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107所省級示范幼兒園辦園理念的文本分析

在 幼兒園里，最醒目的一行文字，莫過于辦園理念。這辦園理念和教育觀、兒童觀以及課程觀有什么關系呢？很多教師說不清楚，將之看作一句漂亮的宣傳口號，所行與之相違。不少幼兒園將之看作一切行動意義的淵藪，強行將之與每一次活動、每一個課程、每一個教育行為都攀扯上關系，仿佛辦園理念成了萬能公式。辦園理念和課程理念是否相通呢？還是彼是彼？此是此？如某幼兒園處荷花之鄉，便造荷花課程，并認為這課程也出于辦園理念。這樣的現象不少，是也？非也？本文作者分析了上百所幼兒園辦園理念，指出好的辦園理念應該能反映幼兒園的教育觀、兒童觀、課程觀；應該是幼兒園希望抵達的方向，是指引幼兒園前進的旗幟，是幼兒園如何培養人最深刻的表達。同時，文章也著重分析了部分幼兒園辦園理念存在的缺陷并提出了相應的解決對策和方法。

隨著近年來學前教育的發展，“入園難”“入園貴”問題得到緩解，人民群眾“上好園”的愿望日益強烈，學前教育走向高質量發展成為時代要求。作為學前教育質量的關鍵構成要素之一[1]，幼兒園辦園理念成為學前教育界關注的熱點[2]。2022年，教育部頒布的《幼兒園保育教育質量評估指南》強調幼兒園要有科學的理念與正確的辦園方向，從政策標準上將幼兒園辦園理念納入了學前教育質量的評價指標體系。可見，在學前教育邁向高質量發展的進程中，科學合理的幼兒園辦園理念不僅在理論層面與學前教育質量緊密相連，還成為評判一所幼兒園教育質量的重要的政策維度。

幼兒園辦園理念是幼兒園教育工作者基于長期的辦園實踐經驗以及本園的現實狀況，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提出的一套觀念體系。它通常以一種可言說、可標識、可傳播的形態顯示出來，是教育愿景的表達與描述。基于此，一些研究者通過對幼兒園辦園理念的具體形態、生成和實施過程的分析，強調了辦園理念構建中的兒童主體地位[3]、園所發展定位[4]以及教師隊伍建設等[5]，也發現現實中幼兒園辦園理念存在隨意性、功利性等問題[6]，以及幼UjBrae816xFUJit+L/6lrA==兒園與家長在辦園理念上的沖突[7]。這些研究為深入探討幼兒園辦園理念奠定了基礎。但是，已有的研究要么是基于個體幼兒園的經驗總結[8]，樣本小、覆蓋面窄；要么是對某一區域的樣本幼兒園進行調查分析[9]，缺乏對類型化幼兒園的關注。為填補研究空缺，本研究通過對全國范圍內多省市樣本幼兒園進行抽選，聚焦各地省級示范幼兒園，統計與分析其辦園理念的現實境況，以探討高質量發展背景下幼兒園辦園理念的改進之路。

一、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取分層抽樣的方式，在我國東、中、西部抽選12個省（自治區、直轄市），每個省域內根據該省省級幼兒園總數成比例分別抽取3～12所樣本園，以其公布在官方網站、微信公眾號等路徑的幼兒園核心辦園理念文本為樣本。如此抽樣的依據有兩點：第一，樣本具有代表性和權威性。省級示范園是根據各省辦園水平評估而選拔出來的，且以各省最新一次的評估結果為準，更能代表當下學前教育的高質量訴求和表現。第二，樣本覆蓋范圍廣，具有全面性。本研究所取樣本覆蓋全國12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包括北京、江蘇、湖北、廣東、河南、重慶、新疆、西藏、廣西、浙江、吉林和云南，分布均衡，且在每個省的抽選數量和該省省級示范幼兒園總數成正比例關系，保證了抽樣代表性和研究科學性。

本研究采用文本分析法，利用Nvivo11質性數據分析軟件，運用高頻詞分析和分層編碼的功能，從文本的表現形式和內涵分析兩個層面對數據進行分析和處理，根據統計結果分析幼兒園辦園理念的基本特征，并進行學前教育高質量發展話語下的評析。

