色圓領袍，袖口加綴袖緣，胸部飾鷺鷥補子。圓領袍內穿短襖，領口綴白色護領，下著金襕官綠裙。

《即墨藍氏五世祖藍章夫人徐氏像》中，徐夫人頭戴翟冠，額頭扎包頭，身穿大衫霞帔，手執(zhí)笏板。大衫為紅色，用素。霞帔為深青色，飾孔雀紋樣，底端綴钑花金墜子。大衫內穿圓領短襖和金襴官綠裙。此兩幅畫像中夫人的著裝表現(xiàn)了明代命婦常服的程式化著裝方式，其中從紅色大衫中露出的官綠裙有大褶，應為馬面裙。

清代馬面裙以鮮艷的大紅色為主，寶藍色、黃色、石青色、綠色等也較為常見，其他顏色所占比例較小。至清末，馬面裙逐漸演變成用色單一、簡潔的風格。20 世紀初期開始大量出現(xiàn)黑色馬面裙。到民國時期，黑色、藍色等較為穩(wěn)重的顏色的馬面裙所占比例日益增大，并且漸漸成為主流。

四、裝飾紋樣與工藝的演變過程

裝飾紋樣

馬面裙一般都裝飾有美麗的紋飾。明代馬面裙基本都有膝襕和底襕裝飾。膝襕一般位于膝蓋部分，底襕位于裙子下部邊緣處，這些裝飾圖案一般是連續(xù)的花紋，環(huán)繞在裙子一周。

隨著上衣長短的變化，馬面裙的膝襕和底襕的紋飾也相應地發(fā)生著變化：搭配短上衣時馬面裙顯露出來的部分較多，所以比較重視膝襕的裝飾，并且膝襕部分也比較寬；當搭配長上衣時，上衣會將馬面裙的膝襕蓋住，所以比較重視對底襕的裝飾。此外，在明代早期，馬面裙馬面部分與裥子部分連續(xù)裝飾，圖案統(tǒng)一。

山東博物館藏明代白色暗花羅繡花鳥紋裙長88 厘米、腰寬60 厘米，以六幅料制成，腰部鑲白色暗菱紋絹，裙子有四組褶，每組五個裥褶。腰兩頭綴一對穿鼻。此裙面料為織暗花羅，暗花為折枝梅花，紋飾間留白空間較大，用色素雅而寧靜。環(huán)裙擺一周用紅、綠、藍、黃、黑等各色絲線刺繡小橋流水，又于山石亭閣之間點綴牡丹、石榴、菊花、睡蓮、荷花、蜀葵、牽牛花、竹子、梅花等花卉，蝴蝶、翠鳥、燕子、鸞鳳等翻飛其間，洋溢著一派春日氣息。晚明時期馬面裙馬面部位的裝飾圖案與周邊紋樣相互呼應又有所不同，而且這時奢華之風盛行，人們更喜愛將蟒、飛魚、麒麟等高等級的紋樣裝飾在裙子上。如山東曲阜孔子博物館藏明代蔥綠地妝花紗蟒裙，左右各四對褶子，有膝襕和底襕，其上有蟒、鳳、雜寶、海水江崖等紋飾，以妝花工藝織成。馬面部分的紋飾和整個下擺的紋飾相呼應，稍有不同的是，褶子部分為行蟒紋，而馬面部位則為正蟒紋。

到了清代，由于上衣一般較長，馬面裙不再著重區(qū)分橫向的膝襕和底襕，更注重裙子側面部位豎裙裥的效果，而且常常以滾條和花邊直接圈出馬面部位，再單獨進行裝飾。具有吉祥寓意的圖案一直是馬面裙裝飾的主要題材，如代表吉利喜慶的龍鳳呈祥紋、象征富貴的牡丹、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和葡萄、隱喻著長壽的桃以及與“祿”諧音的鹿、與“福”諧音的（蝙）蝠……這些圖案和紋飾寄托了人們安居樂業(yè)、夫妻和睦、多子多孫、多福多壽等美好的向往和追求。

清代馬面裙常用作婚禮服，新娘通常著鳳冠霞帔、大襟襖和馬面裙，裙擺常裝飾海水江崖圖案。到了清末民國時期，馬面裙的紋飾進一步減少，趨于平實、簡潔。綜上可見，明代馬面裙注重整體裝飾，而清代注重對馬面部進行重點裝飾，民國時期則簡化裝飾圖案。

