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的詩性想象與世界影響

摘要：無論是在民俗、文學、游戲中，還是在科學中，風箏的人文底色都是對自由世界的探索與追求。當代風箏的制作既繼承了精良的傳統手工藝，又依托物理學加以改進。文章以風箏為研究對象，以風箏的起源、用途、圖騰原型、游戲詩性及在西方的傳播和產生的影響為要點，以拓展風箏文化價值的思考維度，構建風箏現象學的詩性邏輯，同時分析風箏文化傳播與交流的新內涵。

關鍵詞：風箏 詩性 科學影響 藝術影響

風箏起源于中國，是深受中國人民喜愛的民族傳統工藝品，放風箏更是一項老少咸宜的健身活動。風箏誕生之初主要用于軍事偵察，后逐漸演化為老百姓的日常娛樂工具，被文人墨客賦予了關于自由浪漫的美好想象。風箏在西方同樣深受歡迎，尤其是近代西方科學家借鑒風箏的原理進行了一系列科學試驗，促進了近代科技的發展。

一、風箏的起源及圖騰原型

關于風箏的起源，自古以來便眾說紛紜。按照斗笠說、樹葉說等，風箏是在由偶然的自然現象所引發的理性探索中產生的。比如，當農民在田間勞作，偶爾被風吹掉斗笠而抓住系繩時，斗笠便飄飛起來。在這一現象的啟發下，人們發明了風箏。又比如，古人對風卷樹葉滿天飛的現象十分崇拜，便用麻繩等拴著樹葉令其在風中飄飛，從而逐漸演變成放風箏的活動。

關于風箏的概念，《辭海》的解釋為：“風箏，亦稱‘紙鳶’‘鷂子’。民間玩具。用細竹扎成骨架，再糊薄紙系以長線（繩），玩時利用風力升入空中。造型有獸、鳥、蟲、魚等。現有以塑料代替紙竹的。相傳為漢初韓信所作，初名‘紙鳶’。五代時在紙鳶上系竹哨，風入竹哨，聲如箏鳴，故名。”[1] 但如果不是以材料作為判斷標準，風箏的起源又要提早到春秋戰國時期，當時有“墨子為木鳶”[2] 的記載。唐朝以前，風箏大多用作軍事情報傳遞、偵察等。唐朝及以后，風箏開始在民間普及，成為一種民間藝術，放風箏也成為一項深受人們歡迎的娛樂活動。究其原因，主要有三點：第一是唐朝良好的經濟狀況以及安定的社會環境為風箏藝術的發展提供了條件。第二是造紙業的繁榮推動了紙糊風箏的興起和發展。第三是當時人們對一些傳統節日和文化娛樂活動的重視，推動與之聯系密切的風箏逐漸發展并日益普及。

以上所述只是基于民藝品物的風箏展開，但作為符號的風箏，則具有更多神秘與動人的內涵。這里要討論的風箏符號不只固定在民藝品物中，而更多考慮在范疇的解釋上具有文學與哲學性的內容，使之進入更大的闡述空間，產生新的活力。

上古時期，中國人對天空、太陽、飛鳥都懷有神秘的圖騰信仰，而風箏的形成與這些圖騰信仰有很大的關聯性。因此，我們可依據資料記載，探尋風箏的圖騰原型。

在河南開封，風箏被稱作“昊”。[3] “昊”字意為通天的太陽，也是遠古時期百鳥之國少昊氏族部落首領的名字。《山海經·西山經》記載：“長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獸皆文尾，其鳥皆文首。”少昊部族崇拜鳥圖騰，他們的圖騰族徽是雙尾燕，也叫大腳燕，以后的鳥風箏都由此演變發展而來。[4] 少昊出生的故事與彩色祥云符號相關，這個故事有兩個版本。版本一說，少昊的母親娥皇本身就是一位織錦的天女，她織的錦要鋪在天上做五彩云霞。版本二說，黃帝次妃女節在生少昊的時候，天空中出現了帶有七色彩虹尾巴的碩大流星。在古代的紋飾符號中，彩色云霞是吉兆，[5] 其常常出現在后來風箏的繪畫圖案中。沙燕風箏是北京最具特色的一種風箏樣式，而關于燕子圖騰的記載也有很多。比如，《辭海》中解釋：“玄鳥，燕子。”《詩·商頌·玄鳥》中記載“：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因此，玄鳥就是商國的圖騰。可知，中國古人曾崇拜的鳥圖騰可能就是風箏的圖騰原型。