二、研究結果呈現

（一）文本結構分析

在句式上，首先以“言”和“字”對辦園理念文本進行句式結構切分，“言”是以標點符號為分隔符，分隔符中有幾個字就是幾言；“字”是指一條辦園理念文本中所包含的字數。結果發現，在“言”的方面，四言比例最多，占總數38.32%；在“字H6hihYi2uEpLcS5p7aHJUg==”的方面，八字比例最高，占比28.97%。組合上又以四言八字和四言四字最為常見，如江蘇常州市芙蓉幼兒園的“自然育人，育自然人”、廣西桂林市解放西路幼兒園的“靈性教育”等都是典型的四言辦園理念。

在字詞分析上，通過Nvivo11質性數據分析軟件對這107所幼兒園辦園理念進行高頻詞統計，可以分析幼兒園辦園理念的聚焦點。研究發現，出現頻率較高的字詞依次為“發展”“教育”“快樂”“幼兒”“幸福”“愛”“童年”“健康”“成長”等，總體是以兒童為主體來展開的（見圖1）。

（二）文本修辭分析

修辭是運用特定的表達形式來提高語言表達作用的方式。經研究分析發現，比喻和排比這兩種手法是辦園理念文本較常使用的，并且幼兒園在辦園理念中運用修辭手法的同時還充分融入了自身特色。例如，重慶巴南魚洞幼兒園秉持著“顆顆星星亮晶晶”的辦園理念，一方面把幼兒園的孩子們比作一顆顆星星，寓意要關注每一個孩子的發展，使他們都能發揮自己的所長；另一方面充分展示了幼兒園的“星星之光”黨建特色品牌及其背后的“星”教研、“星星”講師團、“亮晶晶”園本課程等特色活動。又如，西藏拉薩市實驗幼兒園的辦園理念“日光和煦，格桑花開”極具地域特色，把幼兒比喻為藏族文化的象征植物——格桑花，教育如陽光雨露般潤物無聲，幼兒像高原上茁壯的、勃發的、自由的格桑花，傳達出期盼幼兒幸福成長的美好愿景。

此外，有的幼兒園的辦園理念采取了排比的修辭手法。比如，昆明市第一幼兒園的“堅持全面發展，倡導個性發展，實現持續發展”；通化市通化縣幼兒園的“辦園有特色，教育有特點，教師有特長，幼兒有特質”；廣州市珠海區前進路幼兒園的“管理人性化、環境特色化、隊伍專業化、特色鮮明化、家園同步化”；等等。采取排比的修辭手法可以使辦園理念的條理性更好、節奏性更強，同時更利于表達出幼兒園的核心理念。

（三）文本內容分析

本研究基于辦園理念的核心內涵，從兒童觀、教師觀、教育觀和“辦園觀”四個層面對107個辦園理念文本進行了分層編碼。從總體來看，兒童觀和教育觀出現頻次較高，分別占總數的41.8%和36.9%，是幼兒園辦園理念關注的重點，其次是“辦園觀”和教師觀（見表1）。

進一步分析發現，辦園理念中兒童觀主要集中在“兒童的地位”和“兒童培養目標”上。例如，“幼兒為本”“兒童在前”回答的都是兒童在整個幼兒園工作中的地位問題，而“育自然人”“培養現代小公民”“育健康之人”等都是對幼兒園想要把幼兒培養成什么樣的人的一種回應。教育觀則主要關注的是“采用哪種教育”和“如何教育”這兩個問題。例如，“創造性教育”“全人格教育”“靈性教育”都是幼兒園采取的教育模式，而“科學育人”“用愛教育”描述的是具體的教育途徑。“辦園觀”關注的是“創辦一所什么樣的園所”和“如何辦園”這兩個問題。例如，“一流園所”“高質量幼兒園”“陽光幼兒園”這些都體現了園所對自身的定位和期許，而“家園共建”“管理人性化”“幼兒、教師、家長共同成長”這些管理手段以及對家園關系的處理方式都是幼兒園實現辦園目標的關鍵所在。數據顯示，辦園理念對教師觀的關注較少，僅占總數的5.7%。并且，在教師觀中，大多偏向教師的工作方式和工作要求，如“用心陪伴”“幸福工作”“蹲下來講話”等；對教師的角色定位和專業成長描述很少，只有“造就研究型教師”“讓教師享有教育幸福”等描述。

