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在天空中降臨,一個人遠離城市,面對大自然的寧靜,恍若畫家在調色盤上,擠兌出粗獷的線條,會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大自然對于任何一個人,親切又可貴。這是發自內心的呼喊,對于大自然的熱愛和崇拜。讀這句話時,我在長白山腹地,站在木屋前向遠處眺望,看到夕陽滑落下的山岡。
在長白山區遠足,滿眼都是綠色,遍地野花和灌木叢,森林茂盛,如同披著毛皮的野獸。在這里感受陽光或風雨,去破譯大自然的神秘語言,我把每一只鳥當作親人,我們語言不同,但情感一樣,為了生存戰勝各種困難,為了愛付出代價,人與大自然是最古老的關系。
長白山是一本大書,太厚太重,必須熟悉它的草木文字,認識飛翔的鳥兒,一塊巖石,一簇野花與野草,一棵樹木,一座山峰。每一次走進長白山區,都在上一堂重要的課。學習自然的精神,識別鳥兒的習性和動物的蹤跡,了解大地上植物的秘密。
我寫長白山的鳥兒,是多年的觀察日記,每一只鳥兒都有故事,并不是簡單的記錄。人類對于鳥類的認知能力以及其生態有了很大進步,尚不完整。多年在長白山區行走,除了認識鳥類的生活,也結識了許多動物和植物。
任何一個地名不是憑空得來的,它與特定空間的位置,自然和人文地理緊密相連,還有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人離不開大自然,人類與大自然相互依存,因為人是其中的一分子。人與大自然的關系不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而是平等存在,相依為生的。人類只是沒有安下心、耐性子觀察,真心地投入,去研究都會發現,鳥類的行為是它們的情感流露。盡管科學技術發展到今天,我們還是不知道鳥兒在想什么,各種先進手段,還是無法破譯鳥兒的秘密。
秋天時節,我又一次遠足長白山區,在禿頂子山上遇到蒼鷹,它在天空飛翔,如同一片梧桐葉子飄游。想起少年時的經歷,大自然并不和表面一樣平靜,其間的變化很多不能預料,無法揣測。有一次,天空出現一團黑影,老母雞警惕起來,所有雞崽子亂跑起來,發出危險的鳴叫聲。孩子們停下跳皮筋,向天空望去,大聲喊:“老鷹來了。”
一只大鳥兒俯沖而來,速度極快,盯著慌張亂跑的雞崽子。這時老母雞睜圓眼睛,憤怒地咕咕叫,張開翅膀保護自己的孩子,準備與來犯的敵人搏殺。
少年時代的經歷,不是時間所能磨滅掉的。隨著年齡增長,反而越來越清晰,那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成為寶貴的財富。
少年需要愛和心靈的健康成長,今天的孩子經受不起風雨考驗,大自然對于他們是符號,是電腦上的影像。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不是唱著歌,高興地走進公園,花錢認領幾棵樹,再掛上自己的名牌。人有太多功利的欲望,不是心靈驅使,而是對靈魂的傷害。精神背景的構筑,需要的不僅是時間,還有真實。回想少年時,在收割后的豆地中尋找老鼠洞,點燃一堆豆葉,往洞里灌煙熏。揪下蜻蜓尾巴,插上狗尾草放飛,望著蜻蜓喝醉一般向天空飛走。有時漫山遍野追逐藍大膽,拿彈弓偷襲麻雀,冬天用滾鳥籠子誘捕蘇鳥。這些惡作劇帶來許多快樂,當我們反思人與自然,覺得自己犯下罪惡,對無知少年的錯,有一些內疚。
