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智慧當代表達

當你看到現代科學鏡頭中的宇宙星空的圖像，你會驚異地發現，渦輪狀旋轉的星云圖像與我們傳統的太極圖何其相似！

太極二元即如宇宙星云的渦輪狀旋轉互動不息——我們老祖宗早就悟透了宇宙萬物的根本奧秘！

太極圖包含了中華古代的哲學智慧。太極生兩儀，陰陽化合而生萬物。老子兩千年前就悟出“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的宇宙生命觀。在陰陽二元的互容互沖中，萬物生生不息。多么精辟！多么智慧！并且其內涵與現代科學的契合，讓我們在驚異之余更加崇拜我們傳統文化的精髓——太極。

太極圖又叫雙魚圖。我把它轉化成人與魚的雕塑，象征宇宙的生命萬物。《太極—生命》之一——黑色的魚和白色的人體纏繞互動，負陰而抱陽。以太極之形之意，呈現中國人的生命觀。

很多人可能都知道古人的這句話，“文似看山不喜平”，意思是寫文章好比觀賞山峰那樣， 喜歡奇勢迭出，而最忌平坦無余……同理，我們欣賞盆景時，也會認為簡單平直的枝條是乏味的。相反，會從或扭曲掙扎或婀娜作態的樹樁造型中體會到美感。

我雖然不懂樹樁盆景的制作工藝技術，但我懂得其背后的審美原則。這就是作為人的主觀追求，與樹樁的客體互動作用——主客二元互動，讓枝條產生上下左右、高低前后的多向度的變化。枝條伸展的多向度，即如山峰的奇勢迭出，起伏多姿……

同時，有生命的樹樁體現出一種有內在生長動態的大趨勢，可以稱為“勢”——內在“慣氣”和“勢”的概念，這是在傳統中國畫中經常提到的一個美學原則，也是中國文化中特有的生命精神的體現，懂中醫和氣功的，會更容易理解。筆畫的“勢”，就如氣功拉開架勢準備出招兒時積郁的內在之力——“勢”“慣氣”。這些傳統中國畫中的美學原則，恰在盆景樹樁中得到了形象完美的體現。

這個自然生長的“勢”，與人工處理多向度的控制相結合—— 二元互動，盆景中樹樁動勢變化的“文似看山不喜平”的美感，皆出于此。但有些人以為隨便捏個什么泥坨，或在紙上潑灑上什么顏色，就號稱偶發的獨一無二， 就算是抽象作品了。

有句古話叫“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可他們這些雜耍一樣“偶發”的東西，只有隨心所欲， 卻不知道那個不能逾越的規矩在哪里！

這里我提出的“多向度”和“勢”兩個概念， 在我的雕塑作品中，成為抽象審美意識的思路原則。也就是在“隨心所欲”的抽象造型中，“不逾矩”所遵循的規矩。

比如《太極—生命》之三中，蘭色魚的抽象化過程：泥片從起始的向內向下，接著是向上向外的翻轉，之后又是兩邊互卷，就像盆景中扭曲伸展的樹樁，在一系列順勢和多向度的跌宕起伏中，一個簡單的泥片，成為富有抽象美感的似有生命的活體。

具象是容易的，因為有描摹的客觀依憑。抽象才難，因為沒有了“模特”而內心失據。所以，抽象，必須顛覆你從學藝開始就習慣的具象描寫的那套思維定式，找出抽象審美的邏輯支撐。

而現在有些雕塑大師，具象玩膩了，也想搞點抽象。但靠寫實起家的他們，根本不懂抽象的道理，一旦失去了寫實具象的造型依憑， 就成了六神無主的胡亂發揮。真想告訴他們： 不能因為自己是具象造型的大師、教授，就可以“隨心所欲”，后面還有“不逾矩”的拷問在等著呢……

無論是“文似看山不喜平”，還是盆景樹樁的扭曲多姿，中國樸素的傳統文化，早就包含了深刻的哲學智慧和審美邏輯。用現在的一個時髦概念，就是明確了抽象審美的底層邏輯。

我們需要從具象描寫的感性提升到抽象思考的理性，讓思維上升一個高度——升維。只有上升到理性的維度，才能談得到抽象，才能講得清審美。

具體到我的抽象、半抽象作品，“大貝殼” 系列之一橫臥的本色陶瓷部分，在里翻外卷的向度變化中，又呈現出內向環抱的“勢”。相對這個向內的姿態，我用一個彎轉向上的黑色形體與之相對應。這時，就要回到“負陰抱陽”的概念了。黑色對白色，橫躺對豎臥，負陰而抱陽——如太極一樣互動而充滿張力。

在這里，需要把太極再認真強調一下。太極是中國古代哲學的核心，陰陽觀念的產生是我們先民對宇宙萬物的對立而和諧現象的體認。“一陰一陽是為道”“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陰陽轉化而生生不息。中國古典美學的道理也正在于太極圖所體現的主客觀互動的二元和諧中。

大師黃賓虹就說：中國書畫的一切奧秘都在太極中。

黃賓虹在畫中的用線就是“太極筆法”——造型結體都勾勒有致。有右勾，就有左勒與之相應。這里有一個黃賓虹課徒的手稿示意圖，筆畫都是標上順序的，可以看到這左一筆、右一筆是如何太極互動的——筆筆相生相對、相輔相成，運筆用線不斷作互轉運動。于是，點線之間形成了富有生命張力的氣場，這正是中國畫中筆墨充滿生機的魅力所在。

