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社會設計是用設計的方法來解決社會中人們面臨的真實難題,需要將社會問題放在首位。文章從分析“社會設計”這一概念入手,闡釋了現代設計關注社會問題的狀況,明確設計作為人造物所應擔負起的社會角色,探討設計者的設計行為和活動在有意無意中給社會帶來的變化, 同時對社會設計在高等院校設計教學中開展的三個重點方向——關注人、關注環境和強調協作進行了詳細闡述。
關鍵詞:社會設計 設計的社會性 以人為本 設計教育
一、社會設計之概述
(一)社會設計的定義
傳統的設計教育者認為,設計師可以解決任何問題,設計專業畢業生經過思維和技術的培訓,就能具備解決專業問題的能力。但當下越來越多的設計師和設計專業的畢業生們發現, 他們面對的各種復雜的社會問題遠遠不能用所學內容去解決。因此,社會設計在最近幾年里越來越被學界和業界所關注,從而出現了很多對這一概念的解讀和定義,筆者將部分列舉如下:2011 年,臉書(Facebook)首席產品官克里斯·考克斯(Christopher Cox)在一次采訪中使用了“社會設計”一詞,并將這一概念定義為“如何建立人與人之間的聯系”,而不是“人與界面的在線聯系”。[1]2013 年,歐洲委員會發布的《社會創新指南》(Guide to Social Innovation )把社會設計定義為:旨在為當地人們賦權,增強能力以共同發明經濟和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案。美國學者瑪麗安娜·阿馬圖洛(Mariana Amatullo) 2016 年出版的《跳越對話:社會創新設計中的職業路徑》(LEAP Dialogues: Career Pathways in Design for Social Innovation )一書提出,設計師要在戰略層面充當社會和環境挑戰的調解者、綜合者和關鍵貢獻者,以開發以人為中心的服務、環境和系統。2017 年,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社會創新設計藝術碩士項目的負責人謝麗爾·海勒(Cheryl Heller)提道:社會設計不僅僅關于事物本身,而是人與事物之間關系的設計。[2] 同年,設計師喬治·艾伊(George Aye)在《設計 教育的巨大差距:理解權力的作用》(Education’s Big Gap: Understanding the Role of Power )一文中提出,設計需要從提出解決方案的活動轉向參與性活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用戶參與項目進行設計比直接提出設計解決方案更重要。
盡管“社會設計”還缺乏權威性的定義,但我們能夠從各類定義中找到一些關于“社會設計”的共同點。它們圈定了社會設計的核心領域:關注用戶而不是客戶、關注公共利益和各方利益而非個人利益、協同作業而不只依賴“專業人士”、重新審視現狀和發現人們習以為常的問題、以設計思維進行系統思考。總而言之,社會設計是以人為核心,運用設計思維,通過參與性方案和廣泛協作來解決復雜問題的一種綜合設計方法。
(二)關注社會問題——社會設計的核心
進入21 世紀,大型工業化生產在全球經濟中開始占據主導地位,給環境、人口、糧食等各領域帶來了新挑戰,而以往建立在社會分工基礎上的單一學科教育已不足以培養出能夠解決其時社會復雜問題的設計者,超越學科界限的設計教育成為必然趨勢。2005 年,美國斯坦福大學哈索普拉特納設計學院(Hasso Plattner Institute of Design)將商業、法律、醫學、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整合到傳統的工程和產品設計教育中,以跨學科協作的方式改善了當時的設計教育的模式。[3] 在這一教育模式下,哈索普拉特納設計學院的學生團隊設計出了經典的“d. light”燈。這是一種通過太陽能充電的燈,用以替代非洲農村地區對蠟燭或煤油燈的使用,很好地解決了當地人的照明問題。
可見,以設計思維來應對多變的社會問題是社會設計的核心,其要求設計者必須將設計創意、成本控制、可盈利的產品與營銷模式綜合考慮,規劃全部資源來達成最優的思路。不過,社會設計所應對的往往是棘手的“抗解問題” (wicked problems),這意味著社會設計者所要解決的問題的復雜性超過了一般的問題。依據英國控制論學家羅斯·阿什比(Ross Ashby)的“必要多樣性定律”[4] (The Law of Requisite Variety),社會設計可以通過以人為本的方式定義這些抗解問題,并以原型設計和檢測的迭代過程來解決它們。
(三)社會設計發展的重要節點
1. 早期現代設計的社會性顯現
