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一天

倒春寒。樹雖然都綠了，但晨風依然有些料峭。

出了醫院的大門，她不禁后退了一步，用力裹了裹衣服，然后，向著不遠處的小吃攤走去。一根油條，一碗豆漿，一塊六毛錢。她交出去兩個一元的紙幣，收回來四個一角的硬幣。

她對小吃攤的服務員笑了笑，說：“麻煩你，再加一點兒糖吧。”

服務員也笑一笑，點點頭。

她丈夫喜歡甜食，平時喝豆漿的時候，都喜歡比別人多加一勺糖。

她拎著油條和豆漿往回走，恰好遇上臨床的陪護，那女人見了她，埋怨說：“快回去吧，你家那位要打針了，你也真是的，非得自己下來，和我說一聲，給你捎上去不就得了。”

她說：“謝謝，太麻煩了。”

丈夫要吃的油條不能太脆，需要涼一涼，那樣的油條發軟，鹽味兒能吃出來，吃起來也有筋道兒。

醫院有一股消毒水味兒，這讓她剛剛清醒的大腦又昏沉起來。

丈夫昨天夜里起了兩次夜，第二次下地時，他的動作很輕，但她還是聽到了，聽到了，就從旁邊的行軍床上爬起來，輕手輕腳地隨在他身后。丈夫要制止她。她沖丈夫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驚擾了別人。走廊里的燈發出清幽的光，任何一點兒聲響都會沿著這深夜的通道傳出很遠很遠。

就這樣，她總處于半夢半魘間，幾天下來，人就消瘦了一圈。

回到病房，丈夫已經起來了，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出神。清潔工在擦地，窗子被她大大地打開了。她放下手里的東西，趕緊把被子幫丈夫圍上，清潔工看見她的舉動，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越過一片濕漉漉的地板，把窗子重新關好。

她也歉意地一笑，說：“沒關系。”

清潔工說：“換換空氣。”

她點頭。

清潔工剛一出去，她就把豆漿倒進事先準備好的玻璃碗里，又用塑料口袋包著手，把油條撕碎，放進豆漿中，放了幾塊，就停了下來，從抽屜里翻出消毒濕巾，幫丈夫把手擦凈。

“吃吧，一會兒該涼了。”

“你也吃吧。”

“我剛才在樓下吃過了。”

丈夫顫抖著雙手，捧起那碗，滿滿地喝了一口。

吃完飯不一會兒，護士推著車子進來了，她喚著丈夫的名字，站在他倆中間。她急忙安頓丈夫靠在枕頭上，又用被子蓋住他的腿和腳，然后，才撤到一邊，看護士熟練地為丈夫掛上吊瓶。

“還有一瓶。”護士說。

“知道。”她回答。

她跟在護士的身后出了門，去水房把碗和筷子洗干凈，同時，打了一暖瓶開水，快步返回到丈夫身邊。

她為丈夫沏上一杯淡茶，然后問：“想上廁所嗎？”

丈夫搖搖頭。

她說：“那我先回去了。”

丈夫又點點頭。

這時，臨床的陪護回來了，她說：“麻煩您幫著照應一下，我回家去一趟。”

陪護是一個爽快人，她熱心，一邊把手里的東西放下，一邊說：“放心，你快去吧，有我呢。”

她轉回身，又替丈夫往上拉一拉被子，才拿起包，匆匆地出去。

家離醫院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她一進屋，第一件事是上廁所，多年養成了這么一個怪毛病，在外邊上不了廁所，只有回到家里。她也感到煩瑣，但沒有辦法。她上完廁所，順便洗手洗臉，對著鏡子，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鬢邊有一縷頭發滑下來，梳了幾次都沒有梳上去，最后沒有辦法，在床邊的抽屜里找出一個老式的發卡，把那縷頭發穩穩地卡在耳后。

她昨天晚上回來定時，電飯鍋里的二米粥已經好了。她找出保溫飯盒，滿滿地盛了四勺，蓋上隔層，又從碗柜里拿出瘦肉絲炒芥菜絲，加了兩筷子，放在隔層上，然后，把飯盒蓋兒蓋好，又匆匆地離開家門。

