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詩歌中的主題意蘊研究

徐志摩是新月派的代表詩人，真摯地獨抒性靈、追求個性解放是徐志摩詩歌的基本藝術個性。他的詩歌，特別是其中影響很大的抒情詩，不但構思精巧，意象新穎，而且徐志摩常用奇特的想象、比喻、暗示，制造新奇、美妙、委婉、含蓄的意境。他認為，一首詩的秘密就是內含的音節的勻整與流動—音節是詩的血脈。有人認為，他的“詩思、詩藝幾乎沒有越出過19世紀英國浪漫派雷池一步”（卞之琳《徐志摩詩重讀志感》）。但是，如果認為徐志摩的詩歌創作只有浪漫色彩，而忽略了其他的主題意蘊，那么就無法了解到徐志摩的多重性格和豐富的情感，以及對愛、自由的不同觀點。徐志摩是人們心中具有復雜情感因素的詩人，他詩歌的主題意蘊也并不單一。早期因為心上人而樂于抒寫充滿愛和思念的詩歌，后來由于分手，詩歌中也多了一些悲涼和傷感，將內心的苦悶、錯綜復雜的情感都在詩歌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徐志摩的詩歌記錄著他的美好回憶和對自由的憧憬，他幻想自己是雪花、是水草，可以無拘無束在自由的世界里飛揚、飄搖。我們通過分析徐志摩詩歌中的語言色彩和藝術風格，能夠感受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情感。

一、徐志摩詩歌中的三大主題

（一）愛

徐志摩的愛情詩打動了無數人，其中《你去》具有一定的代表意義。這首詩寫出了詩人分手后內心的苦楚。詩歌的前半部分比較溫暖，表達詩人和戀人之間的惺惺相惜，體現出戀人在詩人心中的地位，在分別之際感到非常痛苦，表達了對戀人的不舍。詩歌的后半部分寫戀人和詩人分道揚鑣，兩個人所走的道路明顯不同。分手使兩個人的結局產生了變化，詩人對戀人的愛好像更多，面對與戀人的分開他悲傷不已，而戀人似乎并未深陷其中，這就意味著分手對詩人帶來了很大陰影。

雖然徐志摩崇尚愛情、追求愛情，在感情生活中十分投入，但他對國家也保持著強烈的熱愛，愛情和愛國是可以共存的。當我們在徐志摩的詩歌中難以發現愛情色彩，字里行間也不再彰顯著浪漫的特點，而是多了激情與鏗鏘，言辭激烈、字句懇切時，那么該詩歌通常以祖國為主題。比如，《人變獸》《大帥》《太平景象》這幾首詩歌就批判了軍閥戰爭的罪惡，揭露了軍閥統治的種種惡行，通過激烈的言辭感受到詩人對現實社會黑惡勢力的厭惡，以及對當時情形的不滿。他的詩歌不僅有對戀人的愛、對祖國的愛，還有對窮苦老百姓的愛、對弱勢群體的愛。例如，《叫化活該》《先生！先生！》這兩首詩歌表達了詩人對乞丐深深的同情，他希望弱者和苦難者都可以擺脫當前的困境，也體現出詩人對幸福生活的憧憬。

（二）自由

“人是自己的主人，人的唯一限制就是要消除限制，就是要獲得自由。人奮斗的目的就是要使自己成為自由人，自己能選擇自己的命運?！保ㄚw彩燕《徐志摩詩歌的美學研究—基于音樂化視角》）作為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徐志摩，始終將“自由”作為人生的座右銘之一。他的很多詩歌體現著對自由的崇尚，最經典的為《雪花的快樂》，全詩散發著輕松、愉悅、飛動飄逸的氣息，詩的第一節寫道：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揚，飛揚，飛揚—

短短幾句，讓人們仿佛走進了詩人的內心世界。他渴望成為一片雪花，無拘無束地飄揚，并且雪花的并不是盲目地飄，而是按照內心期待的方向。徐志摩借助“雪花”這一意象襯托出內心對自由的渴望，使詩歌具有內斂、婉約之美，在品讀的過程中使人感觸頗深。

