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在工業革命和消費主義浪潮興起的時代,座椅不僅發揮著坐具的實用功能,而且融入了人體工學的設計,給予使用者舒適和保護。同時,這時的座椅設計者在材料的選擇和工藝的運用上也非常講究,使得座椅在環藝設計的語境中肩負審美的使命,并向藝術品與實用品的邊界發起挑戰。正因如此,20 世紀的座椅設計在座椅與身體、實用與審美、技術與藝術三個層面體現出貼合身體、放縱身體和戲謔身體的紛繁樣貌。現代座椅設計從“身”“心”兩個維度給予身體最大程度的放松和視覺審美的愉悅,從而提高現代生活品質。
關鍵詞:身體 家具 座椅 設計
一、曲線的神話
“直線屬于人類,而曲線則屬于上帝”是20 世紀西班牙著名建筑大師安東尼奧·高迪(Antonio Gaudi) 發出的斷言。曲線不僅蘊含了大自然不竭的生命力,也拉開了現代設計與人體之關聯的序幕。18 世紀60 年代至19 世紀上半期,歐洲第一次工業革命中出現的大機器生產使人類步入蒸汽時代。蒸汽熱彎技術促進了曲木家具的誕生,這對于木質家具來說是一項革命性的創新。奧地利設計師邁克爾·索耐特(Michael Thonet)自1830 年起探索和設計曲木家具,被稱為曲木家具的先驅者。他最先嘗試用熱壓法將加熱膠合后的幾層薄木板進行彎曲。盡管這項技術擁有生產成本低、周期短的優點,但所制作的曲木很容易在潮濕的環境中開裂。索耐特最終放棄了這一技術,并開始探索蒸汽熱彎技術。
1860 年,索耐特設計出造型極為簡潔的14 號椅(No.14)。這把椅子采用蒸汽熱彎的曲木制成,椅背和兩條后腿由整條“U”字形木材構成, 椅背再圈套一條小“U”字形木材,座面由鏤空的藤條編制而成,透氣且富有彈性。曲木技術的應用激發了堅韌木材溫柔親和的一面,其處處可見的弧線體現出對人體工程學的考慮。這把椅子的設計初衷是創造一件極其實用且經濟的家具,它僅由6 個部件組成,方便工業化的大批量生產,于是很快銷往全球并深受消費者的喜愛。無論是在王公貴族的客廳里,還是普通大眾的家中,抑或是路邊的咖啡廳里,都能見到14 號椅的身影,它從舒適、實用、經濟、普及等多個層面體現出創造美好生活的縱深與廣度。
1900年,索耐特公司又設計出了209曲木椅(Mod. 209),即在14號椅的基礎上調低椅背并增加扶手。與傳統手工制造的直角木椅相比,209曲木椅靠背和扶手的彎曲弧線更具貼合性和包裹性,坐于其上會更舒適一些。許多人認為這把椅子是經典的維也納風格餐廳扶手椅,但在法國它被稱為“柯布西耶扶手椅”。作為209曲木椅最著名的粉絲,法國建筑大師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曾在1925年為巴黎世界博覽會設計的新精神展覽館中使用了這把椅子。以14號椅和209曲木椅為代表的曲木家具是索耐特對西方現代家具所進行的一次技術性革新,代表了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歐洲家具發展的先進水平。
直到1959年,被譽為“現代辦公椅設計先驅”的美國著名設計師喬治·尼爾森(George Nelson)在209曲木椅的基礎上設計出了椒鹽脆餅椅(Pretzel Chair),即用膠合板層壓技術制造出更加優雅的弧線,增強了座椅靠背和扶手的曲度,呈現出更加纖薄輕盈的獨特質感。該座椅的座面采用皮質包裹海綿的設計,相比索耐特公司制造的14號椅和209曲木椅的藤編座面更加柔軟舒適。
