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編訪談
采訪者:羅曼/《中國藝術》雜志副主編
受訪者:傅英斌/ 傅英斌工作室主持設計師
策劃:人民美術出版社品牌中心、期刊采編中心
主要從事公共景觀及鄉村改造的研究與設計實踐工作。曾主持了眾多公共空間景觀規劃及設計項目,對公共空間設計、鄉村空間改造有著豐富的經驗和獨到的見解。作品在國內外諸多專業媒體和期刊發表,曾受邀參加威尼斯國際建筑雙年展、北京國際設計周、深圳設計周等國內外設計展覽活動。
羅曼:通過梳理您的創作歷程,我們發現您經歷了從城市空間設計到鄉村空間設計的轉變。那么,促成這一設計方向轉變的緣由是什么?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您對空間設計的理解是否產生了新的認識?請結合實踐經歷談一談。
傅英斌:我從城市空間設計轉向鄉村空間設計的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面:第一,我對鄉村空間有比較濃厚的興趣,一直以來都有嘗試鄉村空間設計的愿望。這一愿望促使著我最終轉向以鄉村設計為主的設計方向。第二,鄉村中有各種豐富的空間類型,能帶來多種多樣的設計可能,也易于在設計過程中呈現豐富的故事性。這非常有趣且更能考驗和提升設計師的設計能力與素養。
鄉村空間設計中的故事性是城市空間設計中所不具備的,這是我轉向鄉村設計之后最大的體會和認識。這些所謂的故事性主要是從現場獲得的。首先,在項目前期的現場調研階段,我們一般會特別注意觀察和發現一些具有故事性的場地,比如村子里的一些公共空間、村民日常活動的一些場所,并在此基礎上進行空間設計。其次,我們也會和村民進行交流,了解他們的日常生活方式和習慣,以及他們的一些想法和訴求。最后,我們把這些信息梳理出來,就能為設計提供相應的依據和故事性素材。在安徽省六安市霍山縣衡山鎮的牛角沖村濱水公共空間改造項目中,我們對村中河道濱水空間進行了梳理,重塑了鄉村生活中依水為鄰的傳統公共空間。在該項目的設計過程中,我們根據當地人的生活習慣、濱水公共空間的特點等,融入了一些具有故事性的內容。比如,在河道上下游設置了兩處用于洗衣、休憩和聊天的公共空間——埠頭,將河邊洗衣這一帶有社交屬性的日常勞動與公共空間結合,使該鄉村的濱水空間重煥生機且富有故事性。上游埠頭原本是一處橋邊的下河臺階,我們在設計時對其做了方向上的調整,并在橋頭的入口處建造一個休閑空間,用于村民聊天、休憩。下游埠頭原本是一段已經廢棄的過水路面,我們便架設了一處與河道平行的風雨廊。人在風雨廊中行走時,河道便如畫卷般徐徐展開。河道中新建了三道攔水壩,并在每個攔水壩上設置出水口,方便村民洗刷衣物。
羅曼:聽完您剛才的講述,可以感受到您比較喜歡鄉村空間的設計,并且認為其更有趣和更具挑戰性。那么,相較于之前您所做過的很多城市公共空間更新改造的項目,您認為面向鄉村的公共空間有哪些不同?其設計又具體有哪些挑戰呢?
傅英斌:其實在我看來,無論是城市空間還是鄉村空間都有其探索的意義和價值,只是我本人更喜歡鄉村空間中的那種生動性所帶來的設計上的興奮感。
鄉村中的公共空間極為豐富,比如其可能是村委會的小廣場、村子里的某個宅間小空地,也可能是打水的水井邊、洗衣服的河邊埠頭,還可能是村里的某個小廟或者是小賣部的門口區域。這些鄉村空間都有可能成為聚集人氣的公共空間,而且很多都與生產勞動高度關聯,比如埠頭、水井等。人們在這些公共空間中聚集并不純粹為了休閑,大多數情況下是基于某種生產活動或者日常勞動。這就是鄉村公共空間與城市公共空間的最大差別。
城市空間需要解決的問題相對簡單、直接和明確,但是鄉村空間會有各種不確定性。一些基于生產勞動而形成的鄉村公共空間會因為勞動形式的變化而變化,甚至消失。例如,現在村民家里都有了洗衣機,河邊洗衣的行為就會減少,從而導致洗衣埠頭這一公共空間的功能喪失或發生變化。一些因為風俗習慣而形成的空間也會因為風俗習慣的變化而變化。例如因傳統的鄉村戲曲演出活動減少,導致戲臺這類專屬的公共空間被閑置。同時,還有一些因為新的生活生產需求而產生的新的公共空間,例如因村中興起廣場舞活動而產生的一些公共空間。可知,在設計鄉村公共空間時,最大的挑戰在于常常需要跟隨時代需求的變化,對其功能及時地做出改變和調整。
羅曼:當下,很多建筑師都按照很多人所憧憬的田園牧歌式景象進行鄉村空間的設計和改造,缺乏對村民的真實訴求和鄉村環境、人文風情的觀照。而在您設計和改造的鄉村空間中,我們卻能體會到根植于在地環境和基于村民真實需求的設計理想。針對這一點,您的經驗是什么?請為我們分享一下。