（三）美

在徐志摩的觀點中，藝術和美是相輔相成的，藝術的目的來源于對美的追求，因此在他的很多詩歌中均勾勒著不同層次的藝術和美。其中，《再別康橋》是徐志摩眾多詩歌中最為人們所熟知、所喜愛的代表作。詩歌中為人們打造了一個非常唯美的世界，折射出詩人對美的敬畏之心。在徐志摩的筆下，康橋的花草樹木仿佛都充滿著活力和生機，是他記憶里的美好事物，詩的其中一節這樣描述道：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艷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從上述詩句中能夠感受到，詩人被這黃昏美景深深地吸引了，詩人如此地喜愛康河，所以當青荇在水底招搖的景色映入他的眼簾后，他竟開始羨慕青荇，想要做一條水草在康河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實際上，不僅是康橋的美景令徐志摩流連忘返、如癡如醉，還牽動著他心弦的是在康橋結識的朋友和發生的事情，這些記憶經常浮現在徐志摩的腦海中。夕陽西下，詩人依舊沉浸在橋頭的美景中，突然想起了之前發生過的美好事物，仿佛有一股暖流涌上心頭，徐志摩便將康河的美以詩的形式記錄下來，表達出他渴望美、熱愛美的思想感情。從某種程度上講，康橋激發了徐志摩對美的追求，在這種情感下寫出的詩歌更加豐富有內涵，也使人們看到了這位風流才子內心柔軟的一面。

二、徐志摩詩歌主題的藝術魅力

（一）詩歌風格輕靈飄逸

徐志摩的詩歌最早實踐了聞一多提出的新詩的“三美”理論，即詩歌創作應講求繪畫美、音樂美、建筑美。他的詩歌如此扣人心弦，這與輕靈飄逸的風格密不可分，在某種程度上也達到了一種灑脫空靈的境界。他在《沙揚娜拉》中這樣寫道：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里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在這首詩的開頭部分，作者通過巧妙的比喻吸引了讀者，將少女比作蓮花，寫出了兩者的嬌羞姿態具有相似之處。兩個意象重疊后，人和花好像融為一體，雖然無法分辨，讀者卻感受到夢幻之美，嗅到了清甜的花香。這首詩沒有非常華麗的語言，但也不失美感，讀起來朗朗上口，它散發的美來源于輕靈、飄逸。徐志摩的很多詩歌作品好似籠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揭開面紗后發現如此美麗，因為融入了他心靈深處的真情實感，所以詩歌如此令人產生共鳴。

（二）詩歌的內容閃爍人性的光輝

徐志摩也屬于理想主義者，他希望每個人都能夠擺脫當時社會帶來的困擾，不希望人們受到貧窮和壓迫，因此他通過愛來感化他人、影響他人。但是，現實與想象差距很大，他在黑暗的社會中感到迷茫，不了解這種現象的根源是什么，只能通過一首首詩歌發泄內心的不滿，將對貧苦大眾的同情也表現在詩歌中。例如，具有悲劇色彩的詩歌《先生！先生！》。在這首詩中，詩人刻畫了一個令人潸然淚下的場景：一個小女孩兒在冷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她的母親非常憔悴地躺在路邊；冷風刮過，母親呻吟著，小女孩兒只是想要為母親討一個窩窩頭，向一輛又一輛車揮手，并追趕著那些車輛，渴望他們可以幫幫自己。這個辛酸的場景使讀者開始深思，作為貧苦大眾，他們的生活非常艱苦，本應和伙伴快樂玩耍、沉浸在父母疼愛中的小女孩兒，卻要在寒風刺骨的天氣上街乞討。這首詩歌比較直觀地表現了當時社會背景下乞丐的地位，刻畫出乞丐的悲慘生活，字里行間無不體現著詩人對貧苦大眾的同情與關懷，從而使詩歌的思想進一步升華，與人道主義息息相關，讓讀者看到了詩人的真誠、善良。