打車，她奔向另一家醫院。

兒子也病了，在這家醫院里。本來，她要把兒子和丈夫安排在同一個醫院，可治療這父子倆的權威專家不在一個醫院里，思慮再三，只有這么辛苦自己。她想：辛苦點又有什么呢？只要他們的病快點好起來。她這樣一想，心里有了希望似的，胸口的悶氣一下子就散了。悶氣散了，力量就上來了，滿身的血脈絲絲縷縷地張開了，癢癢地爬遍全身。

春天來了，雖然突然降溫，但街邊的幾棵耐不住性子的花樹，早已嘟嘟串串地鬧春了，那一樹的繁花，在春風里不停地擺動著燦爛的笑臉，好像在鼓勵她，告訴她，生命的力量是任何的寒冷都壓制不住的。

她自己對著自己微笑了一下，眼角浸出一滴淚來。

她盡量保持自己的微笑，一直到進入兒子的病房。

“兒子，怎么樣，好點了嗎？”

“好多了，我爸也好多了吧？”

“嗯。”

她坐在兒子的病床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在他的頭上撫摸了一番。

臨床的人說：“你這兒子，幾十歲的人了，對你可是依賴呢，昨天夜里做夢時還叫媽媽呢。”

聽了這話，她幸福地笑了。

她把飯盒打開，問兒子：“洗臉了嗎？”

兒子說：“洗了。”

她拉過兒子的手看了看，放心地說：“快吃吧，還熱乎呢。”

“媽，你吃了嗎？”

“吃了，你快吃吧。”

趁著兒子吃飯的工夫，她去水房把兒子的毛巾洗了一遍，洗干凈，沖著陽光抖一抖，好像這樣一來，那毛巾的上邊就會沾染上太陽的味道。

天氣好的時候，她習慣曬被子。

那時，兒子每每都會抱著被子說：“我喜歡太陽的味道。”

太陽的味道？她伏在被子上聞一聞，哈哈，太陽的味道真是香甜啊，自己以前怎么就沒有注意到呢？

回到房間，兒子正好吃完飯。她又一次回到水房，要把飯盒洗好。飯盒里有兒子吃剩的粥，她就那么站在走廊，把粥一點一點地喝掉了。肚子里了食物，身上的熱也就來了。她下意識地提提精神，接著去干自己的活計。

她再回到房間，發現兒子床邊的小桌上，放著一個大大的本子，上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就心疼地說：“不寫了，等病好了再寫也不遲啊。”

兒子沒有回答她的話，卻反問道：“媽，我要的書你給我帶來了嗎？”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連聲地說：“帶來了，帶來了。”說著，從包里拿出一本精裝書，遞到兒子手里。

這邊的護士也來掛針了，她趕緊把床邊的空地讓開。

她問兒子：“中午想吃什么？”

兒子說：“吃土豆辣椒醬吧。”

“行。”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說：“我得回去了，一會兒我再來。”

兒子說：“說是那么說，我爸那邊要是忙不開，你就不要來回跑了，中午我可以買盒飯。”

她搖著頭，說：“不行，醫院的飯不衛生。”

兒子說：“一樣，大家不都在吃嗎？”

她說：“你等我吧。”

兒子不再和她爭執。

走到醫院樓下，她給丈夫打了一個電話，知道他那邊第二個吊瓶掛上了，而且，他在臨床陪護的幫助下，已經上過了廁所，這才放下心來，并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她回到家里，洗凈了手，馬上開始削土豆，四個，丈夫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喜歡吃土豆醬一定是受丈夫的遺傳，兒子的要求，讓她省了很多時間。不然的話，她還要為丈夫單做一道菜。病人嘛，口味很重要，一定要讓他們吃好，這樣才能有利于他們病體的康復。