三、研究結果

（一）經驗與啟示

1.體現兒童本位思想的落實

無論是從辦園理念文本的結構還是從內容上來看，都能發現它們是以兒童為中心來展開的，強調兒童在辦園理念提煉過程中的重要地位。從文本結構的字詞分析上來看，辦園理念的高頻詞主要有“發展”“教育”“快樂”“幼兒”等。其中，“幼兒”是主體也是出發點，“童年”是兒童的成長過程，而“幸福”“健康”“愛”則強調兒童作為主體在成長過程中的情感體驗和表現出來的狀態。兒童的“發展”“成長”是幼兒園工作的目標，“教育”則是達成這些目標的手段。總的來說，辦園理念中的這些高頻詞充分體現出幼兒園對兒童成長過程和體驗的關注，幼兒園工作以促進兒童的發展為終極目標。

文本內容的編碼將辦園理念關注的重點進行了統計，結果顯示兒童觀在辦園理念中出現的次數最多，辦園理念中的教育觀、“辦園觀”和教師觀也是圍繞兒童觀展開的，與兒童觀中的理念相連。一方面，兒童觀是教育觀的基礎，辦園理念中涉及的教育觀有些是和兒童觀相對應的，如蘇州大學幼兒園的“辦有笑聲的教育，育健康的快樂孩子”、湖北省軍區幼兒園的“實施全人格教育，培育完整人格幼兒”、通化縣幼兒園的“教育有特點，幼兒有特質”等。可以說，辦園理念中的教育模式是以幼兒園想要培養什么樣的兒童為基礎來提出的。另一方面，“辦園觀”中“幼兒、教師、家長共同成長”、教師觀中“讓教師享有教育幸福，讓幼兒獲得幸福教育”這些辦園理念的表述其實都強調了兒童的參與以及兒童與教師、園所之間的互動，可見兒童本位思想已經落實到幼兒園工作的方方面面。

2.文本精練，通俗易懂

通過對辦園理念文本的句式分析可以發現，四言的辦園理念最多，其中又以四言四字和四言八字最為常見，可見辦園理念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文字簡短、精練。這一特征在四言四字的辦園理念中尤其明顯，四言四字的辦園理念有“靈性教育”“養成教育”“幸福教育”等。這些辦園理念雖然文字簡短，但并不是簡單拼湊，而是對幼兒園教育體系進行了高度概括。比如，桂林市解放西路幼兒園在“靈性教育”辦園理念的引導下，生成了由自主活動課程、生成課程、生活課程、基礎課程構成的“靈變”課程體系，并在園內設置了民間美術“九坊”（水墨坊、剪紙坊等）來方便幼兒進行藝術走班活動，讓特色民族文化融入幼兒的一日生活之中。該幼兒園在辦園理念的引領下打造靈動的環境、實施靈捷的管理、構建靈變的課程、成就靈慧的教師，努力培養出“健康、自信、智慧、善良”的靈性幼兒。此外，辦園理念多采用比喻和排比的修辭手法，使文本變得通俗易懂，這樣也能使大家在理解的基礎上加強對辦園理念的認同程度。簡練易懂、朗朗上口的辦園理念一方面能精準地傳達出幼兒園的核心理念，另一方面又方便大家記憶理解，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成為幼兒園一張響亮的“名片”。

（二）問題與分析

1.存在雷同性問題，對本土資源挖掘不夠

研究發現，部分幼兒園的辦園理念存在重復性、雷同性，如“以兒童為本”“以兒童發展為本”“以幼兒為本”這樣的辦園理念反復出現，這種兒童本位的思想固然沒錯，但是當幼兒園把它當作一種固化的口號來復制，那就失去了其本身的意義，成為一種可以套在任何園所身上的模板，無法體現出園所自身的辦園思想和特色。其實，每一所幼兒園所根基的文化傳統是不同的，透過辦園理念的文本，應當能追尋到幼兒園背后的文化意蘊以及歷史延伸。例如，前身為我國第一所公立幼兒園的湖北省實驗幼兒園，其辦園理念“保全身體之健旺、培養天賦之美材、習慣善良之言行”來自百年前張之洞之語，雖歷經百年風霜，但其中注重幼兒身體健康、充分挖掘幼兒潛能和培養幼兒良好習慣的思想仍然能給予現代學前教育以啟示。

