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我有過一個很喜歡的男生。

那天早晨，天氣微涼，我一個人走過瀝青路，走向教室。廣州的秋天，路上沒有一片葉子，反而和早晨七點灰藍(lán)的天空一起，襯出了寧靜的感覺。我的幸福很簡單，總是像這樣自自然然地降臨，從不和我打聲招呼。

老師提起了《聽聽那冷雨》。我坐在教室第三排，享受著被同學(xué)們包圍的溫暖。我想起高一，那個十五歲的自己。教室的窗外還是那樣青綠，肖老師在講臺上還是那么激情澎湃。我還記得有一天中午，飯?zhí)秒娨暲锊ブ喙庵邢壬ナ赖南ⅲ娨曄聡鷿M了端著飯，駐足驚訝的一群人。下午的語文課，肖老師在難掩的惋惜中下令式地說，這周的隨筆統(tǒng)一寫《聽聽那冷雨》的讀后感。我清楚地記得自己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

那周被印出來的隨筆果然是他寫的，男生的文章和灰青色的再生紙一點兒也不配，但它就靜靜地放在他的桌面上，慵懶地宣告著一份期末的榮譽(yù)。

每次上課前起立，我身旁都如同站起一座巍峨的大山。他的聲音很低，讀英文也非常好聽，每天早讀我都只想聽他念書。為一米八五以上的同學(xué)定制的桌子讓他終于能舒展身子坐如鐘地上課、自習(xí)，我也問到了很多難題解法，但他哼的歌我則始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喜歡他問我的玫紅色玻璃杯為什么不會碎，而第二天它又真的從我的床上摔下破碎；我喜歡他緊收自己的小指，死活不讓別人給它涂上指甲油；我喜歡在操場看他練習(xí)翻輪胎，在運動會前展示出赤裸裸的好勝心；我喜歡他考班里的第二，因為我那時總是卡在班里的第十四名，就能一直和他做同桌。我也很想他稱雄年級，把我們班的第一干趴下。我想他看到我，又不想過多進(jìn)入他的生活。他會耐心地跟我講地球的自轉(zhuǎn)和公轉(zhuǎn)，拿著筆在草稿紙上慢慢地畫上一個地球，用大手摸著自己的寸頭。他會偷偷地議論班里拿第一的同學(xué)，說他中考沒有屏蔽，顯示了他些許的古板和old-school（老學(xué)派）。盡管如此，我還是在高二和他一起被選到乒乓球課的時候心生感激，會偷偷地看站在人群后的他，會假裝看自己班的男生比賽騙朋友一起去看翻輪胎，其實只是為了等他的那場。我也會因為和他在一層飯?zhí)美锍燥埗底愿吲d，雖然以前的高中有兩個飯?zhí)茫偣擦鶎訕牵@種偶遇竟時常發(fā)生。見到他時的驚喜，在我后來回憶的時候常常變成一種難以名狀的傷感。

再后來，我們都畢業(yè)了，我覺得我再也不能知道他的生活是怎樣的了，可恰巧我找到了以前高一的班群，找到了他的微信，而且加到了，現(xiàn)在成了朋友圈的“贊贊之交”。但是，一想到關(guān)于他的事情，我終于可以因為互聯(lián)網(wǎng)的隱蔽性跟他表達(dá)一些事情了。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余光中先生那篇《聽聽那冷雨》，又想到他的那篇隨筆，就給他發(fā)了一條微信。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們的最后一次對話：

“今天看到《聽聽那冷雨》，想到你高一的那篇隨筆了。”

“哈哈，榮幸榮幸，你居然還記得。余光中先生永垂不朽。”

“是啊！懷念他，有時候覺得寫點兒東西讓別人感同身受真的很偉大。”

“這就是共鳴吧。”

這種感覺真好啊！像是一場雨，滴答滴答地下在高中的那片土地，而現(xiàn)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之間已經(jīng)隔了一把傘。趁著記憶還在，我想把關(guān)于他的回憶都寫下來。當(dāng)這一切都變成一件件事捋下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或許只是在喜歡那個迷茫、沉默、不知所措又整日充滿思緒的自己，我發(fā)現(xiàn)我真正要告別的，是她。因此，我今天是在完成一份非常具有儀式感的事情，而且這件事情非常需要勇氣。我很早就萌生了寫一篇關(guān)于他，或者說，是關(guān)于我的東西，能不能稱為文章我不知道，我只想寫點兒什么。我一直覺得，暗戀是一件很高尚的事情；我在那里面守護(hù)著我的心境，不知不覺間竟然又變成了更好的人。但是，當(dāng)我一個人享受著自己的生活，當(dāng)我接觸更多的人，看更多書、更多電影的時候，我會覺得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已經(jīng)不再需要那么一個人—雖然我很不愿意承認(rèn)，但他可能的確只是一個我想象中的人，我已經(jīng)不再需要那么一個人來作為我要生活得更好的動力了。

每次見到他，我的心理活動很多，也很小心翼翼地藏著，盡管我平時是一個藏不住東西的人。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永遠(yuǎn)不能看見一個真實的、有意思的我吧。但是，在文理分科之后，我們就很少有接觸了，所以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只接觸了一個學(xué)期，我仍會在接下來的兩年多里喜歡著他。這份情感非常虛幻，虛幻到現(xiàn)在的我會懷疑它是否真正存在過，還是說，這其實只是一場夢境。我自己對這份感情的記憶一定是斷章取義的，畢竟時間過了這么久，我所記得的都是我想記得的。而現(xiàn)在，那個高中的我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過去式，我卻不想把這段記憶清除出我的內(nèi)心，這一切都只是一種經(jīng)歷，這是我青春的一部分。我記得高中灰霾下的光，是他，又原來只是我的倒影，是我希望變成的那種人。

我還是我，未來的路上也還是會有行李箱和杧果樹，我不會告訴你，高考后躺在我房間柜子里的那張沒寄出去的明信片，會丟失在車、馬、郵件都慢的時候了。我會踏上另一個春天的草地，會去看夏木和冬雪，會在另一個開學(xué)季，迎來另一次心跳。無論如何，親愛的遠(yuǎn)方的你，祝你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