現代設計產生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而在這一百多年間,設計界一直都在強調設計師在社會中的角色和責任,主張通過設計促進社會變革。英國藝術家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 是被廣泛視為現代設計開端的英國工藝美術運動的精神領袖,他曾建議國家建立生產和銷售生活必需品和各種藝術品的制造廠和作坊, 并且要為弱勢群體提供福祉。[5] 英國設計師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查爾斯·羅伯特·阿什比(Charles Robert Ashbee),法國建筑師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以及美國建筑師路易斯·沙利文(Louis Sullivan)、弗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 Lloyd Wright)等人都曾從羅斯金的思想中獲得靈感。德國現代建筑師和設計師赫爾曼·穆特修斯(Hermann Muthesius) 關于“建筑及工業設計只能通過典型化(Typidierung)的發展與改進才能取得意義”的觀念直接推動了德國工業生產的提高??虏嘉饕畬⒔ㄖ暈椤皶r代的鏡子”,要求“為普通人,所有的人,研究住宅”[6]。格羅皮烏斯關注社會的變革,希望設計能夠為廣大的勞動人民服務,而不僅僅是為少數權貴服務。
通過早期設計師們的不斷努力,現代主義設計形成了較為系統的為大眾服務的民主思想。而通過符合機器生產要求的標準化、程序化的制造業,形成較一致的幾何形式的視覺特征。這一點尤其體現在批量化生產的工業設計領域。不過,這種批量化生產服務于作為一種抽象符號存在的“大眾”的象征,體現了設計對人的普遍關懷,但具體的個體特征是未被考慮在內的。
2. 維克多·帕帕奈克的“反消費觀念”
美國設計師維克多· 帕帕奈克(Victor Papanek) 是20 世紀60 年代最早解決社會設計問題的人之一,他深刻反思了現代商業社會以職業道德規范設計師設計行為的局限性,從而成為“做對社會和生態負責的設計”的堅定倡導者。在帕帕奈克看來,設計應當被視為一種政治工具,必須考慮其對社會和倫理的影響。他在《為真實的世界設計》(1971)第一版的序言中提出: 在大批量生產的年代,人們設計塑造了工具和周圍的環境, 設計師具有高度的社會和道德責任感。[7]
帕帕奈克的批判指向消費設計的話語,即那些為“欲求”而進行的設計。他嚴詞批判了由通用汽車公司提出的在商業市場上占有主流話語權的“有計劃廢止制”,認為“有計劃廢止制”是危及設計安全和自然環境的。在他看來,把精力花在無價值的東西上的設計師是不道德的,設計師必須考慮人的真實需求和設計與社會、設計與環境以及設計與使用者之間的關系,必須對其職業行為負責?;谏鲜鲇^點,帕帕奈克提出了設計構想,例如為第三世界設計、為環境設計以及為殘疾人、老年人和智障患者設計等。這些從商業角度而言可能都是無利可圖的,但從人文關懷上來說意義重大。逐漸地,帕帕奈克的觀點得到了設計界的廣泛認同。20 世紀80 年代以后,許多設計師積極參與到廣泛的社會實踐中,認識到社會問題對于設計學科發展的重要意義。他們為解決復雜社會問題而作出的努力也推動更多的非設計專業人員投入到設計工作中,共同解決社會問題,例如心理學、人類學、政治學、工程技術、計算機技術等領域的工作者。
3. 馬格林提出的“社會模型”
美國設計學者維克多· 馬格林(Victor Margolin)和西爾維婭·馬格林(Sylvia Margolin) 在2002 年的一篇論文中提出以“社會模型”作為設計實踐和研究的方法。[8] 他們認為,許多為市場設計的產品可能無法照顧到所有人的需求,因為有些需求涉及非市場意義上的消費階層的人群,例如低收入者或特殊需求者(包括老年人、病患以及殘障人士等)。鑒于此,馬格林在此文中指出,使用社會工作的研究成果和工作方式,可以滿足得不到服務或被邊緣化的人群的需求。而其提出的社會設計方法從產品設計的角度出發,也可以擴展到教育系統、醫療保健系統和技術設計等領域。
馬格林在以上文章中的思想和觀念能夠對各學科設計師產生如下啟示:在做設計時要選擇更符合可持續發展要求的材料、對人的真實需求要具有敏銳的洞察力、要多關注少數群體的正當權益等。需要注意的是,社會設計可能會為某些群體提供幫助,但它絕不是簡單的捐助或幫扶,而是要在設計中加入商業考量,確保能夠惠及更廣泛的用戶群體。
二、社會設計為高校設計教育帶來的改變
(一)提倡以人為本,關照社區與弱勢群體
