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里人家

西遞村位于安徽省黃山市黟縣。20世紀80年代末，西遞村開始發展鄉村旅游，以徽派傳統古建筑和田園風光吸引了大量游客。西遞村通過探索文化遺產在保護中活化利用，“人、物、景”良性互動的可持續發展路徑，從一個欠發達的村莊轉變為國內外知名的鄉村旅游目的地。2021年，西遞村入選首批聯合國世界旅游組織“最佳旅游鄉村”。

西遞是個古村落，小而靜。她藏在山間水湄，像養在深閨的女子，柔和溫婉，干凈清透。

怎么會有一個地方，美得如此清新脫俗？任何喧囂擾攘，在這里盡皆消隱于無形。走進西遞，就是走進了一幅寫意畫，筆筆有神；也像是打開了一闋小令，字字珠璣。

這個被稱為“桃花源里人家”的古村，始建于北宋時期。它的哪一道磚縫沒有時間的留痕？哪一塊瓦片沒傾聽過人間的苦樂悲喜？還在奔向它的路上，就不免猶疑，要用什么方式打開西遞這本古書，才是正確的呢？及至下了車，所有的不確定瞬間清晰，就跟著感覺走吧，心跟著目光走，也許是最正確的選擇。

在村口與胡文光刺史牌樓劈面相遇，它是西遞古村的標志。面對高大的牌樓，不由自主保持著仰視的姿態。牌樓上雙龍護衛的“恩榮”二字，氣勢非凡。來自皇帝恩賜的榮譽，讓整座小村落都仿佛煥發著光彩。牌樓上的每一筆雕刻都吸引著目光去觸摸，那么多繁復細膩的圖案，要怎樣一刀一刀雕琢？我總覺得每個匠人心里都有一面湖，得要涵養浩大的靜寧之氣，才能賦予一座牌樓如此豐富的細節、如此美好的寓意。它的兩面分別刻著“荊藩首相”和“膠州刺史”。明萬歷六年（1578年），皇帝批準胡文光的鄉親建了這座“三間四柱五樓”的牌樓，用來表彰胡文光為官23年為民眾所做的善事。胡文光何許人也？他是西遞村人，于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中舉，擔任過萬載知縣、膠州刺史、荊王府長史等，做了不少利國利民的好事。嘉慶《黟縣志》載：

胡文光，字原中，西遞人。嘉靖乙卯舉人，知萬載縣。革宿弊，擒巨賊，決兩省積獄，筑城垣，修學校，起養濟院，立水次倉。巡撫薦之，賜五品服俸，升知膠州，兼理海運。尋遷荊王府長史，加四品服，以親老歸。

村頭的湖是明經湖，湖面碧波蕩漾，倒映著天光云影，溫柔婉轉，讓人想到“水是眼波橫”的妙處。此際湖上蓮葉青碧，團團田田，亭亭玉立。

恰值雨后，空氣清新甜潤，一只只鴨子陸陸續續跳進水中。不知是自覺還是有誰維持了秩序，它們排成一排游過去，蕩開在身后的波紋仿如闊大裙裾，被誰的大手一把給揉皺了。在徽州，連鴨子戲水都如此生機盎然，又具有婉約美。

小小村子，被四壁青山環繞，像一個嬰孩兒，安恬地過著四季寒暑。山上樹木層疊，綠浪如涌，各種鳥兒啁啾啼鳴，不知道是不是像我一樣，在感嘆這如許美景。

與路相伴而行的，是一條河。流水潺潺，游魚卻不見，是不是怕我這個陌生人，所以躲到了柔曼的水草之下？在西遞的柔波里，我真想做一尾自由自在的小魚，隨水流到處漫游，把西遞的美聲美色，折疊到記憶深處。田地里綠意蔥蘢，偶遇一間小亭翼然，供走累的人休息，也許是給村里那些疲憊的種田人準備的吧。

村里巷陌縱橫，彼此相連又交錯。那一條條小巷怎么那么瘦呢？讓我想到昨天品嘗的飯食，精致又美味。小小一塊兒蟹殼黃燒餅，輕嚙一口，又酥又香。

青石小路牽著腳步逶迤而去，不知道是白墻黛瓦的房舍引出了一條條路，還是一條條小路用低低高高的起伏，伴著那些飛檐翹角的民居，度過風一場雨一場的漫漫時光。那么多路，不論選擇哪條穿行而去，都難免留些遺憾。轉念想想又釋然，中國畫講究留白的藝術，我留些惦念在心底也好，就有了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的理由。

一個人漫步，仿如走進了歷史冊頁。村子無愧“中國明清民居博物館”“古民居建筑藝術寶庫”的稱號，連墻角青苔，似乎都訴說著歷史的滄桑。路過三畏堂，踅進去看看。據說它建于清嘉慶年間，是一位官員的宅邸，現在則是一家口碑頗好的私房菜館。不是飯時，目光在木質門窗箱柜上流連，我暗暗希望看見一點兒破損半處凹痕，它們定然會帶我撥開厚重歲月，回到舊時。這里的生活氣息如此濃郁，想必過去的煙火日常里，也有孩子曾淘氣奔跑，踢破了木門一角。也一定有位妙齡女子，初嫁了來，推開一扇窗，顧盼回眸。這“三畏”的名頭，著實令我感念。它取自《論語·季氏》：“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越是年長，越發懂得敬與畏的重要，說是做人的根本也不為過。

隨著路，踏著水聲，繼續前行，來到敬愛堂。敬愛堂建于明萬歷二十八年（1600年），后來被毀，于清初重建。它原本是明經胡氏十四世祖仕亨公的住宅，其子為了表示兄弟間互敬互愛，將其改建成祠堂，取名“敬愛堂”。兄友弟恭，尊老孝老，真是個好名字。這是一個特別敞闊的院子，我獨愛長方形的天井。陽光月影、雨絲霧靄，都可以從這里灑落庭中。若是雨季，檐下瓦上雨珠不斷，會不會生出閑敲簾櫳的清逸？或者，該是盼著晴光鋪滿庭院？在西遞，深恨自己少了錦心繡口，設若會作詩填詞，真應當把這里的每一點兒光影，都注到韻腳中去。

還路過了尚德堂、仰高堂、膺福堂等。踩著腳下的青石板路，在古建筑之間行走，似乎每個地方都有駐足的理由。據說村里有數百座明清古建、99條巷子。高墻深巷，容易讓人生出期待，要是能逢著一個撐著油紙傘、丁香般的姑娘多好。我看到一位老人，慈眉善目，和善地對著我笑。

徽食街飄出小吃混雜的香味，還有什么比美食更讓人流連呢？臭鱖魚、毛豆腐、葛粉圓子……本來想著淺嘗輒止，卻吃了個眼饞肚飽。

在西遞，仿佛走入了時光隧道，在奇妙的光影閃回中，感受著現代與歷史的完美融合。它美得如詩如畫，卻又非詩畫足以形容。它的韻味，要身臨其境，才能于細節中慢慢體會。

摘自《中國旅游報》2023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