在椅子的設計中,將親和身體的曲線與表現自然之美的形態運用到極致的設計師非西班牙的高迪莫屬。他為巴塞羅那的卡爾維特之家專門設計的“卡爾維特”椅(“Calvet”Chair)將新藝術運動中所形成的有機形態和曲線風格完美結合,體現出自然天成的動態雕塑感,具有神秘的隱喻色彩。“卡爾維特”椅的椅背是由三塊木板拼合而成的桃心形,桃心表面并非平面的直板,而是根據人體背部流線設計的向內凹陷的曲面。兩側扶手被設計成具有卷葉紋裝飾的半弧形,并向座面內部傾斜,形成環形圍繞的空間,可以讓身體產生包裹感。高迪設計的家具不僅能夠與他的建筑室內環境融為一體,而且能夠運用動態抽象的手法完美詮釋新藝術運動的精神。更為重要的是,因為在設計中對人體工學的精心考慮,高迪甚至成為現代人體工學發展的奠基人。他的家具風格雖不是19 世紀末20 世紀初家具設計的主流風格,但他將藝術性與人體工學完美結合的家具設計,卻成為藝術珍品中的永恒經典。
在座椅設計中,曲線的運用并未局限于椅背和扶手,而是貫穿于椅子的整體結構中。1926 年,荷蘭設計師馬特·斯塔姆(Mart Stam) 用燃氣管道鋼管制作了歷史上第一件懸臂椅——W1 椅(Chair mod. W1),由此奠定了他在設計史上不可動搖的地位。W1 椅整體呈S 形,從底座框架、椅腿、座面到椅背呈連續的直角環形,減少了很多零部件, 顯得非常簡潔輕盈。由于半圓形的鋼管椅腿無任何支撐物,設計師便將座椅靠背的重量分配到椅腿前端,從視覺上給人一種重心不穩的感覺。因此,為了承重,設計師又在鋼管彎曲處全部采用實心鐵柱加固,當人坐上去后沒有任何彈性,使得座椅的舒適性大打折扣。緊隨其后,現代主義建筑大師、包豪斯第三任校長路德維希·密斯·凡·德·羅(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于1927 年設計出了256CS 號先生椅(MR Chair mod.256CS)。這款椅子僅使用了鋼管和皮革兩種材料,以簡潔明快的幾何線條完美詮釋了“少即是多”的口號,又用簡約的圓弧曲線改進了W1 椅的直角椅腿,體現出包豪斯所倡導的技術與藝術相結合、形式依隨功能的設計理念。現代生活的快節奏促使設計棄繁崇簡, 為美好生活助力。而這款實用、經濟、美觀的座椅恰好吻合了現代審美新風尚,成為真正的經典設計。
直到1934 年,荷蘭新塑造主義的代表赫里特· 托馬斯· 里特維爾德(Gerrit Thomas Rietveld)為烏得勒支的施羅德之家設計的“Z” 形椅(Zig-Zag Chair)問世后,曲線的神話便被推向了另一個極端。受馬特·斯塔姆的懸臂椅及1927年由海因茨(Heinz)和波多·拉赫茨(Bodo Raschs)兄弟設計的“坐魂”(Sitzgeiststuhl)椅的影響,里特維爾德經過兩年的不斷實驗,終于用木頭和金屬打磨出了堅固穩定又易于堆疊的“Z”形椅。該座椅從結構上看仿佛稍微施力便會坍塌,但里特維爾德對椅子原有的結構進行了改造,將座面與椅背用楔子榫頭連接,再用螺母與螺絲進行加固。同理,座面及下部的“Z”字形結構的兩處折角放置了木楔,如此便巧妙地平衡了椅子結構與人體重量。里特維爾德稱“Z”形椅為“結構的玩笑”。他的驚人設計仿佛“要在藝術構圖的水平和垂直的元素之間引入斜線以解決橫豎構圖元素間的沖突”[1],這無疑在設計界掀起了一次革命,為龐大而多樣的椅子類型引入一種全新的體系。
二、柔軟的包裹
一把座椅,承托的不僅是一個身體,更是一個生命。與木質和鋼管材料的座椅相比,皮質座椅因附加了一層海綿而大大提升了舒適性和包裹性,其設計理念也從“經濟適用”轉向“豪華舒適”。在這個轉變過程中,座椅的造型也逐漸變得圓潤豐滿。1912年,從事人造皮革銷售工作的倫佐·弗洛(Renzo Frau)在游歷歐洲后,決定成立自己的手工車間來設計生產扶手椅。此后,他設計的椅子不僅出現在意大利各個重要建筑中,也受到意大利皇室的青睞,成為皇室御用家具品牌。1929年,弗洛設計出一款“吸煙室”扶手椅(Fumoir Armchair),其靈感來自18世紀的低背駕駛艙扶手椅。該座椅的椅背和扶手由包裹著海綿的皮革一體呈現,順暢的流線宛若傾瀉的瀑布,環繞式的半圈靠背能夠給予身體全方位的包裹,給人帶來舒適的感受。椅背及坐墊采用了菱形和方格形縫線裝飾,并鑲嵌圓形皮扣,盡顯舒適和優雅的氣質。此外,這款座椅的設計恰好集舒適與尊貴于一體,滿足了人們對高品質生活的追求。
