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治之路》評介

“印象·中國歷史”是一套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歷史書系。自先秦至清朝，各卷作者均為相關領域的著名史家，皆以新視角觀照不同歷史時期的主要特色。陳峰教授所著宋朝卷《文治之路》（人民教育出版社2019年版），從宋初的制度設計與政治遺產說起，繼之觀察文臣武將的沉浮，帝王的行止特點，士大夫的仕宦追求，婚姻、情趣及交際活動等。其中，既涉及制度、政策，更牽扯到大量人物的行蹤。最后，由當年的運河一路追尋宋代城市繁盛的風貌與特點，就此揭示宋朝實用主義包容政治的影響，為解讀宋朝文治之路提供了線索。該書有三個突出特點，充分彰顯了其學術價值與社會普及意義。

一是主題“文治之路”抓住了宋朝時代特征，趙宋立國成敗皆由之。該著作從分析宋太祖、宋太宗的性格和行事特點入手，闡明其對北宋開國時期文武關系權重和制度設計理路的實質影響。太祖的謹慎、務實，以及運用制度與柔性的手段來解決敏感問題的包容處事方式，奠定了宋朝施政的重要特點與傾向。而開端于太祖的文武平衡思路，在太宗猜忌、專斷的統治風格下，則轉為重內輕外與崇文抑武的治國理念，進而演進為推崇“文治”路線。作為豐厚的政治遺產，宋初兩朝積累的經驗被以后嗣君所繼承，對宋朝政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宋真宗時期“澶淵之盟”以議和化解邊防危機，不僅補充了這筆政治遺產的內容，而且加深了宋朝統治思維的現實主義因素。自此，宋王朝尚武精神淪落，科舉出身的文官士大夫群體成為政壇的主體。正是通過綿密地解讀宋朝走上文治之路的因由和歷程，揭示了宋朝文官政治的特色與得失，即以內部穩定為施政宗旨，在對外政策和邊防方面基本秉持防守和懷柔的態度，確使統治秩序長期相對平穩，經濟、文教持續發展，但過猶不及，終造成對外的保守，以“積弱”著稱于史。這些論斷，直擊宋朝國家治理的核心特征。宋人王安石、呂祖謙、朱熹等皆已意識到過分追求文治、保守，給國家帶來的危害。王安石在北宋仁宗時期就指出：“本朝太祖武靖天下，真宗以文持之，今上接祖宗之成，兵不釋翳者蓋數十年，近世無有也。”他不單將“以文持之”視為其時宋朝統治的突出特點，還言明文盛與武衰之間的必然聯系。行至南宋，呂祖謙更是直言本朝“文治可觀而武績未振，名勝相望而干略未優”。而朱熹則對宋朝保守求穩的治國理念進行了批判，所謂“本朝全盛之時，如慶歷、元祐間，只是相共扶持這個天下，不敢做事，不敢動。被夷狄侮，也只忍受，不敢與較，亦不敢施設一事，方得天下稍寧”。足見，該著作緊扣“文治”主題，為準確理解宋朝歷史提供了場域。

