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職生不是“笨小孩”

不久前在教師微信群里討論關于“學困生”的話題，有位老師的觀點讓人眼前一亮，他說：“每個學生都如同樹冠上的一片樹葉，只有位置的不同，但沒有一片是多余的。教師的作用，就是引導和幫助他們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最大限度地成長。”這位老師就是河南省濮陽縣職業技術學校高級講師郭海江，1994年大學畢業從教至今，他已扎根中職教育整整29年。

“從某種程度上說，中職生是最大的學困生群體。但以我多年的從教經驗來看，他們其實并不是‘笨小孩’，只是暫時迷失了方向。他們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學習缺少方法、自律能力差、缺乏自信心和規矩意識、人生目標不明確。”為幫助中職生“破繭重生”，郭海江一直孜孜以求，從培養學習能力、提高成長自信、開辟生涯愿景三個維度，不斷進行探索與實踐。

“知-能課堂理論”，培養中職生學習能力

從教之初，面對在學習上缺少方法的學生，郭海江開始思考怎樣能讓他們學會學習。中職生與普高生相比，普遍不會預習、做學習筆記和利用學習筆記，為了讓學生明白預習的重要性，他將預習比作“掉進陷阱的人伸出的求救胳膊”；為了讓學生學會預習方法，他將“讀教材”與“看小說”進行對比。他告訴學生：“小說之所以看一遍就能記住，是因為它有一條故事發展的主線，正好契合了大腦中樸素的求知欲——獵奇。而教材不是小說，想要讀懂教材，必須以問題為導向主動用腦思考。而要用腦，就必須做學習筆記。只看不寫，是很難進行深層次思考的。”

學生剛開始做學習筆記時，不知道哪里是重點，記得比較多。郭海江不厭其煩地一一指點：“筆記，記什么？一是知識要點，二是自己遇到的難點。課堂上，則要充分利用‘黃金20分鐘’，重點聽自己預習時遇到的難點，這樣就很容易將教材內容與老師所講內容聯結起來，形成自己的知識體系。同時，還要將老師補充的內容和自己遺漏的知識點記下來。這樣一份筆記，就成了你學習和復習的‘沙盤’，可以極大地提高學習效率。”

一次偶然的機會，郭海江看到南京市一所小學實施“研究性學習”的新聞報道，小學生紛紛反饋“學到了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這讓他深感好奇。“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到底是什么？但是，當時受限于信息傳播，手頭找不到相關資料，只能將其作為一個謎團藏于心中。

2002年，河南省教育廳實施以提高中職教師水平為宗旨的“221”工程，郭海江抓住這一契機報考了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的在職研究生。讀研期間，他學習了文獻檢索課程，并利用上機實習的機會，在電子閱覽室搜集與“研究性學習”相關的論文。他發現，“研究性學習”的出發點是給學生自主發揮的機會，調動他們學習的主觀能動性，這與自己的“激發學生主動學習意識，培養學生主動學習能力”的教學理念高度契合，讓他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知音。于是，他利用本就少得可憐的業余時間閱讀了大量相關論文和相近的課改成功案例。

研究生畢業后，郭海江回到學校專職從事教學研究和指導工作。他積累下的“研究性學習”理論終于有了用武之地。在指導教師教學時，他有意識地將這一理念貫徹到教學實踐中去；在制定學校賽課評分標準時，他專門將“培養學生主動學習能力”列為重要打分依據。經過近幾年的研究與實踐，他的教學理念越來越清晰，課堂理論也日漸成形，結合當時社會上對一些大學生“高分低能”現象的熱議，郭海江將自己的這套理念定名為“知-能課堂理論”，意為引導、培養、訓練學生將知識轉化為學習能力和社會生存能力的課堂教育理論。