她煮了一捧蕓豆，用電磁爐，二十分鐘，蕓豆兒八分熟了，她開始淘米，做了一鍋豆飯。豆飯就土豆辣椒醬，他們吃起來會很舒服。

她做著飯，心里蕩漾著自豪。

又二十多分鐘，飯菜都好了，她分別裝了飯盒，換了一身清爽一點兒的衣服，前往離家較近的醫院。丈夫在那里，他們已經三個多小時未見面了。

中午，陽光充足，氣溫已升了起來。

她到醫院的時候，丈夫已經掛完了吊瓶。正自己換茶葉，見到她，開心地笑了，問：“中午吃什么？”

她打起精神，說：“你猜？”

丈夫想了想，搖頭不語。

她說：“你和兒子都愛吃的。”

這時，她看見，丈夫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想：正咽口水呢。

丈夫果然在咽口水，說：“我知道了，豆飯土豆醬。”

她用力地點點頭。

丈夫胃口大開，這讓她十分欣慰。

她說：“吃完之后，自己洗碗吧，我去給兒子送飯。”

丈夫突然不語。

她連忙說：“你不用擔心，我問過大夫了，大夫說，兒子再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停頓一下，又說：“兒子說了，他一出院，就來看你。”

丈夫喝了一口水，說：“苦了你了。”

她說：“苦啥，你快點好起來，我就不苦了。”

丈夫嘆了一口氣。

她說：“不是說好了，不許嘆氣嗎？”

丈夫說：“我想出去走走。”

她說：“先睡一會兒吧，我送了飯就回來，然后，陪你一起散步。”

丈夫順從地躺下身子。

她要走，丈夫又坐起來，叫住她，把一瓶“營養快線”遞給她，說：“我知道，你沒吃東西呢。”

她說：“吃了，吃了，真的吃了。”

丈夫說：“把這個帶上吧，我剛才下樓買的。”

她接過那個漂亮的瓶子，放進包里，說：“路上喝，你快睡吧。”

丈夫像放心似的，重新躺下。

從兒子那里回來，她遇上了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老太太推了一輛小車，車上坐著爐子，爐子上是一個大鋁鍋，騰騰地冒著熱氣。她猛然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叫住那個老太太，用口袋里的四個一角硬幣，又加上一個一元的紙幣，買了兩個茶蛋。她坐在路邊，打開那瓶丈夫為她買的“營養快線”，把兩個茶蛋吃下去。

其實，那茶蛋她只吃了一個半，最后一個吃掉一半的時候，不可遏制的倦意突然襲來，她竟然依在身邊的樹干上睡著了，這一睡，時間以一分鐘一步的速度在她面前整整走了一百二十步，第一百二十一步尚未落下，黃昏的風就把她吹醒了。

醒了，她打了一個冷戰。

渾身都涼透了。

她看看表，又看看天，再看看身邊行色不定的各色人等，用手支撐身下的石階，掙扎著站起身來。

她去菜市場。買了小蔥、香菜、小白菜、小蘿卜，又買了兩袋醬，然后，轉到面食攤，買了四個饅頭。她買饅頭的時候，向賣主多要了一個塑料袋，去市場旁邊的一個網吧，借用那里的水池子，把小菜一樣一樣地洗干凈。洗干凈了，分為兩份，一份給兒子，一份給丈夫和自己。

她步行到兒子那里，把晚餐放下，囑咐兒子早點休息，不要再透支自己的身體。之后，她給丈夫打電話，告訴他不要著急，自己馬上回去。

丈夫問：“兒子那邊有什么問題嗎？”

她說：“沒有，沒有，我下午的時候回家睡了一覺。”

……

夜里九點的時候，她去了丈夫所住醫院的處置室，讓護士給掛吊瓶，三天了，她有一點兒發燒，去之前，背著丈夫量一量體溫，37.8℃。

護士說：“早一點兒掛就好了，何苦挨到現在。”

她笑一下，說：“以為吃點藥可以頂過去。”

護士說：“和我媽一樣，真犟。”

她說：“頂一頂就過去了。”

護士一邊給她扎針，一邊問：“阿姨，您今年多大年紀了？”

她突然一愣，很快說：“七十了。”

護士說：“比我媽還大六歲呢。”

她說：“人老了，不中用了。”

護士沒有再說話，只是打針的時候，那手非常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