社會設計的主要目標是提升社會福祉,而當學校的教師受到其設計觀念和思想的影響之后,就會帶動高校設計教育對弱勢人群的關懷,也帶動學生跳出傳統的設計思維,以一種新的視角看待設計,形成與具體的人和人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關的設計意識。此外,當許多社會設計師進入高校工作時,會將他們對社會改良的責任感也帶給學生,這無疑形成了一種專業技術與思想意識的雙向培養,增強了高校設計教育的功能性。例如美國建筑師查爾斯·威拉德·摩爾(Charles Willard Moore)在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建筑系任教期間創立的持續至今的“第一年項目”就是這方面的經典案例。該項目的主要內容就是組織學生為貧窮的人家建造房屋。2019年,參與該項目的學生在摩爾的帶領下為美國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市的無家可歸者建造了由多個單元堆疊而成的三層住宅。該住宅在設計時考慮到了居住者的隱私需求,在各居住單元的共享空間中大量采用了溫暖的木質材料。
除此之外,社會設計的設計師和設計思想還帶動和影響了很多高校的設計教育,促使建立了很多以社會設計為核心的教學項目。比如,新加坡科技設計大學(Singapore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and Design)開設的“城市科學、政策和規劃理學碩士”項目,主要關注可持續交通設計規劃、包容性城市建造和21世紀的城市新治理模式,把城市建設與當地居民的生活關聯起來考慮,突出了社會設計的思想觀念。在荷蘭埃因霍芬設計學院(Eindhoven Academy of Design),“晨間工作室”(The Morning Studio)項目則更加關注現代城市居民生活中的割裂感,力圖通過設計使城市居民回歸到與周圍的事物保持同步并與自己達成和解的“應為”生活中。
(二)提倡跨學科,為環境做設計
近年來,工業化進程對環境產生了較大的破壞,而社會設計有責任作出改善和修復的方案及行動,比如注意在有效利用資源的同時減少浪費、降低廢棄頻率等。社會設計這種在環境問題上的責任意識早已在高校中持續推行,即使用較少的材料和方法進行設計,以減少浪費和降低對環境的破壞,但這依舊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在社會設計觀念的影響下,近年來許多關注環境問題的設計教育者開始考慮多學科交叉融合的教育方式,從而為高校設計教育帶來了新思路。例如,利用生態學和生物學的知識制造新材料,很好地解決了設計產品廢棄后破壞環境的問題。因此,將設計與對生命系統的思考融合的再生設計(Regenerative design)專業成為高校的新方向之一。
再生設計以恢復生物多樣性和改善氣候變化為目標,是對可持續和循環設計原則的進一步發展,提倡積極尋找人類和非人類整體共存的方法。再生設計的主要原則包括:在設計中體現多物種思維、不過多影響當地社區生活、以地球健康為目標等。在倫敦藝術大學中央圣馬丁學院(Central Saint Martins)的“再生設計研究生”項目中,學生被要求參考地區文化、社區居民需求和社會文化環境開發可實施項目,以幫助恢復當地的生態圈。由歐洲聯盟(European Union,簡稱“歐盟”)資助的“垃圾到現金”(Trash-2-Cash)項目則是以技術手段對來自造紙工業的紙纖維廢料和紡織纖維廢料進行重新加工,將其轉化為可以用于時尚、汽車和其他奢侈品制造的高價值材料。
(三)提倡協作,將設計視為一種“合力”
當多學科專業人士通過合作應對復雜社會問題的方式融入高等院校的設計教育中時,就能培養學生設計協作所需的溝通、戰略規劃和技術能力,使其能夠在各行業中成長為設計專家和項目領導者。因此,許多高校設置了與此相關的教學項目。比如,針對不同空間的公共性與私有性界限模糊化(如辦公室與家庭的界限被打破、公園跑道成為社交空間、餐廳和酒吧正在經歷重新定義等)而改變了人們在生活中的定位的問題。埃因霍芬設計學院開辦了“協同解決工作室”(Studio Collaborative Solutions), 主要組織多學科學生團隊分享想法并形成新的觀點,以此來回應社會公共空間功能與定位變化的新問題。芬蘭阿爾托大學(Aalto University) 也開設了“協同與工業設計”(Collaborative and Industrial Design)研究生培養項目,提出畢業生應當具備“使用系統思維、創造性的設計方法和參與性方法,以負責任和合乎道德的方式提出解決方案”的能力,并且可以“作為多學科或跨學科團隊的一員和個人設計師,創造面向未來的產品、服務和系統”。
參與行為是設計服務對象與跨學科設計團隊達成設計協作的方式之一,它是將設計服務對象轉化為設計主體的一種嘗試。在教育實踐中,美國普拉特設計學院(Pratt Institute)就將“大眾創意浪潮”作為工業設計領域的研究方向之一,消除了消費者、生產者和設計師之間的差別,讓更廣泛的受眾參與到創意設計的過程中。
(四)重新審視既定專業內涵,保持思辨性思維
