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坎迪爾歷史獎由麥吉爾校友、慈善家、著名金融投資家彼得·坎迪爾(F.Peter Cundill)于2008年創立,委托位于加拿大蒙特利爾的麥吉爾大學進行管理,旨在發現和鼓勵具有學術性、原創性、文字表現力和人文影響力的歷史類著作,是非虛構文學的重要獎項之一,其獎金數額在世界上所有非虛構類歷史獎項中位列第一,高達75000美元,同時設立兩名優秀獎,獎金為10000美元。與美國國家圖書獎和普利策圖書獎不同,坎迪爾歷史獎的參選范圍和條件更加開放,參評作品為已出版的英文著作或譯作,面向所有國籍的作家以及所有涉及歷史的主題,評委會成員由高校歷史學教授、學者、知名媒體主編和專欄作家組成。
歷史非虛構寫作的重點在于根據真實史料再現還原歷史的同時,也超越了時代、國度、民族等意識形態進入對人性、人道與人類的思考。坎迪爾歷史獎的創辦初衷和評選標準就是鼓勵歷史寫作能夠用不同的角度審視歷史,以便用全新的眼光看待當下的問題,思考人類未來的命運。
●坎迪爾歷史獎獲獎作品概覽
坎迪爾歷史獎的申請時間是每年2—4月,面向上一年6月至該年6月已經用英文出版的所有國籍的歷史類非虛構著作或譯作,必須由出版商經過官網郵箱發送電子版書籍進行參選,為保證公平性,評委會每年都由不同的歷史界權威人士擔任,入圍和獲獎作品在該年11月公布,評選過程嚴格遵循“3C”原則:學術性(Craft),大眾性(Communication),社會影響力(Consequence)。
●坎迪爾歷史獎獲獎作品的主題解析
坎迪爾歷史獎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非虛構歷史作品的知名度,從歷年獲獎作品可以看出該獎項對宗教、帝國、種族、革命和人道主義等主題的關注與思考,以全球文化視野的角度審視歷史,重視歷史的經驗與教訓,關注遺留至今的種族和弱勢群體問題,為當今世界未來發展提供全新和獨特的思維視角。
目前獲獎作品研究的時間跨度主要集中在15—20世紀,基本真實還原了從早期資本原始積累、殖民擴張、傳播宗教文化,到資本主義發展、工業革命興起、列強擴張導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各殖民地國家紛紛獨立爭取自由的歷史。研究的地理范疇主要是以歐美所處位置為中心,關聯到各殖民地所在的美洲、非洲以及后來帝國主義瓜分世界和無產階級運動所涉及的亞洲。
這些來自世界不同國籍的歷史學者與不同主題的歷史非虛構著作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單個國家的區域局限性,具有開放性與包容性,除了能夠體現多元文化背景下審視本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歷史、尋找現實困境新出口的必要性之外,還具有以下三個特征。
關注殖民主義過程中導致戰爭、貿易、文化沖突。坎迪爾歷史獎獲獎的15部作品中,就作品主題來看,有3部作品與宗教歷史相關,2部涉及帝國的興衰,5部涉及各國奴隸制和種族主義,這些作品就其本質而言關注的都是資本主義興起之后的殖民擴張進程中導致的顯性殖民主義暴力掠奪、奴隸販賣貿易和宗教文化滲透等歷史問題。
獲獎的首部作品《一切都能被寬恕:伊比利亞大西洋世界的宗教寬容與救贖》(All Can Be Saved: Religious Tolerance and Salvation in the Iberian Atlantic World)以新航路開辟后西班牙與葡萄牙在大西洋殖民地的宗教文化傳播為切入點,通過宗教裁判所的歷史資料描述了殖民過程中宗主國的傳教活動與當地土著人產生的沖突與融合。《走進荷蘭:英國如何掠奪荷蘭的榮耀》(Going Dutch: How England Plundered Holland's Glory)講述了17—18世紀為了壟斷世界貿易爭奪海上霸權的英國與荷蘭兩個帝國之間貿易、文化的發展,這兩個帝國驚心動魄的貿易戰和海戰歷史對于當今全球格局下的經濟和政治安全有著非常重要的借鑒作用。在所有獲獎作品中,《第五太陽:阿茲特人的新歷史》(Fifth Sun: A history of the Aztecs)、《血流成河:野生海岸的叛變和自由紀事》(Blood on the River: A Chronicle of Mutiny and Freedom on the Wild Coast)、《她所攜帶的一切:阿什莉的麻袋之旅,一個黑人家庭的紀念品》(All That She Carried: The Journey of Ashley's Sack, a Black Family Keepsake)等作品都聚焦種族、殖民、奴隸制和非裔移民的問題,通過對大量史料的挖掘,真實還原了殖民與奴隸制的血腥與殘酷,同時又對遺留的種族問題與少數族裔的生存困境進行了深刻探討。
種族問題以及多數與其相關的族裔問題在當今世界依然有待解決,這些問題都存在深刻的歷史和社會根源,坎迪爾歷史獎相關獲獎作品的出版能夠讓大眾從更廣闊的視角看待歷史遺留問題,從歷史中吸取經驗教訓,促進現代文明與自由的完善,更好地處理當下少數族裔生存困境的問題。
聚焦西方中心視角下的世界。從獲獎作者國籍可以看出,雖然該獎項的定位是國際型獎項,但是仍舊以歐美作家為主,尤其是美籍作者數量占8位,而亞洲國家作者數量為零,導致就目前的獲獎作品而言,研究對象仍舊局限在以西方為中心視角的世界,以歐美中心視野為出發點,研究其與東方國家的政治經濟貿易文化往來。
