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1930年代,有進化史“活化石”之稱的普氏野馬在波蘭華沙動物園誕下小馬駒菲利后,如今,包括普氏野馬在內的15000多只動物,在這座古老又年輕的動物園里過著田園牧歌般的生活。慕名前來的游客卻鮮有人知道,80多年前,這里曾在納粹轟炸機之下淪為焦土,失去了所有的珍稀動物,卻為300多名猶太人和納粹抵抗者打開了“生命之門”;這里曾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性苦苦地支撐著危局……
這個普通的女性叫安托尼娜·雅賓斯基,華沙動物園長的妻子。和戰爭中眾多普通人的故事一樣,她的名字長期湮沒在歷史的罅隙中,成為宏大敘事的一個注腳,數十年后,被一位同樣熱愛自然的美國著名女作家——黛安娜·阿克曼偶然發現,寫成一部“難以歸入既有類別”的非虛構杰作——《動物園長夫人:一個波蘭女性的戰爭回憶》,揭開了這段鮮為人知的普通女性視角下的微觀二戰史。該書曾居《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長達54周,版權銷售到全球30個國家和地區,并拍成同名電影,感動了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們。該書于2023年2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作為第一個淪陷于納粹鐵幕之下的國度,波蘭是二戰中損失最慘重的國家。在希特勒的戰略版圖中,他“把波蘭當作一個戰區、一個戰利品,可施以無情的壓榨手段,徹底瓦解其經濟、社會、文化、政治結構”。淪陷的前五年,86萬波蘭人被驅離故土,背井離鄉;130萬波蘭人被運往德國,充任苦役;33萬波蘭人直接被槍殺。二戰期間,波蘭死亡630萬人,而當時波蘭總人口才3100萬人,死亡比例高達21%,平均每五個人就有一人死在了戰爭之中。
在這樣的處境之下,波蘭卻擁有全歐洲規模最大、最成功的地下抵抗組織,成千上萬人直接投身其中,僅“波蘭家鄉軍”就有約50萬成員;還有數百萬普通民眾在外圍暗中支持。
被占領期間的波蘭何以擁有如此強大的抵抗力量?誠如杜蘭特在《歷史的教訓》中所言:“社會的基礎,不在于人的理想,而在于人性。人性的構成可以改寫國家的構成?!薄秳游飯@長夫人:一個波蘭女性的戰爭回憶》從“小寫歷史”的視角出發,以一個個鮮活的普通人的生命故事給出了歷史的回聲。
“我們之所以這么做,只是因為這么做是對的”
戰爭初期,安托尼娜的丈夫雅安就毅然加入“波蘭家鄉軍”。制造炸藥、破壞德軍裝備、開辦秘密學校、利用公職人員的身份暗中營救淪陷在華沙隔都的猶太人……每一件都是殺頭的大罪,足以令妻子安托尼娜膽戰心驚——要知道,“在二戰時的波蘭,哪怕是給口渴的猶太人端上一杯水,也會招致殺身之禍”。
誠如丈夫雅安所言,“她不參與政治,盡量遠離戰爭,她膽子很小,卻在拯救他人的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從未抱怨過危險”。頭頂時刻高懸利劍,她焦慮、抑郁、絕望,有千般恐懼:“她也害怕可能的后果,她怕極了,她怕納粹報復我們,報復我們年幼的兒子,她怕死。但是她把恐懼藏著,一個人忍受著?!钡齾s默契地從不過問丈夫的行動,身體力行地支持著“家鄉軍”的抵抗斗爭:他們居住的小洋樓成了地下抵抗組織的秘密中轉站。白天,動物園長雅安在外出生入死,完成一個又一個秘密任務。她操持著一個同時藏匿幾十人和動物的“大家庭”,時刻繃緊神經,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危機與考驗。從安托尼娜留下的文字記錄看,從戰爭一開始她便自然而然蛻變為一名合格的“地下戰士”,即使意味著要承受巨大的犧牲。