意大利現代設計學派領頭人馬可·扎努索(Marco Zanuso)關注新材料在座椅中的使用。他曾說,當某些過度設計、望之令人窒息的扶手椅流行起來時,當其形態夸張、體塊堆疊、越來越厚、越來越腫脹時,他便停止研究扶手椅,開始思考其他事情。1948年,扎努索在倍耐力公司的委托下,開始對軟體家具的造型進行探索。1949年,由扎努索設計的安卓普斯椅(Antropus Armchair)的木質結構已被聚氨酯泡沫完全覆蓋,給人極致的舒適感和放松感。同時,該座椅寬闊的靠背和座面意味著能夠給予身體更多承托和自由翻轉的空間,使得使用者從頸椎到胸椎、腰椎、胯骨、臀部、大腿的每一個關節,都能與座椅親密接觸。在該座椅兩側的面板上,椅背、扶手和椅腿實現了一體化的精巧設計,顯得簡潔精致又端莊優雅。
1945 至1968 年,意大利設計師阿基利·卡斯蒂格利奧尼(Achille Castiglioni)和皮埃爾· 加科莫· 卡斯蒂格利奧尼(Pier Giacomo Castiglioni)兩兄弟致力于研究形態、技術和新材料,以實現集成化的設計工藝,創造出充滿結構創新和美學創意的作品。他們于1960 年共同設計的桑盧卡扶手椅(Sanluca Armchair),旨在顛覆傳統的構造邏輯,將椅子的形態限定在最佳人體工程學所需的曲度,尤其是一波三折的連弧形靠背設計,完美貼合了人體脊椎的曲線。這把座椅由獨立部件組裝而成,采用了堅韌穩固的木質結構和花梨木椅腿,以及由皮革覆蓋聚氨酯泡沫制作而成的表面。此外,挺拔的流線造型和柔軟舒適的材料使得整把座椅都顯得端莊大氣。
在對使用者身體舒適度的考慮上,一些仿生設計的座椅甚至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丹麥建筑師、設計師阿爾內· 雅各布森(Arne Jacobsen)是新現代主義的代表人物。他的設計在簡潔理性的基礎上融入了雕塑的造型語言, 并注重將功能與設計相融合。自1950 年起,雅各布森便與丹麥著名家具制造商弗利茨·漢森(Fritz Hansen)合作,成功設計了三件將丹麥推向國際化設計歷史舞臺的椅子——“蟻椅”“天鵝椅”“蛋椅”。哥本哈根麗笙豪華皇家酒店(Radisson Collection Royal Hotel, Copenhagen)是雅各布森最著名的建筑作品,從織物到陳設, 再到煙灰缸和餐具,每個細節都由他精心打造, 其中就包含他與弗利茨·漢森公司共同設計的蛋椅(Egg Armchair)。蛋椅是一款形似蛋殼的海綿軟包轉椅,其圓潤的內外空間仿佛在一個蛋殼上切出靠背、扶手和座面的流線,能夠為使用者營造富有安全感的坐臥空間。德國存在主義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說:“空間化為人的安家和棲居帶來自由和敞開之境。”[2] 人通過“筑造”來達到“詩意的棲居”[3]。人依靠靈與肉高度合一的身體存在于世界之中,周遭一切可觸及的事物都能夠給身體帶來信息反饋。座椅作為人居環境中最小的設計單元之一,與人體的關系是很親密的,其設計的巧思能夠通過身體的直接觸碰感受出來。就像哥本哈根麗笙豪華皇家酒店中的蛋椅,雅各布森以仿生技術為人體打造了一個如同蛋殼般寧靜私密的坐臥空間,能夠給人帶來庇護感與安逸感。
意大利家具設計大師加塔諾·佩斯(Gaetano Pesce)采用無鋼架的全織物包裹聚氨酯類泡沫塑料進行人體仿生座椅設計。其設計的UP5 座椅(UP5 Armchair)造型酷似豐滿的女性裸體雕塑,椅背既像兩座聳立的山丘又像女性的乳房, 座面和椅背轉折處形似女性的腰腹,兩邊扶手仿若女性的肢體。當人坐在上面時仿佛被擁入媽媽的懷抱一般,感到溫馨和幸福。佩斯是建筑設計師、室內設計師和工業設計師,同時也是塑料領域的專家。他設計的這款扶手椅利用了注塑聚氨酯泡沫的特性,可以壓扁并真空包裝,方便打包和運輸,從包裝中取出后還能自動膨脹成型。關于UP5 座椅的造型設計,佩斯表達的是關于他自己的故事和對女性的認識。這位烏托邦式的“鬼才”設計師以大膽的創造力和始終如一的堅持,用反傳統的創新設計來對抗現代主義的標準化設計觀念。