（三）由“浪漫”向“唯美”嬗變的藝術風格

徐志摩的藝術風格隨著人生所處階段的變化而變化，這種由浪漫到唯美的嬗變使他的詩歌語言更加生動。面對這個現實且黑暗的社會，詩人對浪漫的幻想猶如泡沫般破滅，面對婚姻的不如意和經濟的壓力，徐志摩的詩歌不再以浪漫為主色調，詩歌的唯美風格隨之出現。在詩人后來創作的作品中，強烈的情感在一點點消退，使讀者無法從詞語、句子間感受到詩人灼熱的激情，更多的是沮喪和憂愁。抒情主人公不再是理想的化身，也不再“想象著自己保舉自己作情人”（朱自清《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而是帶著百感交集的情緒書寫了反映人生百態的新篇章。其相關詩作主要收錄在《猛虎集》中，如《殘春》《秋蟲》《干著急》《怨得》《深夜》《殘破》《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等。在這些詩歌中，“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鮮花也變了樣；艷麗的尸體，誰給收殮”“過天太陽羞得遮了臉，月亮殘闕了再不肯圓”“天黑可蓋不了我的心焦”“又是一天，真是，這怎么好”等，表現了詩人對當下生活的不滿，以及對理想熱忱的追求產生了變化。“我有的只是些殘破的呼吸，如同封鎖在壁椽間的群鼠，追逐著，追求著黑暗與虛無”“煙霧迷裹著樹，怪得人走錯了路”等，體現出詩人日漸消沉的意志，不知以何種態度面對未來。

（四）既“浪漫”又“唯美”的詩歌主題

無論是浪漫主義，還是唯美主義，“愛”與“美”都是永恒不變的主題，在某種程度上也相當于徐志摩詩歌的靈魂。徐志摩的唯美主義和其他詩人明顯不同，它貫穿著自身對愛、美、音樂的全新感受。他信奉佩特關于“剎那美”的藝術主張，并將這種藝術主張融入了詩歌中，通過“音樂的激情”賦予了詩歌新內涵。其中，比較有代表意義的詩歌，如《印度洋上的秋思》《康橋西野暮色》和《沙揚娜拉》等，這些詩歌都將詩人對美的感悟和藝術元素糅合在一起，呈現一種與眾不同的藝術篇章。意大利唯美主義者鄧南遮也是徐志摩創作道路上的啟發者。徐志摩寫過一系列研究其詩歌、小說、戲劇的文章，認為“高蒂靄（戈蒂埃）的贊美肉體的艷麗的詩章與散文，弗洛貝與左拉的丑惡與卑劣的人生的寫照，斐德（佩特）與王爾德的唯美主義，道斯妥奄夫斯基的深刻的心理病學都是影響丹農雪烏（鄧南遮）的主要元素”（《徐志摩散文經典全集》）。所以，徐志摩筆下的愛與美是非常大膽的，絕對的愛與美是他的畢生所求。當他承受著對陸小曼的相思之苦時，壓在內心的欲望上升了一個新層次，因此選擇通過文學的方式進行發泄，創作了《翡冷翠的一夜》。這首詩歌以女性的生理和心理為主線，表現了女主人公對情愛表現的態度和身心感受。在詩人的觀點里，精神和肉體構成了愛，生命和美是愛的新層次。詩中以陸小曼為原型的新女性，在對夢中情人的愛和思念中，逐漸明白了生命的真諦，激發了自身的情愛意識。她對生命的內在召喚產生了明顯變化，不再是早期社會中女性的傳統觀點，而是情意綿綿、情感深刻，將唯美主義中精神和肉體的統一作為愛情的目標。

徐志摩用其短暫的一生詮釋了愛、自由與美的單純信仰，并創作出諸多藝術風格顯著的詩歌。雖然在很長時間內，人們對他詩歌的負面評價較多，體現出一定的貶義色彩，但目前依舊有很多人熱衷徐志摩的詩歌，說明他的詩歌確實具有藝術魅力。徐志摩早期的創作是以浪漫主義為詩歌的核心，字里行間體現著對愛情、理想、美景的向往和熱情，將人們帶到一個令人神往的世外桃源；但后來詩人面對經濟的窘迫、婚姻的困擾，他的作品風格趨于憂愁、沮喪，對待人、事、景的描寫都更加傷感，生活的消極情緒在詩歌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在徐志摩的很多作品中，人性的光輝也是有所體現的，他筆下的窮苦百姓令人印象深刻，品讀這些詩能使我們感受到詩人心中對他們的關切及同情，讓人不禁感慨這個風流才子還有如此心境?？傊?，徐志摩詩歌的主題意蘊彰顯出愛、自由、美，值得我們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