《動物園長夫人:一個波蘭女性的戰爭回憶》記錄了以安托尼娜和雅安為代表的數十個“拯救者”的故事,名單很長:包括庇護194名猶太孤兒、從容赴死的兒科醫師雅努什·科扎克,以“美容院”的名義向猶太人傳授化妝術、偽裝術,拯救數百人的醫生瑪爾塔·沃爾特夫婦,被稱為“底層人永遠的保護者”、幫猶太人偽造大批證件的心理學家雅尼娜·布克霍茨,專門營救猶太人的地下組織“澤高塔”核心成員們,華沙起義期間勇敢的青年女通信兵哈利娜·考拉比奧夫斯卡……這類“拯救者”都是普通人,他們并不完美,卻有著共同的人格特征:敏捷而果敢,行事光明磊落,又不墨守成規。盡管他們不惜犧牲自己捍衛所信奉的原則,卻不以英雄自命。誠如動物園長雅安所說:“我只是在履行義務——如果你有能力救人性命,你就有義務做出努力……我們之所以這么做,只是因為這么做是對的。”
“生命必須快樂,無論處于何種境地”
阿多諾曾說,“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殘忍的”。但這同時引出了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人該如何活下去,才能撐到“奧斯維辛之后”?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世界文學》主編高興推薦該書時說,《動物園長夫人》不僅僅是一個關于“拯救生命”的故事,也是一則關于“拯救心靈”的故事。它以鮮活的生命故事,回答了作者阿克曼在書中拋出的問題:“身處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如何不讓愛與幽默泯滅?”
在安托妮娜看來,人類或許可以這樣來理解戰爭,把戰時歲月想象成“一種精神的冬眠,讓思想、知識、技藝、工作激情、理解與愛全部累積于內心深處,任誰也無法奪走”。以精神受損為代價求得軀體的茍活,并非生命之道。生命必須快樂,無論處于何種境地。盡管她做好了付出生命代價的準備,一直隨身備著氰化物,在日記中時常流露出恐懼、抑郁與焦慮的情緒,卻如一株堅韌的向陽之花,竭力在“客人”藏身的小洋樓里鼓勵幽默、音樂與歡宴。
與陰暗潮濕、時刻充斥著恐懼與絕望的絕大多數猶太人的“地堡”相比,安托尼娜操持下的動物園堪稱“天堂”。在這里,晚餐是盛在閃亮銀盤里的油亮的紅菜湯、噴香松軟的烤面包、腌制的蘑菇醬和烏鴉肉醬,有時還有香甜的蜂蜜酒;當危險來臨,滑稽的鋼琴曲化身警報;珍稀動物被殺害、被奪走,那就讓野兔、公雞、幼獾、小豬、母貓、倉鼠和鸚鵡住進小洋樓,同躲藏于此的“客人”們一起,伴著音樂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眠之夜……
小洋樓里的人們靜靜地坐著,欣賞“狐貍君”的鋼琴音樂會。燭光搖曳,音符如隱形的群星,掛滿大家內心的夜空。在這個被燭光與音樂點亮的世界里,時間和現實被屏蔽在外……音樂向我們訴說著哀愁、緊張和恐懼,在房間里盤旋,穿過一扇開著的窗戶。
這是絕境中的精神自救,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秘訣。勞倫斯·里斯在《奧斯維辛:一段歷史》中描述過類似的境況:“在極度孤獨的環境下,一個擁抱的意義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大得多,因為它讓我們重新感受到了我們渴望已久的,人的價值。”絕境之中,安托尼娜用她樸素的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的過人之處之一,是決心在所有人都對危機、恐怖與無常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仍然努力在家庭中保有游戲、動物、好奇心、奇跡和純真的火種。
“石碑已碎,碑文依舊活著?!边@是平凡女性蘊藏的強大精神力量,也是黑暗中動人的人性微光。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羅新老師如是說,這是一個“具有永恒價值的故事,即使在今天,也許特別是在今天”。
作者單位: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