三、傾斜的放縱
搖椅以其獨特的曲腿設計,讓人體坐姿從端正直立逐漸過渡到斜臥的姿勢,給人帶來斜躺搖晃的愜意感,在有節奏的均勻晃動中感受時光的流逝,享受設計給生活帶來的輕松愉悅。搖椅這種特殊的座椅之所以能夠讓人身心放松愉悅,不僅因為靠背、扶手、座面都是流線型的,而且更在于椅腿弧線的特殊設計,所產生的前后搖晃感仿似嬰兒的搖籃,讓人們重新體味童年般的樂趣。美國震顫派(The Shakers)善于使用木材制造家具,并且在設計家具時注重突出簡單實用的美學思想,比如該派設計的搖椅(Rocking Chair)就十分經典。在寬闊舒朗的平直結構中,支撐搖椅的每一根木條都簡約纖細,直線與曲線交錯合一,并帶有輕柔的弧度,顯得極為細膩柔美。椅面和靠背運用彈性編織物制成黑白兩色的棋盤圖案,顯得有趣又有設計感。底部曲腿的傾斜弧度穩健適中,使座椅呈現出大氣優雅的氣質。在震顫派設計師的眼中,設計美與功能性密不可分。他們傾向于把家具掛在墻壁上,以便為聚會騰出更多公共空間。筆者以上所講述的搖椅充分體現了簡潔輕盈的質感,是真正兼具形式與功能的早期范例之一。
20世紀上半葉現代裝飾藝術運動創始人之一的約瑟夫·霍夫曼(Josef Hofmann)被視為早期現代主義家具設計的先驅。他設計的267號搖椅(Rocking Chair No.267)是現代主義家具設計的典范。這款椅子由漆成黑色的彎曲山毛櫸木制成,帶有高低座位和可調節的齒形靠背,從形態與結構看,受索耐特曲木家具的影響較大。椅背、座面和搭腿為鏤空的藤編造型,表面按照人體凹凸的形態設計出相應的弧度和波浪曲線。藤編造型與實木框架形成材料語言的虛實對比,以及直線與曲線的幾何線條構成,體現出低調干練與舒適奢華的氣質。椅子兩側的曲木圓圈中插入了兩個橫檔,用以調節靠背和腳凳的角度,使整個身體呈半躺狀態,增加了搖椅的傾斜度和舒適感。這是一把不僅可以坐,而且可以躺的搖椅,多角度調節的功能設計滿足了生活中不同體態的坐臥要求。霍夫曼強調:“設計的功能是我們的指導原則,實用則是我們的首要條件。我們必須強調良好的比例和適當地使用材料。在需要時我們可以進行裝飾,但不能不惜代價地去追求它。”[4]
巴塞羅那椅(Barcelona Chair)是密斯·凡·德·羅為1929年巴塞羅那世界展覽會德國館迎接西班牙國王和王后而專門設計的一款沙發座椅。兩塊長方形皮墊構成該座椅的靠背和坐墊,向后傾斜的開合角度和寬闊的坐臥空間能夠凸顯出使用者的優雅氣質。椅腿由弧形交叉的不銹鋼支架組成,典雅的外形能夠讓人聯想起古羅馬地方法官使用的折疊凳。密斯·凡·德·羅一直注重將功能主義、理性主義、減少主義貫穿在建筑設計和家具設計中,而其“少即是多”的設計原則在巴塞羅那椅中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此座椅極端簡潔的設計風格凸顯出現代主義“形式追隨功能”的機器美學特征,因而成為密斯·凡·德·羅家具設計的巔峰之作。[5]
英國社會學家邁克·費瑟斯通(Mike Featherstone)在《消費文化中的身體》一文中說:“消費文化時刻把握正在流行的進行自我身體保養的觀念——這一觀念鼓勵個人采用手段(工具)性的策略以對抗身體機能退化和衰老的發生。”[6] 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日漸提高, 座椅已不再僅僅是滿足坐的實用要求,而已經開始承擔起休閑療養等多重功能。芬蘭現代建筑大師阿爾瓦·阿爾托(Alvar Aalto)能夠敏感地體察到設計與人和自然的關系,他設計的家具不僅簡潔輕便,而且充滿雕塑感。比如,其專為芬蘭帕米奧療養院設計的帕米奧41 號扶手椅(Chair mod. 41 Paimio)具有斯堪的納維亞風格, 以更加柔和的曲線線條突破了20 世紀30 年代歐洲所流行的嚴謹教條的幾何形設計風格,并且體現出獨特的休閑療養功能:從椅背到座面是整塊由鋼板卷成的“S”形部件,能夠貼合人體背部流線,讓身體得以充分放松;椅背上的三條開口并非裝飾,而是為了通風換氣,以便為使用者提供更加舒適的體感;圈形扶手和椅腿由蒸汽熱彎工藝加工的天然樺木制成,在滿足實用的同時兼具裝飾作用。
