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波德萊爾誕辰200周年之際,由法國學院派傳記作家、波德萊爾研究專家克洛德·皮舒瓦和讓·齊格勒創作,北京大學法語系主任董強翻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波德萊爾傳》是一部典范作品。
對法國文學史稍有了解的讀者都知道,夏爾·波德萊爾有一系列耳熟能詳的頭銜:象征主義先驅、頹廢主義美學的引領人、本雅明筆下“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1821—1867年,短短46年,波德萊爾度過了動蕩而坎坷的一生。從《惡之花》的正式出版至突發疾病離世,他的正式創作生涯僅有18年。這一段短暫的時光,卻足以在文學領域開創新天地。
正如《波德萊爾傳》的譯者董強教授所言:“任何一位愛好文學或曾經愛好文學的人,都會有一個酷愛波德萊爾詩歌的階段。這位深深意識到自己絕不取悅所有讀者的詩人,其實是最具普遍性的作家之一。”
于是,在追溯法國乃至歐洲現代詩歌發展的歷程之間,這些關鍵詞在讀者心目中共同構筑出了一個雅努斯式具有雙重面孔的形象,或是如評論家所說,一個詩人有意在塑造的,“人造的波德萊爾”。
一方面,是自作品問世起便被冠以“被詛咒的詩人”之名,最后榮登文學殿堂、享盡溢美之詞,被標簽化和“蓋棺定論”的波德萊爾;另一方面,則是被不同尋常的隱喻和詩性印象籠罩,用文字對讀者感官及智性造成強烈沖擊的波德萊爾。贊譽也好,毀謗也罷,毋庸置疑的是,在詩歌邁向現代性的路途中,我們無法擺脫這個眼神犀利、神色高傲、舉止莊重如教士,言辭卻充滿諷刺和褻瀆之意的詩人。于某種程度而言,這位法國詩人的形象已被封入“圣體匣”,串聯起19世紀巴黎文藝世界最后巔峰的種種文化想象。而在這些標簽之外,跳出文本的抽象世界,將想象還原為歷史的精確現實,重述作為個體的波德萊爾反叛、落魄、動蕩的一生,便成為傳記作者的任務。
面對圍繞在詩人周圍的眾多謎團,作者皮舒瓦是清醒的,在完成《波德萊爾傳》這部“關于一位精神大師的、有血有肉的評傳”后,他坦言:“傳記終究只是傳記而已,它并不奢望能解釋一位詩人的作品。”
在長達700余頁的傳記中,我們看到了作者悉心收集、還原的一封封信件、報刊文章、出版合同乃至債務賬單,時間從波德萊爾的家庭發展史綿延至詩人去世后的數十年,上至1640年家族祖先的史料,下至1867年的死亡通知和報紙訃告。這些看似與文學毫不相關的史料,與詩人混亂叛逆的行動表象結合,共同還原出波德萊爾作為時代個體和文學形象的雙重生命。
在波詭云譎、風云變幻的時代革命背后,波德萊爾在詩歌乃至美學領域同樣掀起了徹底的革命,在孕育《悲慘世界》《巴黎的秘密》和《情感教育》的同一時空中,也誕生了《惡之花》《巴黎的憂郁》和《人造天堂》。正是在波德萊爾的筆下,“現代性”這一詞匯得以誕生,他的詩歌空間也因此展示了一條全新的道路:背離已成陳詞濫調的個人浪漫主義,對現實的庸常和恐懼保持最大的警醒,以游蕩者的心態觀望著資產階級的廢墟。
心靈與行為的矛盾深深烙印于波德萊爾短暫的一生里,使他始終以憂郁、諷刺和傲慢的姿態出現在19世紀的文化記憶中。如胡戈·弗雷德里希所言,《惡之花》是歐洲抒情詩中建筑構造最嚴格的詩集,波德萊爾以一種古典主義的方法,將絕望、麻木、譫妄和瘋狂之美轉化為高度形式化的語言,以完成使痛苦凈化的歷程,也因此展露出他“通過形式追求安定的渴望”。
或許終其一生,人最莫測難解的謎題便是“認識你自己”。于是,解讀波德萊爾之謎的鑰匙,最終仍回到了他的詩歌中。“詩人們歷來就明白,憂愁只有在歌吟中才會冰釋。”對讀者而言,我們也始終在享受著這種悖論統一的游戲——從作者出發而認識作品,最終又回到文本中去試圖解讀作者。在詩歌中,他將精神命運凝練為語言的“惡之花”,最終完成一種自身的卡塔西斯式凈化(Katharsis)。從這一點看來,夏爾·波德萊爾的確是名副其實的第一位現代詩人,是“憑自身稟賦之命運而成的大師”。
作者單位:北京語言大學法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