傅英斌:很多設計師接觸到的鄉村項目,其實都是與旅游相關的建設項目,因此較多從營建田園牧歌式的鄉村環境的角度出發進行設計建造。但這種設計方式常常會導致新的建筑體與整體的鄉村環境格格不入的情況。然而,中國的鄉村建設并不都是為了旅游業,如若都采用田園牧歌式的,或者商業化的建造手段也是不合適的。那么,那些沒有所謂“形象”或者開發旅游業意向的村子,該如何建設和改造更新呢?我覺得應該有更具適應性和經濟性的方式。其實,在鄉村的自發建造中,存在很多巧妙且有趣的建造方式和對材料的使用方式。這些都是值得建筑設計師深入思考和分析的。比如,當下鄉村中對瓷磚、不銹鋼、彩鋼瓦等材料的應用,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形成了當代中國鄉土建筑用材的顯著特點,并以此創造出了當代中國鄉村的基本面貌。但可惜的是,很多鄉村建筑設計師對這些存在選擇無視。對此,我覺得普遍意義上的鄉村建設應該基于當下鄉村和社會建設的現有條件和特點展開,并且要與當下的鄉村生活相適應,而不是制造一個虛幻的烏托邦。
羅曼:在鄉村,很多村民都會自己建造房屋,并且能夠在有限的條件下就地取材,建造具有地方特色的建筑。而您在設計和改造鄉村空間的過程中,常常會從當地的建筑中尋找靈感,也會邀請當地的手藝人參與建筑和空間的改造和設計工作。那么,請您結合具體的設計案例,談一談鄉村的建筑和村民的經驗都給您帶來了哪些具體的靈感和啟發。
傅英斌:就地取材、在地建造的方式已經在鄉村延續了很長時間。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建造方式和材料應用方式,對適應性的理解也都不同。我們在設計實踐中,對于那些村民經驗所得的建造方式和材料獲取與應用方式,有時會直接使用,有時會間接使用。比如,在貴州省遵義市桐梓縣茅石鎮中關村人行橋建設項目中,橋身采用了鋼結構現場焊接的方式。焊接時,我們邀請了當地的焊接手藝人幫忙,材料選用了堅固的鋼材。村里的焊接手藝人熟練掌握焊接鋼材的工藝,因此就能快速且輕松地在現場完成焊接工作,這遠比追求所謂“傳統”而硬造一座石拱橋或者其他橋要有效和適用。在安徽省六安市霍山縣太陽鄉財神廟建設項目中,建筑的主體結構采用混凝土材料建造。建造時,我們邀請當地的一位篾匠現場編了竹席作為建筑模板的內襯。拆模后的混凝土上留下了竹席的肌理,使原本冷硬、單調的混凝土墻面增添了鄉土氣息和當地特色。這就是對當地工藝的間接使用。
總之,在做鄉村空間設計工作的過程中,通過對當地村民自建建筑的觀察和分析,以及與當地村民、手藝人的溝通交流,我的收獲還是挺多的。其中,最主要的是引起了我對建筑的適應性問題的思考。在進行鄉村建設時,很多時候成本其實并不是首要考慮的問題,適應性才是。所謂適應性,就是對鄉村的設計建造與改造要與當地的環境相協調,還要與當地的施工水平和工藝水平相適應。因此,每到一個鄉村,在展開設計之前,我們都需要先對當地的材料和工藝水平進行了解和分析。在這樣的前提下才能更順暢地展開設計工作,也才能實現設計上的自洽。
羅曼:您善于使用因地制宜與現代化相結合的設計手段,在尊重地方風俗習慣、傳統文化與建筑風貌的基礎上融入現代化的藝術元素,已經為很多鄉村創建了美好的空間環境,可以說是一名優秀的青年鄉村建設者。在此基礎上,您認為自己還需要提升哪些方面的能力與思想意識?
傅英斌:在我看來,鄉村是一個復雜的巨系統。鄉村建設問題不僅是空間設計的問題,而是一個需要多專業、多行業合作才能真正做好的工作。從鄉村空間設計來說,僅僅打造好看的形式并不能阻擋其衰落。鄉村中生產、生活的發展是互相關聯的,發展好的鄉村一定是建立在產業興旺的基礎之上的。因此,對鄉村空間的設計應該多圍繞鄉村的發展和效益而進行。鑒于此,我認為設計師不僅要把自己本專業的事情做好,同時還需要補充經營、鄉村發展等方面的知識和技能儲備,才能成為一名真正合格且優秀的鄉村建設者。
創作自述:在鄉村空間設計實踐中,我最重視的是設計作品與在地環境空間之間的協調性與適切性,所以在建設項目推進過程中常常會對設計作品做一些臨時性的變化和調整。對于這樣的調整過程,我通常都非常重視,因為那是對原設計進行修正和優化的良好時機,也是不斷找尋和呈現在地特色、風格的良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