四、平躺的安逸
從扶手椅向躺椅過渡的進程中,新古典主義的設計者發揮了相當重要的作用。由北歐最杰出的功能主義倡導者、瑞典著名建筑師埃瑞克·貢納爾·阿斯普倫德(Erik Gunnar Asplund)設計的塞納扶手椅(Chair mod. Seine)將功能主義與北歐文化中典型的浪漫情懷融為一體。這件座椅是阿斯普倫德專門為斯德哥爾摩市圖書館設計的,在其棕色皮革表面印有阿斯普倫德設計的五角星和花朵圖案。該座椅的椅背、扶手及椅腿用胡桃木制成,扶手的旋鈕上裝飾著男性頭像的圖案,體現出新古典主義的風格氣質。座椅有高靠背、深長的座面和深凹的弧度,能夠提升身體傾躺時的舒適度,可見該座椅已完全具備從座椅向躺椅過渡的特征。
費瑟斯通說:“身體是快樂和表現自我的載體。”[7]為了能使身體盡可能地得到放松,設計師最大限度地發揮才智,設計出適合人體的座椅。被譽為“功能主義之父”的建筑設計大師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設計的LC4躺椅(Mod LC4)配備了傾斜系統,可讓身體自然躺至理想的位置,從直坐到平躺各種角度均可滿足。因此,這款躺椅被柯布西耶定義為“休息的機器”。總體來看,LC4躺椅由上下兩部分構成,上部分是波浪形皮質座面和彎曲的抗氧化拋光鉻鋼鋼架,下部分為噴黑色漆的生鐵四足底座。當去掉底部的四足后,用鋼架支撐可作搖椅單獨使用。該躺椅上下分開的結構反映了當時流行的“純凈主義”概念,其設計靈感很可能來自索耐特搖椅,體現出柯布西耶一向提倡的“室內設計不應堆砌”的設計原則。這件LC4躺椅可以說是20世紀20年代人們優雅生活的象征,因為當其褪去了所有繁雜裝飾后,就剩下了簡潔優雅之美。
意大利建筑設計師奧薩瓦爾多·博薩尼(Osvaldo Borsani)設計的P40休閑椅(Chair mod. P.40)是一件極度舒適且工藝復雜的躺椅。其由紡織物和乳膠及泡沫塑料制成的坐墊分為頭部、背部、臀部、腿部四個部分,可以根據使用者身體所需調節486種不同姿勢,是靈活性家具的創新實例。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說:“身體是在世界上存在的媒介物,擁有一個身體,對一個生物來說就是介入一個確定的環境,參與某些計劃和繼續置身其中。”也即是說,“體” (身體)與“物”(座椅)在空間上的關系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就像P40 休閑椅的組合多變性,便是源于身體對座椅的參與和改造,最終造就了生動可塑的座椅空間語言。
真正從形態上“躺平”的是意大利設計師阿法拉·斯卡帕(Afra Scarpa)與托比亞·斯卡帕(Tobia Scarpa)夫婦設計的索里亞納椅(Soriana Armchair),其獨特的造型已經超越了躺椅的邊界,更像是一張迷你的簡易沙發床。該躺椅寬闊的靠背和加長的座面由聚氨酯制成,表面覆蓋有一層柔軟的滌綸纖維,底座由簡約低矮的木料支撐,躺在上面會讓人十分放松。這件躺椅于1970 年獲“金圓規”獎,其最大的特點在于使用兩個鍍鉻鋼夾塑造出最終造型,而這一簡單且具有革命性的設計造型也被用于整個系列的作品中,包括細長椅子、擱腳凳、扶手椅。
五、超凡的想象
除了各種具備實用功能的座椅外,還有一些座椅設計者突破了家具與藝術的界限,以新穎大膽的手法重新塑造座椅的外形,盡顯創意和個性。里特維爾德受蒙德里安幾何抽象畫派的影響而設計的紅藍椅(Red and Blue Chair)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該座椅選用紅、黃、藍搭配黑色的色彩體系,同時使用了大量線條元素, 營造了水平面和垂直面交叉互動的效果。座椅中的15 根帶有黃色截面的黑色噴漆櫸木條構成線性網格,其上放著紅色和藍色的兩塊簡單斜插組裝的膠合板,并沒有使用釘子或螺絲固定。可見,這是一件富于理性、秩序和雕塑感的座椅,由于作為椅背和座面的兩塊面板的生硬結合,坐起來會使人極不舒適。因此,它更像一件風格派的裝置藝術品,觀賞性遠勝于實用性。
