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憶家鄉

采菊籬下，裊裊炊煙，那捎著清香的風陣陣吹過，把被汗水浸濕過的麥粒，悄然播種在心田。我的老家是典型的鄉村，男耕女織、茶話桑麻，在豐收時節總會麥香四溢。閑暇時，偶然回憶起這樣一份遠離城市喧囂的靜謐。拂去風塵、遁歸自然，只愿讓心田在穹頂下裸露，讓家的根，在心中纏繞；讓山泉的水，在心中流淌……

何曾忘過，在樹蔭下的稚聲童語？猶記得那戴著玉翡翠的手拂拂泥沙、搖著竹扇。年幼時，我在奶奶的懷里，等待爺爺干完農活兒的身影出現在家門口，爺爺那背著的竹簍里總裝著沉甸甸的麥糠。然后，我摘下高掛枝頭的龍眼小花，輕輕別在奶奶的耳鬢之間，只愿歲月靜好。盈盈小花，比那滿頭銀絲還要白上幾分，搖曳下讓人恍惚：奶奶的手，以前是否也是那樣蔥白？

何曾忘過，在太陽底下的無言人影？還是那個銹跡斑斑的鋤頭，在爺爺的手中揮舞著—又是一年豐收。黑泥田里，水秧零星布著，卻已透露綠意。爺爺被一望無際的麥田隱匿起來，在一個角落默默耕耘，落下的汗水在田里，更在我的心里。黃昏悄然將至，與折射出的黑影形成了不一樣的油畫般的風景，是那么不真實。

何曾忘過，田野所帶來的溫度與余熱？那時你愛談天我愛笑，靜靜相伴，看著從大山深處飄起來的炊煙彌漫成霧，縈繞在你我的心頭。

一切一切，都不曾忘，只因那風景，已成了心田上不變的永恒。日出也好，日落也罷，心田似鄉田，已永遠難忘土地的寬闊，難忘那份平實、那份清靜，更是少了輕狂、少了沖動。人生常道“平凡是福，活在當下”，而每每只有返鄉，我才算真正地切身體會到這八字真諦，才能領略到那如閑云野鶴般的自在愜意。

記憶里的故鄉是很立體的，猶如某種香氣。

飄香的，是爺爺那沾染了茶色的白瓷壺。撒幾片廉價不知名的茶葉，澆一瓢滾開的井水，望著那頓時沸騰了的茶葉在水中沉浮，綻放著一縷縷輕緲的香氣，肆意彌漫在破舊的屋檐下……細呷一點兒，茶的苦澀也會令人感到如此愜意。為何幾片葉子就能如此？爺爺只道：“平凡中亦有美呀。”

飄香的，是那懸在龍眼樹上的小花，忍受著歲月的洗禮、風雨的摧殘，在守得果結時，亦拂散了自己的一份暗香……采摘著飽滿的果實時，目光總不禁移走，去觀賞這脈紋可見的白色小花，微微發出由衷的贊賞。而我最喜歡的，便是輕輕掰折那細細的脆枝與花兒，掛在耳邊，若隱若現的，用鼻子時不時輕嗅那淡淡的香。我喜歡和朋友炫耀：“瞧，那是剛摘的龍眼花……”

飄香的，還有奶奶那手織的毛衣。在我數不盡的漫長黑夜，昏黃的燭光，把她瘦小的身影投射到墻壁上。清晰可見的，是奶奶那細柔而飛舞的雙手，是歪斜燃燒著的燭火，是窗邊吹進的輕風飄飛了她的發絲……每每穿上這一針一線織就的毛衣，仿佛聞到一股濃濃的愛意。

記憶中的家鄉，是很瑣碎的，猶如炊煙裊裊。

天空總是很藍，以前我就總愛跟在爺爺身后，看著他面朝黃土，種田收割，用草帽、鋤頭、竹簍、扁擔來編織他的“綠野仙蹤”。一身風塵歸來，我總習慣在山腳停下，仰著腦袋，估量要爬多久才能回家，再數數山上炊煙有幾絲，心底逐漸平靜—只因炊煙在瓦上飄搖，又不斷地消散在天際，讓人感到是那么溫柔。遠方，是家人的呼喚……

家鄉貧窮，沒有煤氣熔爐，靠的是木柴和樹枝碎屑生火。油米醬醋茶卻是不少，因此記憶中的菜肴雖是平實無華，少有名堂，但也有一種原始而不加修飾的美味。香味隨著炊煙，飄向不知名的遠方，匯成了村莊的溫度、家的溫度。

在奶奶手中，那一把被歲月磨了又磨的菜刀甚是鋒利，一刀下去不見拖沓。而我便在一旁守著鍋中的水，看它慢慢沸騰，白色的水蒸氣飄散開來，屋里屋外，傍山入水。柴火把我的臉映得通紅、灼得發熱。磚土砌壘的基座塌陷了一角，那火焰向上舞動，熏黑了一片黃土墻。在煙氣繚繞中，奶奶踮起腳，細細地為炒著竹筍的爺爺擦汗。霧里霧外，一顰一笑，是我畢生的眷念……

爸爸和叔叔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劈柴火，媽媽與嬸嬸忙著在庭中摘著菜葉，時不時地，炊煙中飄來了肉香，一瓣純白的小花落到了妹妹的肩上……

如今，已是多年未返鄉，但我的心靈一直在歸途。

我與家鄉有個約會，這個約會在春暖花開時。溫柔的春風把請柬捎給枝上喧囂著的百靈，托給濃妝艷抹的木棉，投在老家那雕著木花的窗上，或許，一個赤著腳的布衣姑娘最先發現那份情意—她在采擷著花瓣之時分明觸摸到了，那嬌嫩的葉脈中，流淌著的是一個游子的思念，縷縷的，摻著嬌羞的呢喃。又或許，那姑娘聽不見那些思念，只是忙著把剛摘下的白蘭插在鬢間，以浮生做伴，不知殷殷笑語間，暗香過塵。勤勞的春風播撒著春的種子，裝飾著黑土的地衣，把流年埋在土里，許下那初春的約定。那花萼上的露珠是她對約定的期盼，那被吹起而翩躚飛舞的落葉是她的使者，那順著暖流飛回的燕子是她召喚的玩伴。落山風吹過，蔓延開了一條青柏小徑的花香，家鄉里無數戴著斗笠挽著竹籃的采花人踱步于青石板上，留著那春天的第一抹艷麗，等待歸鄉游子來摘采。

心田如麥田，總在守望，追憶家鄉，常牽連出無盡的鄉愁。常在想，自己愿做一只任意高飛的鳥兒，撲騰著翅膀飛回故里，看看老巢，偶爾啄食一下田里的碎谷，享受鄉村里的那份悠然。笑倚春風間，看那風景朝夕輪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