為了給全校教師做教學示范，2009年秋季開始，郭海江在2008級1班進行了為期兩年的實踐與示范。在實踐的過程中，為了進一步提高學生發現問題、提出問題的能力，激發他們學習的積極性和主動性，他嘗試讓學生以小組為單位，合作出練習題。“要想出一套高質量練習題，學生就必須反復閱讀教材內容，這樣才能將知識點從課本中挖掘出來，他們自主學習能力就可以得到進一步提升。”每次學生出完題，他都擇優組合打印出來，作為作業分發下去。學生拿到自己出的練習題后，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在所有任課教師的共同努力下，經過兩年的教學實踐，2011年河南省對口升學中，全班42名學生，有13人升入本科院校學習。

“郭海江開講了”，提高中職生成長自信

不少中職生以“失敗者”自嘲，有的甚至產生了“破罐破摔”的想法。為了幫他們重樹自信，郭海江協助學校領導為學生制定了以“六自”為核心的課前誓詞——我是光榮的職高人，我宣誓：孝敬父母，尊敬老師，團結同學，勤學好問，認真聽講，不遲到，不早退，守紀律，做自尊、自愛、自律、自信、自立、自強的職高人！

他還引導學生為自己制定“跳一跳就可以實現”的學習目標，每次月考后，要求他們以自己的平均分為標準，對低于平均分的科目進行分析，并制定補差措施。郭海江對學生交上來的材料進行逐一點評，然后監督他們具體實施。這樣，學生每個月都有一個“跳一跳就可以實現”的小目標，從心理上樹立起“我行”“我能做到”的自信。為了讓學生記住總結、反思的重要性，他還給學生做了題為“由幾名中職生成功上岸，看中職生潛力”的講座，并重新闡釋了“失敗是成功之母”這句名言：對于善于總結、反思的人來說，失敗才是成功之母，成功則是更大的成功之母；對于不善總結、反思的人來說，失敗就是更大的失敗之母。

2022年中職單招，學校學前專業就業班有一半以上的學生落榜。其中有14名學生抱著“不放棄最后一次機會，不留遺憾”的自我安慰式心態，從實習幼兒園回到學校參加全省統一對口招生考試。當時，正處新冠肺炎疫情管控期，參加高考的學生必須在學校進行封閉式學習，領導安排郭海江負責。和這些學生接觸后，他發現，原來他們的學習內容與升學班的不一樣。更麻煩的是，學生除了借來的幾本教材外，沒有其他任何材料。

“總共五六天的復習時間，不要說記兩三千頁的內容，就是翻一遍，恐怕也來不及。我想，既然學生來了，就必須讓他們有所收獲。怎樣才能讓他們建立信心又能有最大的收獲呢？”經過深思熟慮，郭海江為學生們做了如下安排：數學，只做例題；語文，只背誦教材里的注釋；教育學，只背誦課后作業題。為了讓學生心安，他還向學生保證：“只要按我說的做，考上大專肯定沒問題。”其實，他心里也沒有把握，只是他明白這些學生此時最需要的就是信心。“我必須用我的自信來感染他們，且讓他們感到不容置疑，相信只要按老師說的去做就大有希望。”看到老師說得底氣十足，12名學生都按他說的去做了，只有2名學生不以為意。當年6月25日，高考成績公布，那12名同學全部過了大專錄取分數線。郭海江再一次用自己的力量幫助了學生。

為了更系統地解決中職學生缺乏自信心、不會學習方法、缺乏規劃和規矩意識等問題，他歷時四年多開發了“郭海江開講了”校本課程，包括“自信心重鑄、專業啟蒙與認同、自主學習能力培養、安全健康成長”4個板塊，共25個專題。自開設這門課程以來，不論是在網絡學習還是在閑暇時間，只要發現可用的材料，他都保存下來。比如：在網上看到職高生考取博士研究生或在工作崗位上做出了杰出貢獻的報道，他會記錄下來，作為激勵學生的榜樣；看到炎炎烈日下辛勤工作的農民工、中秋節夜色中叫賣的攤販，他也用手機拍下來，作為激發學生勵志的素材，因為它來源于現實生活，更具有感染力和說服力。甚至有的歌詞，他也用來鞭策和鼓舞學生，“別拿青春賭明天”“誰說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等等。