靳之林在《中國民間美術》一書中有關于風箏的闡述，大概意思為：河南開封現在還保留著古代風箏的形態。以前的風箏都是白色的，這與我們理解的絢麗繁復、五彩斑斕的風箏是完全不同的意境。這些關于風箏的描寫內容展現了一個極簡、淡雅、寂寥的中國美學意境。按靳之林的考證，開封還流行一種T 形“馬褂”風箏。在古代，人們認為T 形符號有通天、通陽的功能，與生死輪回有著微妙的聯系，從而具有期盼永生、長壽的美好寓意。比如，我們熟知的湖南馬王堆漢墓的T 形帛畫就有這樣的功能和寓意，是中國古代統治階級的禮器之一。至今，湖南地區在陽春之時仍然放飛一種白色T 形“馬褂”風箏，意在祝福生者長壽。

在歷史文化發展的長河中，風箏以豐富多彩的藝術形態展現于蔚藍的天空，但其文化內涵萬變不離其宗。在今天，無論是綻放著多彩云霞的風箏，還是素白的“馬褂”風箏，都與古老的圖騰符號相關，也都蘊含著美好的寓意。與風箏相關的圖騰已成為中國文化的符號，保留著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太陽、天空、飛鳥、祥云等構建起風箏符號的詩意氣質，樸素中帶著華麗。

二、風箏的游戲詩性

“游戲”一詞在《辭海》中解釋為“文化娛樂的一種”。漢語中的“游戲”作為一個完整的詞被使用，始于《韓非子·難三》：“管仲之所謂‘言室滿室，言堂滿堂’者，非特謂游戲飲食之言也，必謂大物也。”這里的“游戲”主要指玩樂。游戲是人類的本能和天性，其主要有兩層含義：一是一種娛樂、放松的活動形式，二是隱喻一種追求自由的生活態度和觀念。風箏兼具游戲的這兩種特征與意涵，因此具有游戲詩性。

在中國傳統民俗游戲資源中，放風箏與踏青、蕩秋千、蹴鞠、打馬球、插柳條等活動一樣是清明時節的風俗。到了唐代，放風箏已成為人們喜愛的文娛活動。中唐元稹在詠物詩《有鳥二十章·紙鳶》中寫道：“有鳥有鳥群紙鳶，因風假勢童子牽。去地漸高人眼亂，世人為爾羽毛全。”生動地記錄了當時放風箏活動的盛況。晚唐路德延《小兒詩》記述的數種兒童游戲中，放風箏就是其中之一。其詩曰：“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晚唐高駢的詩歌《風箏》中寫道：“夜靜弦聲響碧空，宮商信任往來風。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這首詩惟妙惟肖地描繪了夜間放風箏的情景。需要說明的是，當時的風箏是帶竹哨的，所以風吹便有“音響”。清代潘榮陛所著《帝京歲時紀勝》記載：“各攜紙鳶線軸，祭掃畢，即于墳前施放較勝。京制紙鳶極盡工巧，有價值數金者，琉璃廠為市易之。”這較為全面地描述了清明掃墓后放風箏的情景以及市場上風箏制作交易的情況。在古代的繪畫作品以及工藝品裝飾圖案中，也有很多描繪孩童放風箏游戲的場景。比如宋代《緙絲上元嬰戲圖》，明代成化斗彩嬰戲圖杯，清代《生平樂事圖冊》《本色納紗加繡春牛圖卷》中都有對放風箏場景的表現。

在追求精神自由的文藝資源中，文人墨客也借風箏抒發情志、寄托情感。比如，宋代寇準在《紙鳶》中通過對放風箏場景的描述，表現放風箏之樂、民俗生活之樂；金代完顏允恭的詩歌《風箏》借詠風箏抒發雄心壯志；清代袁枚的詩歌《紙鳶》借風箏這一意象，一針見血地批判小人之邪惡。

三、中國風箏“飛向”世界

在對外交流史上，中國的風箏制作技術及風箏文化對西方的科學技術、娛樂文化等方面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作用。風箏從唐宋時期開始傳播到世界各地。12 世紀，風箏作為游戲的器具在歐洲貴族和宮廷中流傳，但未廣泛流行，因此并沒有對當時的歐洲地區產生較大的影響。