對待大自然不能虛情假意,需要真心實意,否則會遭受報復的。今天的孩子不應該是電子玩物的俘虜,而更多地要走進大自然,經受大地野性的洗禮。呼吸草的清香,與動物們做朋友,讓真實的情感回歸到生命中。
在長白山區遠足,記錄大自然的變化,觀察大地上的動植物,天空中的飛鳥,傾聽大自然的每一個音響。大自然是親愛的人,在這里充實而快樂。
當我來到水邊時,河水中的鳳頭鸊鷉游來游去。在岸邊望著這一切,心中充滿激動,人和自然的相處,需要互相依賴。每天與壽帶鳥、白鹡鸰、鷦鷯、家燕、普通翠鳥、金腰燕、藍大膽、四聲杜鵑諸多鳥兒為伍。大自然是人類的母親,我們充滿感激、敬畏和對各種生命的愛。
這些鳥兒的寫作,不是科普知識的文章,所描寫的鳥類是親身經歷,任何一只鳥兒都有故事,既有悲劇,也有喜劇,鳥兒不是簡單的存在,而是涉及自然界中的各方面。鳥兒和人類一樣有自己的習性,在大自然中面臨著戰爭與愛情,生存與死亡,偷竊與窩贓,巧言與狡黠,求偶與筑巢,遷徙與回歸,向我們展現一幅鳥類地圖。
我對長白山區的情感,不是觀光旅游引起的興奮,它是創作的源頭,也是心中的情結。在長白山區經歷過不同的季節,行走中,實地考察和研究相關著作。從每一只鳥兒的蹤跡,尋找出動植物的蹤跡史,當把鳥兒作為人來對待時,所有的一切都發生變化。
每一個鳥兒都有個性,生存的狀態,它和人一樣有情感,有審美,有自己的道德標準。它們如同一棵樹,根須深扎在長白山區,吮吸泥土的營養。每一片葉子,清新翠綠,絕不披掛一點臟污。
寫作者在大自然中,呼吸清新的空氣,聽到樹液的流動聲,望著天空中的飛鳥兒,聽著悅耳的鳴聲,這一切不是電視中影像的觀看,而是精神的享受。寫作者要用草木的文字,記錄每一次在大自然中的經歷。染著山野的文字,散發單純透明的情感,不會被世俗污染。
寫作者面對大自然,心情安逸下來,歌頌大自然的熱情,樹木的淳樸。這不是用虛張的大詞贊美,寫出水腫的文字,它是從心中發出的熱愛,不摻雜功利的欲望。在大自然中面對每一棵樹木,聽風聲,看著飛鳥,清除俗塵穢念。
寫作是一場戰爭,當我們拿起筆,其實是預示決戰的開始,面對空白的紙進行書寫的戰役。人的情感,悲歡離合的故事,隨著情感的波蕩,一個個帶著溫度的漢字,記錄在紙上,塑造出新的形象。思想驅動情感,觸摸每個字,在其內核中發酵。
二戰以后,隨著現代化的到來,工業記憶的出現,使人類發生巨大的變化。人類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權利、科技、文明,但突出的一種現象發生,人類發現自己已無家可歸,變得一無所有,而且變為破碎的存在物,人沒有了歸宿感。
在技術無情地把人逐一消滅的時代里,人類覺醒起來,需要爭取自己的權利。技術是這個時代的病灶,機器是無情感的,對任何人都是一個態度,不講情面,不講道理,只遵循機械運動。當人過于依賴這架機器,有一天會出大問題。這個時候,人們在焦慮中尋找,大自然是最好療傷的地方。這里遠離人群,聽鳥兒叫,呼吸草木清香,聞大地野花的香氣,排除內心的雜念,恢復平靜。
在技術高速發展的時代,人對世界的看法發生巨大變化,寫作者面臨新的選擇。人類在大自然中追尋生命的復活、精神的重塑,而不是浮光掠影的旅游。自然文學豐富而厚重,它與旅游和采風活動不同,那是公共娛樂的另一種形式。對物質過度追求和崇拜,這是我們時代不可饒恕的罪惡,一系列問題由此產生。
當文字從作家手中寫出,就是一個獨立個體,不會因為世俗的眼光,而改變精神的品質。
作者系作家、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