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江南地區的奢侈之風與明式家具

摘要：晚明江南地區經濟繁榮，造就了一定數量的富裕的市民階層，致使社會形成了奢侈風氣，并影響了當時人們的衣、食、住、行、游等各個方面。單從“住”的方面來說，晚明江南地區流行修建宅院與園林，喜歡用珍貴、稀有的硬木木材制作高級家具來裝點居住環境。在這種奢侈之風的影響下，原本代表文人士大夫審美趣味的“明式家具”逐漸成為市民階層追逐的奢侈品。文章在厘清奢侈品和明式家具概念的基礎上，從用材和工藝上界定明式家具的奢侈品屬性，并通過明式家具窺探這一時期江南文人的風雅生活。

關鍵詞：晚明 江南地區 奢侈品 明式家具 審美趣味

晚明江南地區的農業和手工業都發展到前所未有的水平。農業方面各種經濟作物迅速發展，手工業方面各類部門日益增多、生產規模不斷擴大。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高，以家庭為單位的棉紡織業和絲織業興盛，并且形成了玉器、家具、金銀器等各具特色的器物制造中心，商品經濟空前繁榮。同時，江南地區水網密布，水上交通便利，與國外貿易往來頻繁，農業和手工業產品成為對外貿易中的主要商品。經濟的發展促進了江南地區城鎮的興起。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是當時江南地區的重要城市，它們與周邊市鎮相互依存、相互聯系，形成大大小小的城市網絡。城市間的商品交換不斷，商業聯系緊密，客觀上形成了消費的平臺和場所，提高了市民階層的消費水平，讓他們形成了追求物質生活和享樂的習慣。因此，用材精良、制作工藝精湛、造型簡約大方的明式家具便成為市民階層不吝追逐的奢侈品的代名詞。

明代張瀚在《松窗夢語》中記載了晚明的奢侈風氣：

至于民間風俗，大都江南侈于江北，而江南之侈尤莫過于三吳。自昔吳俗習奢華、樂奇異，人情皆觀赴焉。吳制服而華，以為非是弗文也；吳制器而美，以為非是弗珍也。四方重吳服，而吳益工于服；四方貴吳器，而吳益工于器。是吳俗之侈者愈侈，而四方之觀赴于吳者，又安能挽而之儉也。蓋人情自儉而趨于奢也易，自奢而返之儉也難。今以浮靡之后，而欲回樸茂之初，胡可得也？ [1]

從以上材料可知，明晚期富裕階層的消費觀與統治者的消費觀迥然不同。如果說統治階級的消費觀是以禮為美，那么富裕階層的消費觀便是以奇為美，即追求物質生活的享受，追求眼前的愜意與滿足。晚明奢侈之風日盛一日，明初的“敦厚簡樸”之風近乎蕩然無存，人們的審美意識與審美趣味也在追逐、攀比驕奢生活的過程中發生轉變。

一、奢侈品和明式家具的概念界定

在漢語里，“奢侈”一詞最早出自《國語·晉語》：“及桓子，驕泰奢侈，貪欲無藝，略則行志……”[2] 《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花費錢財過多，享受過分”。在英文里，與漢語“奢侈”對應的是“Luxury”一詞，源自拉丁語“Luxus”，表示“富饒”“豐裕”“精致”“精雕細刻”等含義。德國社會學家、經濟學家維爾納·桑巴特（WernerSombart）在《奢侈與資本主義》一書中對“奢侈”的概念做了界定，即“任何超出必要開支的花費就是‘奢侈’”。[3] 他認為，“從質量方面的‘奢侈’這一概念出發，可以得出‘奢侈品’是以‘精制品’為典型”[4]。從個人的角度出發，“所有的個人奢侈都是從純粹的感官快樂中生發的。任何使眼、耳、鼻、舌、身愉悅的東西都趨向于在日常用品中找到更加完美的表現形式。而且恰恰是在這些物品上的消費構成了奢侈”[5]。

奢侈是行為，其對象是物品（奢侈品），具體涉及飲食、居所、衣著和娛樂休閑等方面。美國社會學家、經濟學家克里斯托弗·貝里（Christopher J.Berry）認為奢侈品的關鍵在于品質上的精美，而非數量的多少，消費上數量的增加是非常有限的，只有質量的增加才有近乎無限的空間。[6] 桑巴特則認為界定奢侈品需具備幾個特性：第一，用材昂貴和稀有；第二，制作技術精湛、物品精美；第三，能給予人以物質上或感官上的滿足感。筆者認為，奢侈品除需具備上述特性外，其產生還應該具備以下條件：第一，由具備特殊制造技能的生產者或工匠生產；第二，必須達到美學上“美”的標準，為使用者提供一種獨特的美的感受；第三，其產生和流行要有相應的文化環境與經濟環境，還要擁有一定購買能力的消費者。