至18 世紀下半葉，風箏才開始在西方流傳開來，這主要在于其升空原理給西方科學家的發明與創造提供了重要的啟示，從而在科學實驗中被廣泛使用。比如，1752 年，美國科學家本杰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利用風箏放線成功引入雷電；1794 年，英國天文學家阿萊克斯·威爾遜（Alex Wilson）用風箏運載天文儀器，成功測量空中溫度、濕度和風力；1873 至1876 年，俄國莫薩伊斯基（мосаиски）乘風箏飛行并記錄了升力和傾角等數據，為制造飛機提供了有力數據；1901 年，意大利的科羅埃蒙·馬可尼（Corouemon Marconi）和塞德·瓊斯（Ced Jones）用風箏作天線，在大西洋兩岸成功完成無線電通信實驗；1903 年，美國的萊特兄弟（Wright Brothers）受風箏飛行原理啟示制作的飛機試飛成功。1907 年，美國電話發明家亞歷山大·格拉漢姆·貝爾（Alexander Graham Bell）制作的巨型載人風箏成功升空；[6] 在英國的中國科學技術史研究專家李約瑟（Joseph Needham）的著述中，也常將中國的風箏制作技術與其他科學技術并列。[7] 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的一塊牌子上醒目地寫著：“世界上最早的飛行器是中國的風箏和火箭。”英國大英博物館也將風箏稱為“中國的第五大發明”。

伴隨著風箏原理在科學領域的廣泛應用，18 世紀及以后放風箏作為一種娛樂活動也在歐洲流行起來，對歐洲人的生活、社會文化都產生了一定影響。比如，法國畫家弗朗西斯科·戈雅（Francisco Goyay）于1777 至1778 年創作的油畫《風箏》，描繪了一群年輕人聚會娛樂的場景，畫面前景中四個人的目光巧妙地將觀眾的視線引向中間站立男子手中放飛的風箏。另一位法國畫家克洛德- 約瑟夫·韋爾內（Claude-Joseph Vernet）1781 至1782 年創作的油畫《風箏》，也是相同題材和相近內容的作品。可見，放風箏在18 世紀已經成為歐洲年輕人的一項娛樂活動。再比如，1899 年德國插圖雜志《涼亭：家庭畫報》（Die Gartenlaube ：Illustrirtes Familienblatt ）上刊登的一幅版畫插圖，也表現了歐洲人在野外放風箏的場景。此外，收藏于美國國會圖書館的一幅名為《制作風箏》的繪畫印刷品描繪了一位歐洲的男孩正在屋內制作一只風箏，可見中國風箏的制作工藝也隨著文化傳播和交流活動傳入了歐洲。

在當下的社會中，放風箏無論在中西方都成了一項休閑活動，但基于各自傳統文化、思想觀念而制作的風箏在藝術特色上存在明顯差異。中國風箏更加生活化、具象化、倫理化，充滿了擬人的趣味，體現了精巧的扎制工藝。西方風箏主要仿照傘翼機、滑翔機等機器的形制來制作，偏向于科技創新、抽象審美以及運動性能提升等層面。因此，中國傳統風箏首先是藝術品，其制作技藝屬于重要的傳統手工藝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兼具娛樂功用；西方風箏注重研究起飛原理，借風箏的飛行滿足娛樂的需要。[8]

四、結語

風箏是人類追求自由的藝術物化，集審美與游戲、文化與民俗、哲學與科學于一身，包羅萬象、意味無窮。作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風箏所蘊含的古老圖騰和文化符號，反映出中國先民探索自然、改造自然的復雜過程，投射出中華民族自由浪漫、進取向上的精神氣質。我們應該繼續深入挖掘風箏的文化價值，為風箏文化增添更具時代特色的新內涵。挖掘以風箏為代表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當代價值，是活態發展民族文化、提升文化自信的關鍵，也是促進中華文化參與世界對話和全球性創新、貢獻多元文化內涵的重要手段。創造性構建風箏作為文化傳播媒介的文化語境，是讓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活下去、被記憶、再創造并走出去的富有挑戰意義的探索。

注釋：

[1] 陳至立. 辭海[M]. 上海辭書出版社，2022：607.

[2]“墨子為木鳶”是一則典故，講述的是墨子花了三年時間，用木頭制作了一只鳶，結果只飛了一天就壞了。

[3] 靳之林. 中國民間美術[M]. 北京： 五洲傳播出版社，2004：137.

[4] 同[3]，第138 頁。

[5] 嚴優. 諸神紀[M].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26.

[6] 劉忠. 異國風箏[M]. 北京： 人民體育出版社，2001：6-8.

[7] 潘吉星. 李約瑟文集[M]. 陳養正， 等， 譯. 沈陽： 遼寧科技出版社，1986：143.

[8] 唐建軍. 從中西風箏藝術發展軌跡看中西文化傳統的差異[J]. 民俗研究，2009（2）：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