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書與遺情記

計虹是寧夏近年涌現出來的一位青年小說家。她的第一部小說集《剛需房》出版于2019年，該部小說展示了日常生活的凡庸，將普通男女之間的飲食大欲、戀愛婚姻、生老病死、家庭人倫和社會各階層的眾生相悉納筆底，為市井眾生的凡俗人生立此存照，具有新寫實小說的藹然面影。計虹無疑是一位對當代世俗生活充滿癡迷的作家，她常常以精致細微的觀察視角、幽默風趣的敘事語調、工筆白描的寫作手法將都市男女“在世的狀態”呈現出來。

2022年，計虹的新作《半街香》付梓發行。這部小說集在延續新寫實小說敘事脈絡的同時，又有了積極的拓殖，盡管小說集所選的篇目同樣聚焦于日常生活，但更多地顯示出對中國傳統“世情書”以及古典主情主義觀念的繼承與創變，具有傳統倫理觀念與消費社會世俗化相融合的特點。事實上，小說與世情的關系，可謂源遠流長。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認為世情小說或人情小說：“為離合悲歡及發跡變態之事，間雜因果報應，而不甚言靈怪，又緣描摹世態，見其炎涼，故或亦謂之‘世情書’也。”計虹的《半街香》將取徑的目光對準了都市中的世態人情，書寫出了一群普通男女在職場與家庭、情感與欲望、物質生存與精神張裂中五味雜陳的人生。

《我們的岸》敘寫了職場精英喬安對同事蘇芳芳的曖昧情愫，而溫柔漂亮的蘇芳芳卻在婚姻的圍城中載浮載沉。因身體原因不能懷孕生子的蘇芳芳敏感而自卑，當丈夫把私生子帶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孩子，并原諒了出軌的丈夫。小說結尾，喬安默默地埋葬了他對蘇芳芳的特殊情感，而蘇芳芳在有裂隙的婚姻中安于現狀，既無離婚的勇氣，又無出走的可能。可以說，《我們的岸》通過個人生活和情感的細節描摹，提供了一種帶有典型性和癥候性的現代都市生活范式，作家以慈悲同情的態度狀寫當下時代世俗生活的曖昧龐雜，創造了一個非意識形態的民間世界，具有毋庸置疑的精神歷史價值。

《變臉》同樣聚焦于職場與家庭的齟齬，在一地雞毛的鬧劇和謠言中，申請調離崗位的羅陽依然從事著先前的工作，而她的父母也將繼續在吵吵鬧鬧中不離不棄地生活在一起。波瀾過后是平靜，平靜過后又陡生波瀾，誠如羅陽所認同的那樣，“這種事就像那小草，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一茬又一茬的你來我往，該來的來，該去的去”。愛恨悠悠，無有始終，這是生活的常態，也是計虹對世俗眾生的情感結構作出的智慧性穿透，從而使其作品找回了民間性、現實性和生活感，彰顯出作家關注當下都市現實的文學情懷和創作理念。

《蘇菲的小酒館》里的蘇曼具有文藝青年的氣質，她厭倦枯燥乏味的工作，想在都市中通過經營的小酒館，為疲敝的身心找到放松靈魂的所在。但是，蘇曼很快發現她所苦心經營的“陽春白雪”式浪漫、高雅的小酒館被光仔轉換成了喧鬧、粗俗、煙火氣十足的“下里巴人”聚居的場所，而令人無語的是，文藝氣息濃郁的酒館在盈利方面遠遠不及改換后的親民式酒肆。蘇曼與好友沈菲菲也因理念的不同而漸行漸遠，最終，她放棄了酒館的經營權，同時也失去了安放靈魂的桃源之地。小說通過高雅與粗俗，物欲與精神的辯證法揭露了現代社會中到處謀求利潤的資本所具有的顛覆性能力。在以身相受的過程中，計虹窺探到知識分子的理想生活和生活理想在市場經濟的巨大壓力下變得支離破碎的現實。她和小說中的蘇曼一樣，意識到日常生活的粗鄙侵蝕著人文理想與詩意的棲居，經濟法則掌控下的日常生活空間完全蛻變為物化現實空間，這既是一種無奈的現實，也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此外，《閣樓男女》《身無分文》《四季如春》均是市井生活中鮮活而日常的經驗，這些故事沒有傳奇性的大開大闔，沒有戲劇性的矯飾，一切都如日子般平凡而樸素。但作家通過對日常生活的藝術化提煉，直擊商業邏輯對個體詩意生活的摧毀，直面生存本相的某種缺失。