另外，黃賓虹在畫面黑白章法的處理上，運用的也是太極規律。其終其一生研究并踐行的太極，正是筆墨藝術的辯證法則之所在，所以他說：“太極圖是書畫之秘訣。”

有了黃賓虹的“太極筆法”，我更進一步提出“太極章法”的概念。就是說，在中國畫的構圖章法中，也有太極的理念和章法處理。

很多傳統中國畫其實都是將畫面分為應和互動的兩部分，或以題字印章形成與畫面主體“二元互動”的章法結構——“太極章法”，而使畫面完整的。例如，八大山人的《雀棲圖》、齊白石的《青蛙戲趣圖》和吳昌碩的《竹石圖》，畫面內容都分布在對角上下的兩部分，形成太極互動之勢， 使章法結構充滿張力而達到圓滿。

傳統文化中，構成我們生命密碼的太極給了我啟示。黃賓虹的太極筆法成了我作品中形式處理的底層邏輯。現在看來在我早期平面無紡布拼貼作品《飛升》中拼貼的元素，就如放大筆畫的“太極筆法”。后來的瓷片拼接《如風如鳳》（一個瓷片向下彎，接著的瓷片就向上彎），是不是也可以和黃賓虹的太極筆法對上號？現在有了“太極章法”理念的認識，我的圓雕作品也開始以兩兩成組的太極的形式出現，使其抽象造型在二元互補的氣場中得到完美展現。

“太極筆法”和“太極章法”，理念一致，但如果細分，是用在作品不同的階段的：“太極筆法”是指形象塑造過程中的具體運筆，而“太極章法”是對整個畫面結構的“經營位置”。

這一點，在我的雕塑作品的創作過程中體現得很清楚。首先，我的每一個作品在制作時， 都是遵循把泥片上下左右多向度地，如“太極筆法”一樣地處理，使造型富有“抽象”的完善和活力。然后，再把作品兩兩組合，以“負陰抱陽”的“太極章法”讓兩個元素互纏互沖的同時實現造型互補，并且達到審美的提升。

比如，《糾纏》是我很早就淘到的一個樹疙瘩，很喜歡它身上的那股子拗勁兒，但總覺得還不完整，還缺點什么……有了“負陰抱陽”的“太極章法”后，一下就有了辦法。

我把另外一個用有機玻璃做的似是而非的人形，在腰部也做了扭曲，使其相抱到樹疙瘩上。雖然二者的材料、質感完全不同，但其共同的那股子扭曲掙扎的勁兒成了這個作品的靈魂。如果單獨看，兩部分都不完整，但當這兩部分“負陰抱陽”地糾纏到一起時，作品竟呈現出別樣的圓滿。

之后，我把其他雕塑作品重新做了一系列的兩兩組合。有些原來的單個作品感到有缺憾，但經過“負陰抱陽”的組合，作品原來存在的向度不夠豐富、氣場趨勢單一等缺憾，不單在視覺上得到了完善，更提升了作品的文化內蘊。

當下我們看到的雕塑作品，無論中外，基本上都是單體的。而我現在這個以“負陰抱陽”之勢兩兩成組的雕塑形態，應該算是一個新的開創，相信這個飽含中國傳統文化理念的雕塑的新形態會產生一定的影響。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太極二元互動、“負陰抱陽”的理念，是我們古人認知世界的偉大的哲學智慧，有了這個“智慧”，才開啟了我藝術創造的新空間。

《中國藝術》2022 年第4 期封面圖《“太極— 負陰抱陽”之一》就是由兩個部分組合而成的抽象雕塑。我們能感到它兩部分間的互相呼應——無論是陰缺了陽的部分，還是陽缺了陰的部分，都會不完整。

這里，我還有一個要處理的要素，就是兩個形體之間的距離——不但要有相互糾纏的近距離，也要有拉開位置的遠距離。這種遠距離有如拉弓搭箭之勢，又如氣功雙手環抱的動作， 不但有氣場，更有一種能量場的感覺。

古人在書法中的很多比喻也很有意思：表達氣勢的有“高山墜石”，表達相互關系的有“擔夫爭道”（好像小道上相向而行的兩個挑夫，互相又爭又讓的一種較勁的狀態，其間似有個相斥相引的能量場）。《凝視》的兩個部分，就拉開了距離。雖然距離沒有那么近，但其間的張力形成的能量場反而使作品的兩部分更具有了一種相關性。

氣場、能量場怎么覺得與量子糾纏是一回事呢？物理學發展到今天，卻越來越接近中國古人對宇宙萬物的解釋了。看來，“傳統即現代”的說法更有說服力了。百年前，我們的前輩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是落后的。現在，科學終于證明，我們中華文明傳統包含著多么深刻智慧的內核！

視覺藝術走到今天， 花樣層出不窮，但重要的是，要能“創造，新的，視覺形態”（畢加索語）。并且，不是以具象為范本的模擬改造，也不只是偶然隨機，而是要有可以無窮創造新形態的新思路。

我以為我找到了一條以中國傳統文化“太極互動，二元合一”的東方哲學智慧為底層邏輯的，可以無窮創造的新思路——二元互動的“太極章法”就是我從中國傳統文化的根基中找到的抽象審美的破解之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