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度訪談
在基礎教育階段,幾乎沒有實踐教育,這就造成了我們過于注重“教法”的創新,在自然教育等實踐教育領域投入的人才和資源嚴重不足,也就無法聚焦教育范式的突破。“教法”的創新不是不重要,而是沒有觸動根本,還停留在知識的傳授方面。現在已經到了智能化時代,學習的內容、學習的方法都在發生變化,我們需要不斷更新教育理念,才能真正實現教育范式的突破。
記者:說起自然教育,很多人包括不少教師想當然地理解為環境保護,對“自然教育是什么”理解不深。何謂自然教育?幼兒教師該如何理解和開展自然教育?
王立龍:自然教育是在中國當前語境下產生的一個有中國特色的詞匯,它的確與國外的“環境教育”有一定的淵源和重疊內容。關于自然教育的定義,之前有很多說法,中國最開始提到的自然教育,還是指以18世紀法國教育家盧梭“回歸自然”為根基的自然教育觀。很多人據此對自然教育有不同的定義,但我認為還是以中國林學會的官方定義為準。所謂自然教育,就是以人與自然的關系為核心,以自然環境為基礎,在自然中學習體驗關于自然的知識和規律的一種教育和學習過程,引導和培養人們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和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認同自然保護的意義,激發自我行動或參與保護的意愿,以期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
作為幼兒教師,有著得天獨厚的機會和條件去開展自然教育,因為一旦孩子進入學齡階段的應試教育就會受到各種限制,所以,幼兒教師開展自然教育正當時。當前,我國兒童的“自然缺失癥”普遍存在,這給幼兒教師帶來了極大的挑戰,但是投入到自然教育中也給幼兒教師帶來了實現個人價值的機遇。幼兒教師應該努力提升自然教育的知識儲備,并盡可能地利用機會去開展自然教育實踐,必然能在中國的自然教育中取得重要成績。
記者:自然教育在當下常以戶外研學、自然旅游等形式出現,作為主流教育的補充。就您的觀察和了解來看,我國自然教育呈現出什么樣的發展情況?存在哪些亟待突破和解決的問題?
王立龍:目前自然教育的確有的以戶外研學、自然旅游等形式出現,但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自然旅游只是淺層次的自然教育活動,要做到真正的自然教育,需要按照教育的程序對自然教育活動進行科學設計,主要以自然教育課程的形式呈現,而不是泛泛的旅游,淺嘗輒止。把自然教育看作主流教育的補充,這種認知是錯誤的,因為補充是可有可無的。從發達國家青少年教育來看,自然教育不是可有可無的選修課,而是必修課,當然發達國家擁有的營地和自然學校相對較多,能滿足學生的需求。從我國青少年教育現狀來看,我國青少年自然缺失較為嚴重,而隨著我國營地和自然學校的建設力度越來越大,自然教育應納入必修課程,成為主流教育,而不是主流教育的補充。
當前,我國自然教育的發展勢頭良好,表現在從業者數量和自然教育機構爆發式增長,中國林學會對自然教育師和自然教育學校等逐步設立了規范和標準。廣東省和安徽省率先制定了省域層面上的自然教育專項規劃。大量本土化的優秀自然教育課程出現,自然教育行業雖然受到疫情的嚴重影響,但后疫情時代的自然教育發展勢頭良好,潛力巨大。
目前,我國自然教育的確還存在諸多問題。一是愛好者參與多,專業人員參與少。從自然教育師培訓情況來看,大部分都是自然愛好者,如喜歡觀鳥、植物等,而具備生物學、地理學等自然知識的專業人士較少。二是優秀的自然教育課程開發人才匱乏,自然教育課程同質化嚴重,照搬照抄多,本土化課程少。由此導致大眾理解的自然教育處于非常淺的層次,常常認為聞一聞花香、抱一抱大樹、摸一摸小草等就是自然教育了。此外,自然教育本土化課程方面相對落后。比如,說到南京,你知道南京的市花嗎?你知道南京的市樹嗎?作為南京市花的梅花,你了解多少呢?很多人都是梅花開的時候認識,不開的時候不認識。像這樣的本土化自然教育課程還非常少。三是對中國自然教育成效的研究較少,需要大量長期的實證研究,這些都在影響著中國自然教育的科學發展。自然教育對人的發展到底有哪些作用?參加自然教育的孩子和沒參加的孩子差別在哪里?變化在哪里?這需要更多的專業人士和教育人士加入自然教育研究,給出科學的答案。四是基礎薄弱,自然教育營地嚴重不足,正規的自然教育學校建設落后。
記者:自然教育的基礎是自然資源的利用,您在這方面做了大量探索和實踐,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如《安徽揚子鱷國家自然保護區自然教育規劃》等成果。從教育發展的角度來看,教師在開發和利用自然資源(自然和人文歷史合二為一)時還可以有哪些途徑?