相對于文化傳統，地域特色在一個相對集中的空間也具有不可替代性，理應成為某一個區域的幼兒園辦園理念的彰顯。然而，本次調查發現，許多幼兒園尚未能夠充分將地域特色在辦園理念中體現出來。例如，云南作為多個少數民族的聚集地，具有豐富多彩的民族文化和地域特色。但是，當筆者整理當地抽樣幼兒園的辦園理念時發現，盡管一些幼兒園在自己具體的課程體系或游戲活動中融入了民族風情，卻沒有通過文字在辦園理念上表現出來，也就沒有充分體現幼兒園的特點和優勢。對此，幼兒園仍需深度挖掘自身辦園資源，在對自身自然資源、文化傳統等多方面資源進行綜合分析之后，內生出更加適宜且獨特的辦園理念。例如，重慶大渡口幼兒園基于自身“渡文化”傳統，建構了以“渡”為核心的“潤澤生命，義渡童年”辦園理念，讓環境作育兒童、文化滋養兒童、活動豐富兒童、實踐發展兒童。可見，幼兒園在制定自身辦園理念時，要能夠基于當地的歷史文化、民俗、風景等資源挖掘出獨一無二的資源，這些資源使得幼兒園的辦園理念具有不可替代性。

2.存在片面性問題，對教育系統性認識不足

研究發現，一些幼兒園的辦園理念追求片面特色，忽視幼兒整體發展。例如，某幼兒園以“成長始于‘足’下”的辦園理念來突出自己的特色足球課程，并以此為中心開展足球比賽特色活動，強調兒童的日常鍛煉。這樣做的出發點并沒有錯，但當這種片面的特色課程和活動占據了幼兒一日生活的大部分時間時，幼兒就失去了全面均衡發展的機會，過度的體育鍛煉還可能帶來一些安全隱患。同時，還存在片面理解辦園理念內核，“為了特色而特色”的問題。這樣的辦園理念往往是看見新的概念就想要引用或是在形式上采取獨特的樣式來吸引人，卻沒有深挖教育本真的內涵。

從本研究統計來看，在辦園理念內在維度中，“辦園觀”和教師觀分別只占15.6%和5.7%，說明幼兒園在制定辦園理念時較為缺乏對這兩方面的關注。實際上，“辦園觀”作為宏觀層面的觀念，能夠對整個幼兒園工作起到引領和協調的作用，能夠直觀地向社會傳達出園所的定位，也能起到很好的宣傳作用，不可忽視辦園理念的制定。教師觀則是管理者在制定辦園理念時最容易忽視的內容維度，即使有些幼兒園從教師工作要求的角度將教師觀融入了辦園理念，卻仍沒有考慮教師本身的角色定位及專業發展，功利色彩較強。可見，幼兒園在生成辦園理念的過程中，應全面考量、統籌兼顧，注重系統性。

四、對策建議

辦園理念是園所發展的助推器。提煉出清晰、合理、有號召力的辦園理念，要從頂層設計的角度對幼兒園內外部的要素和資源進行整體思考，使要素相互協調、均衡發展，資源得到最大化利用。結合本研究結果和理論思考，研究者認為可以采取“分步推進”進行構建。

第一步，幼兒園充分挖掘背景資源，包括園內的、園外的、自然的、人文的……團隊集中精力梳理幼兒園歷史、調查當地文化、采訪專業人士等，把可利用信息集中分類，逐級篩選，選出最有效的資源。第二步，幼兒園把挖掘好的資源和兒童聯系起來，努力回答“資源能夠為孩子做什么”這個問題，實現背景資源和培養目標的相互融合，讓辦園理念既能體現本土特色又能凸顯育人目標。第三步，幼兒園在前兩步基礎上構建園本課程，讓課程成為實踐辦園理念的重要途徑，課程基于背景資源而面向兒童發展，也是彰顯品牌特色的關鍵所在。第四步，幼兒園從課程建設延伸出完整的育人模式，這個育人模式不僅包括培養目標和課程體系，還包括教育環境、團隊管理、師資成長、家園協作等板塊。整個育人模式是相互嵌套的整體，不能各自割裂或相互抵悖。第五步，亮出自身的文化品牌，幼兒園借助辦園理念這個“傳聲筒”來表達自己的品牌特色，可以校園文化標識、出版物、專題片等形式對自己的辦園理念進行推廣，這樣既廣泛接受公眾意見來改進和優化，也能增強自身社會影響力和競爭力，讓自己的品牌走向更廣闊的時空。

分步推進的策略環環相扣、缺一不可，但并不是萬能模板，幼兒園在此基礎上，應當始終立足本園兒童的發展，立足本園內外部實際情況，應用科學的現代教育觀念對幼兒園整體發展進行深入的框架式思考，從而通過提煉辦園理念推動幼兒園高質量特色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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