二是視角新穎，以文治之路為主線，逐一陳說宋朝文官政治下帝王和官員的行止特點，官場的婚姻、情趣與交際，以及運河沿線的城市經濟，展現出一幅靈動的宋朝歷史畫卷。該著作認為，受文官士大夫的約束，宋朝在帝王與儲君的培養上形成了許多規矩及制度。東宮屬官、經筵講讀官存在的實質，就是要帝王在統治中遵循秩序規則，施政不可走極端，個人追求與活動應有節制。因此，宋朝皇帝大都有較強的君道意識，能在個人欲望與江山利益之間保持一定的平衡，而其整體呈現出的包容性，是宋朝文治路線能夠長期推行的重要原因。宋朝在官員的選拔、考核、晉升、降黜、待遇及退休等方面有著細密的明規矩，但在執行過程中往往流于形式。論資排輩的實際規則，穩住了大多數普通官員，符合宋朝一貫求穩的秩序原則；重視進士出身的做法，則是明規矩中最突出的特點。同時，宋朝官場也具有一套專制王朝傳統人治下的潛規則。帝王與高官重臣的好惡，以及親朋裙帶、故舊人情、追隨諂媚、疏通關節、利益交換等因素，為特殊人物提供了捷徑，在秩序混亂時期對官員隊伍產生極大影響，成為官場主要弊政之一。除聚焦于上層建筑領域的制度政策外，該著作還將視野深入至宋朝官僚士大夫的日常生活。在主流崇文的社會氛圍下，上層社會往往選擇科舉出身者為通婚對象；士大夫的文學修養以詩賦文章為長，雅趣則是琴棋書畫、收藏之類，并且喜好各種場合的宴飲活動。這些取向引領了世風，受到時人的追捧效仿。最后，該著作落筆于當年實用主義寬松政策下的運河風貌，既描繪了運河交通中的蕓蕓眾生之相，又展現兩宋京城和沿線城市的繁榮景象，為釋讀宋畫《清明上河圖》建立了背景依據。綜上，該著作顯然有別于一般介紹宋史的書籍，其著眼點未以政治制度史為主，而是更多關注了歷史長河中的鮮活人物，通過窺察其行為舉止與時局之間的因應關系，不但深化了對于宋朝文臣治國影響層面的認知，更呈現了宋代歷史的豐富生動性。

三是文字簡而易曉，史實信手拈來，兼顧學術性與可讀性。該著作取材于各類史籍文獻，在論從史出的同時，以輕松的筆觸對紛繁復雜的歷史話題條分縷析，娓娓道來。為了反映文治朝政路線于宋人生活的多樣態印記，該著作時而將鏡頭拉伸至統治階層的代表性人物，時而俯身探察基層社會的眾生面貌。在底線上下的宋真宗、規矩克制的宋仁宗、放縱無忌的宋徽宗，這些如常人般的帝王形象，加深了讀者對宋朝皇帝特點的了解。同為進士出身的呂蒙正與張亢，前者三度主政，風光無限；后者轉任武官后，屢遭貶黜，他們的政治命運足以體現宋朝崇文抑武的價值取向。趙普務實果決，卻貪權戀財，運用權謀手段長居重臣之位；寇準剛直外向，功名心重，不知進退，而同時期的李沆、王旦穩重成熟，功成名就；王欽若、丁謂投機取巧，逢迎主上，躋身宰執；呂夷簡深諳政治操術，三入中書，然能堅守趙宋社稷底線；陳堯叟、陳堯佐和陳堯咨三兄弟，皆以科舉入仕，帶給家門無盡榮耀；范仲淹、王安石心系國家命運，注重為官操守，不計個人仕途得失；蔡京、王黼和史彌遠，權勢欲過度膨脹，機巧弄權，追名逐利。這些文臣高官的仕進之途、名利心態不盡相同，其中所體現的相似共性與差異個性，既說明了宋朝不同時期士大夫從政風格的變遷，亦集中彰顯出宋朝官場游戲的生動特質。相對政治精英的宦海人生，那些依賴運河交通線生存的官方運卒梢工、民間船夫們，常年勞作，收入極為低下，為了生存，他們利用漕船販運私貨，或替商人搭載貨物。而宋朝君臣多從維穩的大局出發，以實用主義態度默認了走私漏稅的行為。當此走進歷史深處的過程中，該著作選取直觀有趣的史事摹寫人物，行文深入淺出，令他們身上獨特而鮮明的時代烙印得以清晰顯現。較之于一般刻板的教科書和專著，這種還原歷史舞臺主角本真色彩的講述手法，無疑更能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

綜上所述，陳峰教授《文治之路》一書旨在闡明宋朝文官治國的主要特點及其表現，為此深入考察宋朝文治路線的微觀形態而又不失宏觀觀照，別開生面地解析了宋代歷史的時代特征。該著作的出版，必將推動相關學術問題的進一步研究，也將助力宋史知識的普及。

作者系西北大學宋遼金史研究院暨歷史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