意大利建筑師、設計師、藝術家亞歷山德羅·門迪尼(Alessandro Mendini)設計的普魯斯特扶手椅(Proust Armchair)更像是一件可坐的“立體油彩畫”。這件扶手椅的設計受到法國文學巨匠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啟發。普魯斯特文學作品中的環境和室內描寫都十分出色,讀他的作品就如同欣賞一幅巴黎點彩派畫作一般。受此啟發,門迪尼為一把裝飾有木質卷草紋雕花的古典巴洛克扶手椅的靠背、扶手和座面包裹了柔軟的布料和海綿,并涂上法國新印象派畫家修拉的點彩筆觸,于是就創造了一件充滿藝術氣息的座椅,使古典與現代、夢幻與實用、高貴與舒暢的特征交織在一起,給人以美的享受。
更有一些別出心裁的座椅設計,打破普遍意義上椅子的概念,甚至突破藝術與生活的界限,向雕塑和裝置藝術的方向邁進。意大利設計師加塔諾·佩斯以雕塑手法設計的UP7腳掌座椅(Il Piede, mod. UP7)就是這方面的典型案例。該座椅再現了一只表面涂有綠色聚氨酯涂料的大腳,比UP5座椅更加寫實。面對這樣的座椅,人們不免會產生疑問,到底應該坐在大腳的什么位置呢?一種說法是坐在腳腕的橫切面上,另一種說法是斜躺在腳背上。但無論坐在哪里,其舒適性都似乎難以保證,或許設計者設計此仿生椅只是用于陳設和觀賞。
受波普藝術思潮的影響,意大利設計師喬納森·德·巴斯(Jonathan De Pas)、多納托·迪比諾(Donato D'urbino)、保羅·洛瑪齊(Paolo Lomazzi)三人聯合設計了一款迎合大眾通俗審美趣味的喬扶手椅(Armchair mod. Joe),其外形像一個棒球手套。這件巨大的“棒球手套扶手椅”得名于棒球界傳奇人物喬·迪馬喬(Joe DiMaggio),設計靈感來自瑞典公共藝術家克萊斯·歐登柏格(Claes Oldenburg)超大尺寸的雕塑。棒球手套的形狀和棕黃色皮革質料都顯示出這件座椅與運動的關聯性,可以說是波普風格家具中的經典。座椅寬大的手掌和巨型的五指更像是一件可以棲身其中嬉戲的玩具,深受青少年消費者的喜愛。
如今,“創造性從藝術中解放了出來,并允許這種創造性轉移到多樣化的大眾日常物品的生產之中”[8]。由此,“藝術與日常生活之間的界限坍塌了”,逐漸轉移到工業設計等相關產業中,使得“任何日常生活用品都可能以審美的方式來呈現”。[9]為生活還是為藝術?求功能還是求審美?這是現代家具設計留給未來的開放性議題。
注釋:
[1]胡景初,方海,彭亮.世界現代家具發展史[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148.
[2]孫周興.海德格爾選集[M].上海三聯書店,1996:484.
[3]同[2],第465頁。
[4]同[1],第99頁。
[5]王晨升,等.工業設計史(第三版)[M].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22:134.
[6]汪民安,陳永國.后身體:文化、權力與生命政治學[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323-324.
[7]同[6]。
[8]費瑟斯通.消費文化與后現代主義[M].劉精明,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35-36.
[9]同[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