關于“明式家具”的概念，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一書中談道：“‘明式家具’一詞有廣、狹二義。其廣義不僅包括制于明代的家具，也不論是一般雜木制的、民間日用的，還是貴重木材、精雕細刻的，都屬明式家具，就是近現代制品，只要具有明式風格，均可稱為明式家具。其狹義則指明至清前期，材美工良、造型優美的家具。這一時期，尤其是從明代嘉靖、萬歷到清代康熙、雍正這二百多年間的制品，不論從數量來看，還是從藝術價值來看，稱之為傳統家具的黃金時代是當之無愧的。”[7] 由于本文只涉及晚明的明式家具，故而所談論的是狹義上的明式家具。

明式家具用材精良、稀有且昂貴；制作技藝精湛卓越，有專門的制作工匠、作坊以及售賣店；造型洗練、落落大方，風格典雅，藝術格調高，具有美學意義上的“美”。因此，按照上述奢侈品的特性與條件，明式家具無疑屬奢侈品。

二、明式家具的用材與工藝盡顯奢侈屬性

（一）明式家具用材精良

明人范濂在《云間據目鈔》一書中提到的細木、細器，也是王世襄先生所說的狹義的明式家具。晚明的江南地區特別重視婚嫁習俗，對家具和嫁妝等物品有較高的要求，即“既期貴重，又求精工”。“紈绔豪奢”之家對家具的要求更高，櫸木之類的雜木用材早已不符合這一階層的品位要求，他們開始追逐用價格不菲的花梨木、紫檀木、鐵力木、烏木等硬木木材制作的家具。但江南地區并不盛產這些珍貴的硬木木材，所產木材以雜木為主。李伯重先生在《江南的早期工業化（1550—1850）》一書中討論了江南地區的木材問題。第一，經宋元以來的長期砍伐，江南地區的森林資源已很匱乏，特別是巨木已很少。雖然山區有一些森林，但因交通不便，巨木很難運輸，只能解板運出。第二，因為氣候環境，江南地區所產的木材多屬雜木，有杉、松、柏、櫸木（也稱“椐木”）等。雜木除用于制作家具外，更主要的是用于制作生產工具、鐵制工具的部件，以及造船、建筑房屋、修造水利設施等。第三，因江南地區對木材的需求量巨大，本地的木材資源與品種有限，必須得從其他地區甚至從海外輸入木材以滿足需求。[8]

從外地及海外輸入的木材有楠木、樟木、柞木、黃楊木、松木、杉木、花梨木、紫檀木、雞翅木、鐵力木、烏木等。其中花梨木、紫檀木、雞翅木、鐵力木、烏木等硬木木材不僅從廣東、廣西、海南、云南、福建等地輸入，也多從東南亞、南亞地區的緬甸、泰國、越南、印度、斯里蘭卡等國家進口。以下主要介紹幾種較常見的明式家具用材：

紫檀木，自古以來就是名貴的木材，質地極為致密，有些部位幾乎看不出紋理。同時，紫檀木的重量也是比較重的。明代紫檀木的售賣是按斤（市斤）計算的，足可看出其名貴程度。明隆慶元年（1567）的《兩浙南關榷事書》中就有關于“各樣木價”的記載：“花梨每斤價銀四分，烏木同，鐵栗（力）僅二分，而紫檀每斤為銀一錢。”其中屬紫檀木的價格最昂貴。根據《本草綱目》《新增格古要論》等明代文獻的記載，紫檀木的產地主要有中國廣東、云南地區，以及占城（今越南中南部）、真臘（今柬埔寨境內）、爪哇（今印度尼西亞爪哇島一帶）、渤泥（今文萊達魯薩蘭國）、暹羅（今泰國）、三佛齊（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文萊達魯薩蘭國）等國家，這些地方多屬熱帶和亞熱帶地區。

