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讀書焉有專業化

編輯說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在《賣油翁》里記載了一個有趣的故事。陳康肅公箭法高明，世人皆稱。賣油翁觀之后，說：“無他，但手熟爾?！标惪得C公憤怒不已。賣油翁倒也不慌。他將油葫蘆置地，放一枚銅錢于葫蘆嘴上，“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陳康肅公看完，笑了笑，放走了賣油翁。文章的結尾，歐陽修問：“此與莊生所謂解牛、斫輪者何異？”

歐陽修沒有給答案。千年之后，我們能給出什么樣的答案呢？我以為，賣油翁也好，陳康肅公也罷，就技術而言，都是高超之人，即高超的匠人。但是，相比較解牛的庖丁而言，他不僅技術好，且懂牛，超越了匠人的身份，進入了大師的境界。

“教書匠”是舊時對教師的貶稱，即教書是匠人之事。而現在的教師發展方向是專業化的研究型教師。這是一條不斷超越的道路。只有認識到這一點，專業化道路上的教師才不會再一次踏上醉鬼走出的怪圈，真正擺脫匠人之路的糾纏。這些年來，教師專業化發展的口號響徹大地，但是專業化的具體道路依舊晦暗不明，不清不楚。無論是教師自己還是管理者，都在舊路上做著慣性運動，就像是光滑的無摩擦力的平面上的小木塊一樣，任由慣性拖著走。例如，幼兒園內教科研依舊圍繞“教”的策略和方法展開，外出培訓仍是學習“先進做法”，全都是著眼實踐技能，根本之道卻拋之九霄云外。拾人牙慧，吃不飽，久了，或變臨淄水邊的土偶、桃梗。桃梗終生無根可扎，任水東西。土偶遇水成泥，化為烏有。當今誰為土偶，誰為桃梗？恒河沙數可比乎？

實踐技能雖然是教師專業的核心，但是提升之法不能只局限在技能，否則就會滑入匠人成長的陷阱。如果將實踐技能看作劍術，深厚的內功無疑是這些技能的根本?！短忑埌瞬俊防锞圪t莊大戰，喬峰斗眾英雄，使的只是少林入門功夫羅漢拳，但威力無比，自是他內功深厚的緣故。實踐技能是劍招、是拳法、是套路，沒有深厚的內功，便是花架子。這內功于教師是視野、知識儲備、理論素養等的綜合，尤其是理論素養最為重要。

如此，我們也就明白了當下幼兒園教師面臨的難題，不會寫論文，不會觀察支持兒童，不會做課題，等等。因為缺少理論支持，自身理論素養低，自然難！這種情況下的“研究”，終究不過是盧生做黃粱美夢。

理論Ry0m0YfNNE/ikv2rit77BA==知識的學習本應在高等學校學習時完成，但是受種種因素影響，高等學校并未能完成這個任務。看看高校教科書式的理論學習就知道了，既不系統又不深入，注定學生無法真正系統掌握理論知識。

面對糟糕的局面，教師又該從哪些方面做理論學習呢？我以為，理論的學習只能是私人化的讀書，當然也少不了請教高人，系統閱讀學習理論知識尤為關鍵。從幼兒教育的特點來看，我以為幼兒園教師的理論學習要摒棄教科書帶來的一鱗半爪式學習，而是要系統。教科書式以知識成果的形式展現，缺少生長過程，讀者無法自己走過知識的誕生過程。這樣的學習帶來了嚴重的問題。

讀兒童心理學，真正掌握兒童心理發展規律。觀察兒童、給予發展支持，是幼兒教師重要的工作。但是，看不懂幼兒的行為，解讀不出兒童發展需求，更不知道如何給予支持，是當下教師普遍存在的問題。參加大量相關培訓卻收效甚微，其中的原因就是教師根本沒有真正掌握兒童心理學，自然沒有辦法運用心理學觀察解讀兒童。例如，兒童喜歡夸張，動作“浮夸”，表達多用形象思維。如何解釋呢？這是兒童處于前運算階段，皮亞杰早在20世紀就有了精彩的分析和刻畫。他將人的發展分成了感知運動階段、前運算階段、具體運算階段、形式運算階段等，每個階段都有各自的特點。他還分析了兒童的認知行為，提出了同化和順應。大教育家杜威早已指出，好的教育行為必定是遵循兒童心理發展規律的結果。這些都在說明兒童心理學的重要性，更指明了兒童的行為特點和背后的心理邏輯。可惜，我們的教師絕大多數只是“聽說過”，無法將之運用到具體的兒童觀察和分析。每個兒童都是不同的，但是每個兒童都是兒童，都必定遵循兒童發展規律。這也提醒了我們，當前我們部分幼兒園試圖用脆弱的研究去揭示兒童新的發展規律，頗有些癩蛤蟆吃天鵝肉的妄想。讀兒童心理學要串聯起來，將理論和現實中的兒童聯系起來，建構出自己的兒童心理學理論。