有論者認為，果戈理內在的文學之色是“在冷笑的深處可以尋出永久熱愛的火花，在世上常常流出深沉的心靈的淚的人，他大概比一切人更愛發笑”。某種程度上說，計虹的小說暗含著果戈理式的追求——在勇敢地介入現實和批判的同時，挺立著堅實的承認，并葆有對世俗人生的“永久的熱愛”。《半街香》所包含的篇章在顯示出作家對紛繁世界和人生的熱愛。她的小說在飛揚和喧囂的都市中捕捉到了人生恒常的一面，并用情義搭建了其文學的地基。比如，在《煎炒烹炸》和《小嫂子》等作品中，計虹寫出了普通人對情義倫理的堅守與遵循。佟峰在明知局長已經調走的情況下，依然義無反顧地去看望他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佟峰對王局是升是降不再關心，這個事本來和他就沒有多大關系，這個家現在牽絆著他的，說高尚點是腿傷未愈的老人家，其實背地里吸引他來的是這個‘丑心疼’的叫丫丫的小丫頭，她讓佟峰的心甜了起來。”而小嫂子則對公婆非常孝順，她不嫌棄夫家的貧窮，不計較大伯子和嫂子一家人的慳吝，她的為人處世和厚道孝順贏得了村里人的一致贊揚。從這些普通人的行為舉止可見古老的世道與人心在現代社會的閃現，并再次確證了商業與市場邏輯并沒有泯滅素樸的道德操守，而傳統的情義觀則抵抗了“經濟人”的實用理性。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計虹的寫作為日漸浮躁和平庸化的時代提供了一帖鎮靜清涼劑，撫慰著騷動不寧的靈魂，呼喚著一種源遠流長仁義倫理的歸來。

在計虹建構的小說世界中，情義還包括看似疏離而又堅韌無比的血緣親情；虛幻而又恒久存留的愛情；互相懂得而又充滿利益糾纏的友情。《半街香》中的血緣親情頗為中國化，比如在《變臉》和《空集》等小說中都涉及中式家庭，除了父子、母女、夫妻關系之外，還有七大姑八大姨、三舅姥姥四舅姥爺間家庭與家庭之間交錯盤結的關系網，別人家的一地雞毛，像導火索一樣引爆另一個家庭曠日持久而又雞零狗碎的矛盾。這樣的家庭模式和親情往來，就不是西式的人情物理，是典型的中國式關系，而其所含納的觀念認知，也不是現代都市主義的，而是農業文明滋養下的親情建構。此外，小說中的愛情書寫也是古典主義的。《兩個世界》中的魯南對初戀女友二十多年的懷念和矢志不渝的愛戀，《半街香》里的二妹和文哥哥、東方銘之間隱忍而朦朧的情感處處顯示出人物對愛情的執著與堅守。值得注意的是，計虹筆下的愛情少有圓滿的、大團圓式的結局，而是充滿著種種的遺憾和變數。然而這些游走在紅塵中的癡男怨女雖因諸種原因錯過了，但在內心深處卻永遠保留著愛情的位置。即便愛戀的對象早已不在人世，卻依然難以忘懷并深情滿滿。這樣的情感書寫與流動時代快捷的、清逸的、短暫的、方生方死的兩性關系明顯不同，慢、恒久、深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式的愛情被召喚而出。古典式愛情的追慕顯現出一種廣泛而普遍的心理期許，這樣的觀念認知是超越于現代勃發興盛的商業化、功利化的情愛觀念的。

當然，作為一個正在成長中的小說家，計虹的小說也存在著瑕疵。比如小說的開頭往往較為精彩，但結尾部分卻或流于平淡，或倉促收束。在敘事策略上，倘使更換一些表現的技巧，增加一點敘事的難度，或許作品的血肉會更加豐滿和具有形式的美感。

作者單位：中共寧夏回族自治區黨委宣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