如前文所述,社會設計并不是有確切界定的概念,而是需要不斷重新定義的術語。因此, 高等院校面向社會問題的設計教育也必須不斷更新其定位、思路及方法。
除上述提到的開設新興專業方向、培養項目和工作室的設計院校外,還有些院校通過在既有學科中開發新的內涵或在傳統教學中引入新的技術工具包來完成對設計教育方式的改革。前者的代表是普拉特設計學院的工業設計專業。該專業的教育者要求學生在學習專業課程的同時,多接觸包含新興技術、材料和行為模式的復雜系統,尤其是要關注那些不具備商業委托可能性的需求,認識人類對氣候、有限資源、環境以及工業和農業的責任。后者則以新加坡科技設計大學的城市規劃專業為例。這一專業的教育者將先進的數據科學研究方法和計算技術與基礎的專業理論和實踐結合來制定教學模式,要求學生思考未來城市的可能性,以培養具有良好城市理論基礎、精通城市數據分析以及擅長城市規劃的從業者。
三、結語
隨著越來越復雜的社會、文化和生態挑戰的出現,我們需要不斷尋找新的人性化的方法來應對。社會設計這一廣泛的命題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提出的。它強調要關注人本身,認同每個人都是更大的社會網絡中的節點,人們的每項行動也都只是在更大的時間跨度內的一個瞬間;強調各方利益關系者(無論他們是不是設計專業人員)共同參與方案的建構,在共識和沖突中尋找解決問題的機會;強調突破學科限制,提出綜合性方案;也強調結合本地文化語境理解和吸收社會研究的成果以及考慮事態在未來發展和可能發生的情境。
社會設計的定義與服務設計、參與性設計、協同設計等概念仍然存在曖昧不清的地方。但必須承認的是,社會設計是在一個更大、更復雜的層面考慮設計問題,其在高等院校中的發展也更具實驗性。在高校教育中,社會設計不需要考慮重大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案的試錯成本,大量有志于處理復雜的社會問題的創意設計者在全球高校展開實踐,充分體現了社會設計關于建立聯系的本質:一個一個被解決的小問題構成了可以被解決的大問題。社會設計在高校中也更加關注未來的發展,促使高校設計教育者注重設計與更廣泛的人道主義和生態問題間的相互依存關系,也促使高校設計專業的師生關注諸如物質性、同理心、道德、責任和環境等命題,以及更廣泛的社會文化、經濟和政治因素。
本文為2021年北京師范大學“未來設計種子基金”立項項目“當代國際設計思潮及未來設計教育發展研究”階段性成果。
注釋:
[1]JANAA R. Visit With Facebook’s VP Of Product, And His Redesign Team[EB/OL].(2011-09-21)[2022-12-3].https://www.fastcompany.com/1665049/a-visit-with-facebooks-vp-of-product-and-his-redesign-team.
[2]MATTIOLI G. Social Design: A Discipline In Its Own Right[EB/OL].(2017-01-20)[2022-12-3].https://metropolismag.com/viewpoints/social-design-a-discipline-in-its-own-right/.
[3]RULE A. 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Designed[EB/OL].(2008-01-11)[2022-12-3].https://inthesetimes.com/article/the-revolution-will-not-be-designed.
[4]“必要多樣性定律”于20世紀60年代提出,是關于生物系統內的多樣性和監管水平的定律,被稱為控制論第一定律。對于該定律,其創造者解釋道:“為了正確處理世界向您拋出的各種問題,您需要有一套(至少)與您面臨的問題一樣細致入微的回應?!?/p>
[5]RUSKIN J. Unto this last[M].New York:Cosimo Classics,2006.
[6]柯布西耶.走向新建筑(節選)[M]//奚傳績.設計藝術經典論著選讀.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11:190.
[7]帕帕奈克.為真實的世界設計[M].周博,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36.
[8]MARGOLIN V, MARGOLIN S. A “Social Model” of Design: Issues of Practice and Research[J]. Design Issues,2002,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