讀教育大家之書，真正明白實踐的依據?！拔易龅脤Σ粚?？”這是當下很多教師焦慮的問題，苦于缺少評價標準，不少教師無法衡量自己開展的教育活動。表面上看，這的確是沒有標準造成的，實質上卻反映出，教師根本不理解自己的實踐。例如，當下很多幼兒園都說，自己踐行的是生活教育理論，按照生活教育的理念開展活動。當讓教師解釋自己的教育活動符合生活教育的哪條理論或者原則、規范的生活教育實踐標準是什么時，大部分教師會滿臉迷惘，張口結舌，不知如何作答。解釋本身就是一種評價。教師不能解釋的原因是沒有掌握“活教育”理論。不只如此，很多教師根本沒有進入理論，而是停留在外部，全憑腦袋里的幾條“原理”、幾個法則等空洞無物的東西開展教育。

這里說的教育大家之書，指的是陳鶴琴、陶行知、杜威和蒙臺梭利等幼兒教育大家的書，他們的理論是我們開展教育活動的理論依據，也是我們行動的指南和規范，同樣也是我們評價的標尺。

讀大家之書，不妨從弄懂“一家之言”開始，掌握后，再泛觀博覽。例如，我們學習陳鶴琴的“活教育”，就應該掌握“活教育”的實踐原則，掌握五指教學法，理解單元課程以及精密觀察等，進而掌握“活教育”的規范做法和評價。這才讀懂和掌握了“活教育”。當我們透徹掌握“一家之言”時，就有了基礎，就可以更好地學習生活教育以及其他教育理論，融會貫通之后會發現它們之間彼此相通。當然，決不能停留在“一家之言”，否則也會僵硬停滯。弄懂“一家之言”，便有了學習更復雜的理論的本錢和基礎，甚至可以說是打通了任督二脈。

跨領域讀書，跳出教育看教育。社會是個整體，教育乃一組成部分。幼兒教育是教育的局部，是社會的一部分，自然我們需要系統地看教育，立足全局看教育。這就要求我們跳出教育看教育。例如，當今社會大數據、人工智能迅速發展，給社會方方面面都帶來了深刻的觸動，幼兒教育又可以從中獲得哪些啟迪呢？再如，我們都知道幼兒需要自然教育，可是你知道自然教育是什么嗎？自然教育是以大自然為內容的教育，在大自然里進行教育，可是城市里的幼兒園又該如何做呢？面對大自然，如果你一無所知，一點花草知識都沒有，一點都不懂昆蟲鳥類，又如何能利用好這些資源呢？跨領域讀書，就好比蜜蜂在大自然里采蜜一樣，飛出幼兒教育到世界這個大花園里采蜜?？珙I域讀書，教師們不妨從自己的興趣入手，按照興趣深入閱讀。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會將我們帶入一個奇妙的世界。當然，跨領域讀書不能只局限于了解，而是要盡力深入，不做五柳先生“不求甚解”，而是要“深解”。如此才能真正領略世界是一張大網，知識彼此相連，也才能真正深度理解教育的本質。

怕讀理論書，好像看見了猛虎。幼兒園教師普遍存在著這樣的“困難”。我們不妨聽聽大哲學家康德怎么講困難：“一只輕捷的鴿子分開空氣自由飛翔，感覺到了空氣的阻力，它或許會想象，它在真空里將飛行得更為輕快。”

如此這般讀書，教師便不再是專家而是雜家，超越了狹隘的專業，抵達的是更高級的專業。這是經歷了黑格爾所說的圓圈，到了“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境地。這樣的教師內功精湛，實踐能力高超，超過一般的技術，真正抵達了專業境界——進入了一種永恒的前進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