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憶爺爺

想不到爺爺去世四十多年了，在微信群里竟還有多人談到爺爺，有比我年齡大的，也有比我年齡小的，都被爺爺淵博的知識、豐富的經(jīng)歷和哲理的語言所折服。

又是一年清明節(jié)，我想起爺爺，不由得熱淚盈眶，在朦朦朧朧中，爺爺?shù)囊羧菪γ哺‖F(xiàn)在我的眼前。

爺爺終年八十一歲，在20世紀80年代初已是高壽了。他個頭不高，一米六多一點兒，兩只眼睛炯炯有神，前額頭發(fā)已脫落，卻留有二十多厘米長的白胡須，說話抑揚頓挫，層次分明，引經(jīng)據(jù)典，條理清晰，給人一種仙風鶴骨的感覺。爺爺身著傳統(tǒng)中式盤扣服裝的照片，常年在五營區(qū)照相館的櫥窗里展示。

爺爺祖籍在山東省登州府，他這一脈曾是大戶人家的一個分支，因受歧視而逃荒到黑龍江省富錦市。爺爺念過幾年私塾，識得一些字，特別愛讀書，對《論語》《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等都很熟悉，尤其是《三國演義》《水滸傳》里面的某些章節(jié)可倒背如流。他退休后把《毛澤東選集》一至五卷看了五六遍。

在過去的年代，爺爺曾在富錦市的秋林、雙合盛公司做管賬先生。后來學會了駕駛從國外引進的火犁，也就是現(xiàn)代的拖拉機。他給一個姓韓的大戶人家由富錦市開荒到“訥河縣”（1992年9月2日，改為訥河市），因徒弟失誤軋傷其左腿，不得不截肢，當年爺爺僅三十多歲。這個大戶人家在富錦的鄉(xiāng)下給了二十坰地，爺爺把這些地全部給了自己的弟弟。而面臨重新選擇職業(yè)的爺爺，考慮到左腿殘疾，于是便選擇了修鞋。

從我記事起，爺爺就在手工業(yè)合作社修鞋。與爺爺一起修鞋的師傅都有一點兒殘疾，但每個人都有著不凡的經(jīng)歷，不說滿腹經(jīng)綸，也算各懷絕技。當時家鄉(xiāng)的名流經(jīng)常到這里談天說地，猶如民間沙龍。就是在這小小的修鞋屋里，爺爺竟結(jié)識了家鄉(xiāng)的公安、稅務(wù)、工商及社會各界的知名人士，當然更多的是老百姓，大家彼此不分社會地位高低，不問出處，稱兄道弟，親熱無隙。

爺爺修鞋的技術(shù)非常精湛，不管什么樣的鞋都能修。1962年當?shù)貜奶K聯(lián)進口一批皮鞋，非常便宜，很多人都買了，但卻不能穿，男式的碼大，女式的太尖，到爺爺?shù)氖掷锒几某珊夏_的鞋。爺爺對皮鞋質(zhì)量的好壞，用手一按便知，有核桃紋的就是好皮鞋，細紋、沒紋或大紋的質(zhì)量就差了，很多是合成革的。

爺爺古道熱腸，非常善良，特別是對于貧窮的人，不管顧客送來的鞋壞成什么樣，爺爺總是千方百計地把鞋修好，總會讓顧客高興而來，滿意而歸，而且能讓顧客少花錢真的少花錢，那種需要只需他出手工不需他出材料的情況，他就不要錢。正是由于爺爺工作認真，樂善好施，贏得了組織上和老百姓的認可，他出席了全國手工業(yè)戰(zhàn)線先進個人表彰大會，到北京開會，在會上與國家領(lǐng)導(dǎo)人照相留念。

爺爺對家里幫助非常大，奶奶去世得早，爺爺一直住在修鞋的宿舍。父親一個月工資僅六十二元五角，生活很拮據(jù)。爺爺總是用自己掙的錢貼補家用，父親的手表、母親的縫紉機、孫子的自行車，都是爺爺出錢購置的。每到秋季，爺爺就會給母親一部分錢，用于購秋菜和換季之用。1961年過春節(jié)，商店沒肉供應(yīng)，農(nóng)村小販以高價到林區(qū)走街串巷賣肉，是爺爺用一個月的工資買了5斤肉過的春節(jié)。爺爺隔幾年要換一次假肢，都是自己到哈爾濱訂制。他的被褥、床單、衣服也是自己出錢購買，由母親縫制。七十歲之后，爺爺給母親七十元錢，以備去世之用。就這樣，爺爺一生沒給家里添任何負擔。

爺爺對我十分關(guān)愛，從出生時的吃穿到上學時的費用，都是他負責。我的名字就是爺爺依據(jù)抗美援朝時期倡導(dǎo)和平而起的。我初中畢業(yè)升高中、體檢當兵、上師范學校學習的幾個人生節(jié)點，也是由爺爺來把握。記得我十幾歲時，被鄰居的一位長我四歲的大哥給打了，為此我的爺爺和那家的爺爺還大吵了一架。爺爺看不得我受委屈的。

爺爺非常喜歡學習好的孩子，鄰居家的大哥考上市一中，爺爺送一支英雄100號金筆，并要求我們向大哥學習。因此，我從大哥那里學會了寫毛筆字、美術(shù)字、漏印等知識。同學到家里玩，爺爺總是給大家講人生道理，鼓勵做對社會有用的人。至今，談起爺爺，同學們?nèi)杂洃洩q新。爺爺無論是在單位，還是退休在家，總是盡心盡力地幫助別人，誰有困難，都能及時伸出援手，給人以力所能及的幫助。

有人找爺爺借錢，有人找爺爺咨詢紅白事如何操辦，有人讓爺爺出主意，五花八門問什么事情的都有。我隨爺爺回富錦鄉(xiāng)下，每天晚上都是一屋子人，由爺爺給鄉(xiāng)親們講《三國演義》的故事，他的人氣非常高。

老師轉(zhuǎn)來家鄉(xiāng)人寫的《五營很小，故事很多》的一篇回憶文章，專題寫了爺爺與他姐弟之間的故事。形容爺爺是一位慈祥的老人，講起話來頭頭是道，走起路來一條腿發(fā)出“吱嘎吱嘎”的響聲，留著像齊白石一樣的胡子，說話滿腹經(jīng)綸。他經(jīng)常和姐弟開玩笑。管他二姐叫臭萍，只是因為他二姐的名字里帶個“香”字，便反義逗樂；最有意思的是他二弟，竟不去托兒所，幼年就是在爺爺?shù)男扌蓍L大的，在一個無拘無束野馬般的童年生活里，接受了最初的啟蒙。

爺爺雖然個頭很矮，但在我眼里卻十分高大。爺爺是個修鞋匠，卻知曉甚多。如今，爺爺雖已去世四十多年，他的教誨卻影響了我一生。不僅我沒有忘記爺爺，還有很多人記得他老人家。

爺爺去世時采取的是土葬，墓地在家鄉(xiāng)的山林里，我每次回鄉(xiāng)都要去掃墓。因已過去幾十年，當初的墓碑顯得小了，我與弟弟專程把墓碑換得高高大大，還給墳塋添了厚厚的土。

時至清明，我十分懷念影響我一生的爺爺，是爺爺?shù)慕陶d使我從山溝來到了省城，從無知而頑皮的少年成長為一位國家干部，雖已退休十年，仍不忘初心，努力為黨和社會奉獻自己的光和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