花梨木，也被稱為黃花梨木，顏色從淺黃到紫赤，木質堅實，花紋美好，有香味，鋸解時芳香四溢。花梨木的材料很大，面心可做獨板，不用拼接，是明代中期至晚期制作家具的主要用材。其產地主要在越南、緬甸地區以及中國海南、廣東、廣西、福建、云南等地。

雞翅木，也作“杞梓木”。其肌理致密，紫褐色深淺相間成紋，尤其是縱切而微斜的剖面紋理給人以羽毛燦爛閃耀的感覺。產地有中國廣東、廣西、云南、福建以及東南亞、南亞地區的一些國家。

鐵力木，也作鐵梨木、鐵栗木。其材質堅硬耐久，呈暗紅色，髓線細美。與上述幾種硬木木材相比，鐵力木的價格較低廉，產地有中國的云南、廣東、廣西等地，以及越南、印度等國家。

烏木，也稱為“烏文木”“烏角”等。其顏色發黑，紋路細膩，質地較重，產地有中國廣東、廣西、海南、云南等地以及泰國、緬甸、印度、斯里蘭卡等國家。

用稀有且昂貴的木材制作明式家具，正是晚明江南地區奢侈之風盛行的表現之一。

（二）明式家具技藝精湛

奢侈品的制作往往要經歷長時間的投入，制作者需要付出更多、更復雜和更認真的勞動，同時還必須在創造過程中運用自己所獨創的各種“絕技”，盡可能地做到精雕細刻、精益求精。由于硬木屬昂貴稀有的木材，因此木工工匠在制作過程中格外珍惜材料，物盡其用，不敢隨便浪費。由于硬木木材質地細膩、紋理優美，因此在制作過程中無須髹漆遮飾，而是盡可能地體現木材本身深沉的色調、優美的紋理以及堅而細的質感。同時，也盡量保持木材的完整，不用膠、釘破壞材料，而是充分利用傳統的榫卯技術。該技術的運用既符合功能要求，又可使家具牢固和便于修理。精美的明式家具之所以被生產出來，與當時的高超技術與精湛工藝密切相關，具體表現在以下四點：

第一，巧妙使用工具，不斷完善工藝。“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世無利器，即般倕安所施其巧哉。”[9] 若沒有良好的工具，即便是有像倕這樣的能工巧匠也無法實現其目標——制作出結構美、材料美、工巧美的器具。平木工具——平推刨能夠最大限度地展現硬木木材的質地美、紋理美。平木工藝包括粗平、細平、光料三個等級，其目的是將木材表面刮削磨平，使木材表面光滑、細膩，不用髹漆也能充分體現木材的紋理美、質地美。正是因為平木工藝與工具的完善，使中國家具的制作方式與風格產生了變化。明代之前，用髹漆工藝制作的家具一度占據主導地位，明代中晚期其地位則逐漸被不髹漆的硬木家具所取代。根據加工的需要，古人在平推刨的基礎上又創造了線腳刨、坐刨、蜈蚣刨等多種工具。其中線腳刨主要用于加工家具的邊抹、棖子、腿足等部位的“面”和“線”。“面”有平面、蓋面（魯班館語，即混面或凸面）和洼面（即凹面），線有陰線和陽線。這些加工面和線的工藝就是明代硬木家具中的線腳工藝。

第二，榫卯技術的發揚光大。榫卯技術歷史悠久，在新石器時代的河姆渡文化中就已經出現。其目的是將不同木構件組合在一起，建造傳統房屋、制作實木家具；優點是做工精細、不易松動、不用釘膠、便于拆卸和修護以及不傷木材整體結構。明代家具工匠常用的榫卯技術有多種，包括龍鳳榫加穿帶、攢邊打槽裝板、楔釘榫、抱肩榫、插肩榫、走馬榫等。工匠在制作各種家具時，利用這些不同的榫卯技術可將各種構件上下左右、粗細斜直，嚴絲縫合地連接為一體。

第三，明代煉鋼技術的進步。明代煉鋼技術在當時已屬世界先進水平，尤其是嵌鋼工藝的運用，可以制作出刃部精良的金屬工具。這樣，平推刨的刨刀就能做到剛柔并濟，既有一定的硬度，又耐沖擊。

第四，明代以蘇州為代表的江南地區是全國手工業最密集的地區。一方面，明代江南地區經濟繁榮使得人們的消費水平大大提高，促進了手工業生產的迅速發展；另一方面，商貿與手工業的競相爭艷使江南地區的“雕、鏤、涂、漆，必殫精巧”。以蘇州城來看，其手工業除專門從事織造的數以千計的機戶外，玉雕、裝裱、銅作、窯作、刺繡、織席、藤作、漆作、制扇等，皆為世人所重。各行各業的技術也為“小木作”（家具制作）提供了有力支持。