（二）裝飾工藝

馬面裙的紋樣有面料自帶的，也有采用刺繡等工藝裝飾的。在明代，主要的裝飾工藝就是刺繡。刺繡的手法很豐富，有盤金繡、平針繡、搶針繡、套針繡、滾針繡等；刺繡的種類也是多樣的，有魯繡、蘇繡等。明代還常常用到滾邊的裝飾工藝，即在裙擺鑲以金色或銀色的細邊，能夠起到很好的裝飾效果。

到了清代，馬面裙多采用素色或提花面料，刺繡在這時作為一種主要的裝飾工藝被廣泛使用，并出現(xiàn)了一些典型的繡法，如三藍繡、三紅繡，即以三種深淺不同的藍絲線、紅絲線繡成花卉等各種圖案。此外，打籽繡在清代馬面裙上也得到了廣泛運用。與清代尚繁的審美相對應，清代馬面裙的裝飾工藝趨向繁復，有鑲花邊、做流蘇、挖花、嵌補、釘珠等裝飾手法。例如，清彩繡牡丹紋紅緞襕干馬面裙為晚清風格，面料為帶牡丹暗紋的紅緞。裙腰為桃紅色棉布，裙側無褶，以白色細花邊做豎襕。裙底緣與馬面部分鑲寬花邊，馬面以細花邊勾出寶劍形。裙子下部刺繡折枝花卉，綴流蘇、貝片、料滴、木珠、絲穗等裝飾。

清末至民初，由引進的工業(yè)化生產機器生產出的精美的機制花邊開始廣泛地使用到女裝中，而對機制花邊的使用也成為馬面裙的重要特點。這一時期馬面裙的馬面和裙擺常用機制花邊勾邊，有時會滾好幾道花邊，以加強裝飾效果。民國時期，馬面裙上的紋飾逐漸減少乃至消失，其裝飾工藝也就無從談起了。總體來看，明代馬面裙的裝飾工藝織和繡兼而有之，清代則以繡為主，兼而采取鑲嵌等工藝。民國初年裝飾工藝相應地減少。

在明清時期，馬面裙要搭配上衣穿著，上衣一般穿在馬面裙的外面而不束在裙腰里，裙腰隱藏在上衣里。這種衣掩裙的穿法是一種習慣，而非服飾形制。

五、穿搭方式的變化

與馬面裙搭配的上衣在明代為交領的襖或衫。明代女子除長袍以外最常見的穿衣方式為交領襖裙，即上身穿襖衫，下身著馬面裙，稱為“襖裙”或“衫裙”。“襖”一般指有里子或夾棉的夾衣，無里子的單衣稱為“衫”。明代襖和衫或綴補或飾云肩袖襕，領式有交領、圓領、豎領、方領之分，款式有長有短，隨時風而變化。明代早期和中期，女子的著裝主要為交領右衽大袖短衫，如山東博物館藏明代藍色麒麟方補妝花緞女短襖和孔子博物館藏明代青紗妝花彩云白鷴補圓領衫，都屬于較短的上衣。這樣的短上衣搭配馬面裙，非常地協(xié)調。明末因氣候變冷，出現(xiàn)了保暖性較好的立領對襟上衣，并隨著立領的出現(xiàn)開始使用紐扣。同時，晚明奢靡之風漸盛，到嘉靖年間女衫慢慢變長，由原來的僅掩住腰，到長至膝蓋，甚至垂至離地僅3 厘米處，如山東博物館藏明代大紅色飛魚紋妝花紗女長衫和香色芝麻紗繡過肩蟒女長衫，衫袖更寬、衣長更長。

清代女子延續(xù)了上衣下裙的穿衣方式。清初，長上衣非常流行，之后上衣慢慢變短。不過，到清末民初，長上衣重新流行，甚至恢復到長至膝蓋的位置，使得馬面裙僅露出一個裙邊。明清時期馬面裙的穿著及搭配方式一直是上衣在外蓋住下裙，且裙子不能單穿，要在裙子里面套上褲子。但在近代，隨著社會風氣的開放和婦女社會地位的提高，馬面裙開始不再與褲子搭配，而是單獨穿著。

六、小結

從明清到民國時期，馬面裙在款式、面料、色彩、紋飾、工藝以及穿著和搭配方式等方面都產生了顯著的變化，其變化的基本趨勢是從簡到繁、再回歸到簡。這個變化過程表現(xiàn)了時代的審美風尚，即明代崇尚雍容典雅、端莊大氣的風格，清代追求裝飾繁縟、富貴喜慶的風格，民國時期則傾向于低調、平實和樸素的風格。同時，這樣的變化過程也影射了不同時代的社會經濟以及思想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