2018年至今，“郭海江開講了”已舉辦講座60余期，聽眾累計達兩萬四千余人次。這門課程，既成就了學生，也成就了他自己。在2022年度河南省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典型案例評選中，“郭海江開講了”被評為校本課程案例三等獎。他主講的思政課程，2023年5月被河南省教育廳評為“課程思政示范項目”。

由“因材施教”升華為“因材導學”

提到“學困生”，人們自然就會與“差生”“后進生”等聯系在一起。但郭海江認為，界定新時代的“學困生”，應以就業能力為基點，放眼學生成長的全過程，不僅包括學習成績差的學生，也包括盡管成績優秀卻搞不清楚自己適合什么專業的高中生，以及混文憑、逃避就業的大學生和研究生。

在郭海江看來，這個群體有三個方面的特征，一是缺乏明確的人生方向，二是找不到自己的人生位置，三是缺乏學習內驅力。“在中小學階段，他們不知道為什么要學習，只是把學習當成父母、老師交給的任務。正是基于這樣的認知，有的在中小學階段，就不愿學習，甚至沉迷于手機、電腦，玩游戲、刷視頻等；有的考上大學后，就認為已經‘船到碼頭車到站’，于是開始逃課、混日子，即便是名牌大學中，也不乏這樣的學生；還有的看別人考研究生，自己也跟風，可是在面臨就業時，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干啥。”

如何培養學生的社會生存能力，引導他們走出發展困境？郭海江認為，這需要教育由“因材施教”升華為“因材導學”，教師的功能和角色也應由傳統的“傳道、授業、解惑”轉向“啟蒙、發現、培養”。“具體來說，教師需在完成基礎知識、學習方法、專業興趣啟蒙的前提下，在尊重學生個體差異的條件下，引導學生利用教材、課外圖書、網絡、社會科研場館等資源，主動獲取自己需要的知識，實現高質量成長。一來可以找到自己的最佳興趣，主動進行人生（學業、職業）規劃，入對行、定準位。二來可以在知識和能力方面獲得最大限度的成長。這也是破解學生成長功利化傾向的可行途徑。”

從教育的最終出口來看，所有的教育都可歸結為職業教育。新時代的高中階段教育應如何為學生今后的職業發展奠基？郭海江立足就業能力分享了自己的看法。“為應對中招分流、高中畢業生選擇專業的需求，初中生應在八年級之前完成專業常識啟蒙教育，這就要求必須開發專業常識啟蒙系列教材，向小學高年級和初中階段滲透中職教育；高中階段，必須通過專業沉浸式體驗幫助學生匹配最佳專業，防止他們報錯專業、入錯行。同時，不同類型的教育還要有不同的分工，普通高中主要向研究型大學提供生源，中職學校則主要向應用型大學提供生源。普高生報考志愿，須取得與專業相關的初級等級證書，因為搞科研同樣需要一定的專業技能；中職生報考大專院校須取得中級技能等級證書，報考本科須取得初級技師證書。”

在幫助學生成長的同時，郭海江的教學理論研究成果也得到了進一步豐富和完善。2021年，他的新作《知-能課堂理論》付梓出版，他以一條“將知識轉變為學習能力和社會生存能力”的主線，將自己近30年的教育實踐串成一個有機整體。談及未來的發展方向和教育理想，他表示，將繼續在教學中驗證、豐富自己的教學理論，不斷完善“郭海江開講了”校本課程開發，同時在中小學生人生（學業和職業）規劃、中小學生專業啟蒙課程等方面深入思考，為實現自己“草根教育家”的夢想躬身前行。

郭海江，河南省濮陽縣職業技術學校高級講師，濮陽市教育科研專家，濮陽市教育系統首屆心理援助志愿服務隊員，2022年12月榮獲第三屆“中國好老師”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