三、明式家具受文人士大夫審美的影響

明式家具是“文人的意匠同木工的技巧結合的成績”[10]，在文人士大夫審美趣味的影響下誕生，具有高度的美學價值。

（一）明代文人士大夫的審美趣味

“文人”是一個寬泛的概念，但凡從事讀書及文學藝術活動的文墨之士都可以稱作文人。“士大夫”是擔任政府官員的文人，故士大夫與文人之間有一定的重合性，也常常將二者并稱“文人士大夫”。晚明文人士大夫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成為社會的精英，“他們為了功名而攻讀，深受儒家道德倫理的熏陶，并試圖將其學習所得付諸實踐”[11]。但據統計數據顯示，晚明通過科舉考試的文人增至50 萬人，而這50 萬人要全部步入仕途為官顯然是不可能的。[12] 在文人入仕的途徑越來越窄的狀況下，他們就很難實現自己兼濟天下的理想與抱負，又與商人和富裕市民的氣度格格不入。于是，很多明代文人便選擇獨善其身，以超然之態過著清居的生活。其所穿的服飾、每日的飲食、居所宅邸的陳設、外出使用的舟車等，處處都要體現出自己雅致、古樸、沉靜、清居、不尚雕飾的趣味與品位，以求與當時的商人、富裕市民相區別，彰顯自身的高潔氣度。風格清逸、工藝精巧和用材昂貴的明式家具正是在這些文人士大夫的追捧下得以流行和發展，并產生了很多經典作品。

（二）文人士大夫的書房“標配”明式家具

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把明式家具分成了五大類：椅凳類、桌案類、床榻類、柜架類和其他類。這五大類中除床、炕桌、炕幾、架子床、提盒、鏡架、鏡臺、面盆架、甘蔗床等家具外，書畫案桌、香幾、羅漢床（榻）、禪椅、圈椅、官帽椅、條凳、坐墩、櫥柜、書架柜、佛櫥、佛桌、屏風、腳凳、箱等都可以置于文人士大夫的書房中，作為“書房家具”或“書齋家具”。以上所列舉也是明式家具中最主要的、數量最多的家具種類。而且，文人士大夫書房中的家具多由其按照自己的審美制作。他們先對家具的形制，包括尺寸、材質、功能、風格等提出非常詳細的要求，然后再由專門的家具作坊制作。

高濂在《遵生八箋》“居室安處條”的“高子書齋說”中，對書齋的位置、大小、朝向、開窗、周圍環境等談得很具體。他認為書房“標配”的家具和器物有：

齋中長桌一，古硯一，舊古銅水注一，舊窯筆格一，斑竹筆筒一，舊窯筆洗一，糊斗一，水中丞一，銅石鎮紙一。左置榻床一，榻下滾腳凳一，床頭小幾一。上置古銅花尊，或哥窯定瓶一。……冬置暖硯爐一，壁間掛古琴一，中置幾一，如吳中云林幾式佳。……坐列吳興筍凳六，禪椅一，拂塵、搔背、棕帚各一，鐵竹如意一。右列書架一，上置《周易古占》……[13]

此外，文人士大夫的書房里也少不了古董、字畫等，他們經常也會在家具上銘刻詩文。對他們而言，書房及書房家具“既是一種表現擁有的知識或思想形式的財富，也用來支持他們的身份地位和權力的合法性”[14]。他們通過書房及書房家具標榜自己不同于富商大賈，顯示自身在文化上所具有的特權和支配權。

（三）文人士大夫在著作中談論明式家具

在明代文人士大夫的著作中，有很多涉及家具的內容，除上文提到的高濂的《遵生八箋》外，還有衛泳的《枕中秘》、屠隆的《考槃余事》等。但以文震亨的《長物志》最有代表性。

文震亨出身名門，自幼廣讀博覽，詩文書畫均得家傳。其“長身玉立，善自標置。所至必窗明幾凈，掃地焚香”。他本想通過科舉兼濟天下，但難以實現，唯有獨善其身，在自娛中實現自我。其在《長物志》里所談的賞玩品鑒的生活情貌，實際上是晚明文人雅致生活的反映。