王立龍:中華民族擁有數千年燦爛的歷史和文化,如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等思想,傳統文化中蘊含了大量自然元素和思想,我甚至認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最美的內容都與自然相關。例如,《詩經·關雎》中“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描述的就是一幅優美的自然美景畫卷。《詩經·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借助楊柳、雨雪兩個一前一后的自然意象,將征戰虛擬化了,留給讀者無限的想象,也傳遞出了還鄉將士內心的憂愁。“柳”通“留”也,我們用柳枝來表達離別時內在的感情,并形成了獨特的“柳文化”——不只是詩歌,還滲透到生活中,形成了“射柳”“戴柳”的民俗文化。你要想了解中國傳統文化,但如果你不了解中國的自然,不了解這里面的人文元素、自然元素,那么你很難真正感受到它的魅力。因此,要想真正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必須去認識其中的自然元素。作為一名優秀的教師,尤其是人文學科的教師,包括很多語文教師,都必須掌握自然教育的一些內容、方法,才能引領孩子真正感受到很多文學作品的魅力。《琵琶行》中有一句:“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如果老師不懂得荻花為何物、不知道楓葉是什么顏色的,怎么能說清楚這句詩的內涵?又怎么引導學生體味其中所蘊藏的審美價值呢?
記者:具體到幼兒園來說,大部分幼兒園都在積極利用本地、本園的自然資源開展課程活動,如幼兒園附近的公園、河流、綠地等。在此過程中,很多教師都不知道如何給予孩子更有效的支持和引領。您有什么好的意見和建議嗎?
王立龍:在開展自然教育活動中,我們可以充分利用周圍的自然環境,但更重要的是教師個人掌握的自然教育知識和能力。如果你有一桶水,那你分給孩子的水就可能多一些;如果你只有一碗水,那你最多能給孩子一碗水。比如,有的教師對很多植物和昆蟲不認識,那在最初階段可以盡量開展五感體驗、自然筆記、自然游戲等淺層次的自然教育活動。當然,隨著經驗的積累和對自然知識掌握得越來越多,教師可以帶領孩子去進行物種識別和科學分類等活動,甚至帶領孩子去探究保護自然和生物多樣性等深層次的自然教育活動。比如,參加瀕危動植物保護、了解調查入侵破壞本地自然生態環境的動植物等,都是比較深層次的自然保護教育。所以,要想成為一名優秀的自然教育師,就要不斷學習,才能給孩子提供更多的自然教育體驗。
記者:德國森林教育是幼教界比較熟悉的自然教育形式。相比較而言,我國的自然教育更多地處于實踐探索階段,而發達國家的自然教育開展得比較早,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和課程。請您介紹一下您所熟悉的發達國家的自然教育開展情況!
王立龍:世界上第一所“森林幼兒園”于20世紀50年代成立于丹麥。丹麥人發現,從森林幼兒園走出的孩子身心發展更平衡。到20世紀90年代,德國也大量建設森林幼兒園,北美和日韓隨后引進。現在德國有1500多家森林幼兒園。德國的自然教育模式是森林教育+主題教學,也就是自然通識教育加上一些孩子感興趣的可以自選的專題自然教育。英國的自然教育受到先鋒戶外教育理念影響,主要是讓孩子有更多戶外冒險和自然體驗的機會。在美國,每逢周末和假期,親子類、營地類自然教育隨處可見。這些國家的自然教育為我們提供了大量切實的案例,對我們開展自然教育有較大的參考價值和借鑒價值。
記者:簡單來說,自然教育就是“以自然為師”,我國有著豐富的自然歷史文化資源,但是自然教育并沒有誕生在我國。教育作為一種需要不斷創新的學科,國內教育的創新常常停留在“教法”的創新,而不是聚焦教育范式的突破。這樣的突破常常是跨界學者推動的。您從生態研究到推動自然教育深有體會,您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王立龍:應該說,我國歷史文化和教育實踐中也蘊含著大量自然教育元素,自然教育本身就是一個中國特色的詞匯。所以,準確地說,自然教育相關的學科和專業并沒有誕生在中國。這主要是因為目前我們的教育還停留在理論知識的傳授上,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應試教育,尤其是在基礎教育階段,幾乎沒有實踐教育,這就造成了我們過于注重“教法”的創新,在自然教育等實踐教育領域投入的人才和資源嚴重不足,也就無法聚焦教育范式的突破。“教法”的創新不是不重要,而是沒有觸動根本,還停留在知識的傳授方面。現在已經到了智能化時代,學習的內容、學習的方法都在發生變化,我們需要不斷更新教育理念,才能真正實現教育范式的突破。
應該說,跨界是教育創新的源泉,我個人本科是讀生物教育的,碩士和博士學的是生態學,生態學本身就是一個綜合性的學科,我在學習過程中接觸到大量關于旅游學、環境學、生物學、勞動教育、研學以及教育學等多學科內容。這些經歷對我現在主要從事自然教育活動有很大的幫助。所以,我個人認為,自然教育本身就是實踐教育,而目前中國基礎教育中的實踐教育嚴重不足,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就需要多學科的跨界人才和知識匯聚。這一點對自然教育如此,對其他形式的實踐教育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