首先，文震亨在《長物志》中提出，家具用材的貴重與否是衡量其好壞的重要條件之一。他認為家具用材以稀有、昂貴的木材為主，如花梨木、紫檀木、烏木、楠木等。當然也可以用雜木，如用櫸木做成的家具，重在體現木材的紋理。

其次，文震亨對家具形制及尺寸提出了非常具體的要求：

榻座高一尺二寸，屏高一尺三寸，長七尺有奇，橫三尺五寸，周設木格，中貫湘竹，下座不虛，三面靠背，后背與兩傍等，此榻之定式也……他如花楠、紫檀、烏木、花梨，照舊式制成，俱可用。一改長大諸式，雖曰美觀，俱落俗套。更見元制榻，有長一丈五尺，闊二尺余，上無屏者，蓋古人連床夜臥，以足抵足，其制亦古，然今卻不適用。[15]

文震亨還認為：“近有大理石鑲者，有退光朱黑漆中刻竹樹以粉填者，有新螺鈿者，大非雅器。”[16] 也就是說，在家具上鑲嵌大理石或髹漆裝飾，皆是不夠雅致的。

再次，文震亨認為家具要符合簡、厚、精、雅的審美標準。“簡”即造型洗練、不煩瑣、不堆砌、落落大方；“厚”即形象渾厚且具有莊穆、質樸的效果，能體現出材料的質感與厚重感；“精”即做工精巧，講究線面曲直轉折、嚴謹精確、一絲不茍；“雅”即風格典雅、不落俗套。就如明代何良俊所述：“其制作非不華美，譬之以文木為櫝，雕刻精細，施以采翠，非不可愛，然中實無珠，世但喜其櫝耳。”[17]

最后，文震亨認為書房中要有配套的書房家具。在《長物志》中，他提到書房中擺放的家具主要有藏書櫥、書架、倭箱、榻、書案桌等。

四、結語

明式家具成為奢侈品由多方面因素所致。第一，在晚明奢侈之風的影響下，富裕市民、文人士大夫爭相修建宅第園林，刺激了對硬木家具的需求。第二，晚明家具所用木材，不僅從廣東、廣西、海南、福建、云南等地運輸而來，更有從東南亞等地進口的硬木木材，所以非常珍貴。工匠再用精湛的工藝制作，硬木家具便身價不菲。第三，晚明文人士大夫仕途艱難，他們嘗試在經濟能力允許的情況下找尋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衣、食、住、行、用無不體現出獨特的審美趣味。第四，因文人士大夫屬精英階層，其審美趣味是富裕階層追逐模仿的對象。明式家具中尤以書房家具為代表，原本是文人士大夫之間品評、珍視的物品，但在晚明奢侈之風的影響下，卻成為商品流入市場，被奉為“寶物”“古董”，身價倍增。

注釋：

[1]〔明〕張瀚. 松窗夢語： 卷四[M]. 北京： 中華書局，1997：79.

[2] 尚學峰， 夏德靠. 國語[M]. 北京： 中華書局，2007：280.

[3] 桑巴特. 奢侈與資本主義[M]. 王燕平， 侯小河，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79.

[4] 同[3]，第80 頁。

[5] 同[3]，第81 頁。

[6] 貝里. 奢侈的概念： 概念及歷史的探究[M]. 江紅，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14-15.

[7] 王世襄. 明式家具研究[M].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6.

[8] 李伯重. 江南的早期工業化（1550—1850）[M].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246-249.

[9]〔明〕宋應星. 天工開物[M]. 揚州： 江蘇廣陵古籍出版社，1997：289.

[10] 楊耀. 明式家具研究[M]. 北京： 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4：25.

[11] 崔瑞德， 牟復禮. 劍橋中國明代史（1368—1644）（ 下卷）[M]. 張書生， 楊品泉， 等， 譯.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533.

[12] 根據《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統計，從洪武時期（1368—1398）的3 萬人增至1430 年前后的6 萬人，再增至1513 年前后的18 萬人，晚明則增至50 萬人。參見：同[10]，第538 頁。

[13]〔明〕高濂. 遵生八箋[M]. 成都： 巴蜀書社，1988：270.

[14] 巫仁恕. 品味奢華： 晚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M].北京： 中華書局，2008：236.

[15]〔明〕文震亨. 長物志[M] 北京： 中華書局，2016：144.

[16] 同[14]。

[17]〔明〕何良俊. 四友齋叢說： 卷23[M].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