以我國為例,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增強,中國歷史與世界各國的聯系一直受到各學界的密切關注,值得一提的是,在坎迪爾歷史獎的15部獲獎作品中,有兩部作品是關于中國歷史研究的,分別是2012年耶魯大學中國史博士裴士鋒(Stephen R. Platt)的《天國之秋:中國、西方與太平天國運動史詩》(Autumn in the Heavenly Kingdom: China, the West, and the Epic Story of the Taiping Civil War)以及2019年倫敦大學教授藍詩玲(Julia Lovell)的《毛主義:一部全球史》(Maoism: A Global History)。
《天國之秋》以外國人的視角講述了中國19世紀清朝末期耳熟能詳的太平天國運動,通過對大量史籍資料的梳理和整合,真實還原了當時戰爭的殘酷和西方列強介入產生的影響,以及作為儒家傳統思想代表的曾國藩和提出《資政新篇》渴望現代化的洪仁玕之間不同觀念的劇烈碰撞。《毛主義:一部全球史》采用跨國對比的研究角度與研究方法,以全球視角為切入點將毛澤東思想與全球歷史發展聯系在一起,闡述了毛澤東思想對當時亞非拉國家反殖民獨立運動的推動作用以及對印度、德國、意大利和秘魯等國家歷史發展的影響。作者獨創的詞匯“Maoism”(毛主義)與“馬克思列寧主義”有并駕齊驅的意味,說明在西方國家普遍較為認可“毛澤東思想”對于亞洲國家獨立解放運動的推動和重要影響。
2022年暨坎迪爾歷史獎15周年的8部候選作品中也有兩部與中國歷史和中國移民研究相關的作品:美國哈佛大學歷史系沈艾娣教授(Henrietta Harrison)的《翻譯的危險:清朝與大英帝國兩位翻譯家的非凡人生》(The Perils of Interpreting: The Extraordinary Lives of Two Translators between Qing China and the British Empire)細致地呈現了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跨文化中介的活躍與缺失對當時清朝與其他國家之間溝通的重要影響。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華裔教授艾明如(Mae M.Ngai)的《華人問題:淘金熱與全球政治》(The Chinese Question: The Gold Rushes and Global Politics)記錄了華人移民的淘金熱潮,強調了華人問題在全球政治經濟中的重要地位,該部作品獲得了2022年美國史學界的最高獎項班克羅夫特獎(Bancroft Prize)。
這些與中國歷史研究相關的獲獎作品和入圍作品雖然具有非虛構歷史寫作的客觀特性,以詳盡的史料為基礎進行了相對嚴謹的學術研究,在一定程度上真實還原了特定歷史時期中國與世界各國的關系,為目前全球化視野下的跨文化研究作出了貢獻,但是非虛構寫作也加入了作家的文學想象力,是以個體的、私人的視角進入的歷史觀察,因此這些作品的創作依舊存在一些主觀思維局限。
暴露后殖民主義偽裝下的心悸。多元文化共處是世界發展的必然趨勢,因此西方國家無法堅持一向所追求的文化霸權和文化單邊統治,于是采用更加柔和的后殖民主義文化滲透的政策,應對和緩和日益尖銳的種族矛盾、種族歧視造成的各種社會隱藏問題。
《她所攜帶的一切》這部作品同時斬獲了2021年的美國國家圖書獎和2022年的坎迪爾歷史獎,用細膩但尖銳的文筆敘述了19世紀50年代的南卡羅來納州一名被奴役的黑人婦女羅斯憑借女性的堅韌與聰慧將溫暖的愛世代傳遞的故事。這位遭受不公命運的非裔母親將一條裝有破爛的裙子、三把山核桃和一縷頭發的麻袋給了即將要被拍賣的9歲女兒阿什莉,通過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物品將母女之間感人的血脈親情緊緊聯系在一起。后來阿什莉的孫女露絲將這個故事繡在了麻袋上,以世世代代銘記于心的方式傳承了這段家史。現今,這個充滿愛與回憶的麻袋被收藏在美國華盛頓特區的非裔美國人歷史和文化博物館。
作者蒂婭·邁爾斯憑借其敏銳的洞察力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以非裔女性的苦難生活為描寫對象,以動人的筆觸追溯了一件由三代黑人女性傳下來的家庭麻袋的經歷,為那些被排除在檔案之外的人制作了一份非凡的證明,探索了非裔美國人、美洲原住民和女性歷史的交集,譴責了奴隸兒童販賣的暴行,為處于邊緣地帶的弱勢群體發聲,闡明了對自由與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熱愛。
《守候黎明:全球化世界中的約瑟夫·康拉德》(The Dawn Watch: Joseph Conrad in a Global World)的作者馬婭·亞桑諾夫(Maya Jasanoff)在美國和亞洲、歐洲、中美洲等其他眾多國家與地區進行檔案研究與資料收集,以康拉德的個人游記和文學創作為中心,以史實為依據還原了康拉德所經歷的全球化世界,以紀實與想象相結合的方式解讀康拉德作品中各種人物的悲劇性特質、人與社會的關系、歐洲文明的危機以及生命的內涵意義。更為重要的是這部作品用單一歷史人物串聯起全球化進程中人類共同面臨的問題,以全球史的思維角度重新審視移民問題,以及恐怖主義、全球資本主義和民族主義之間的關系。
《逝者之作:遺骸的文化史》(The Work of the Dead: A Cultural History of Mortal Remains)這部作品較為特殊,通過翔實的民間史料還原了從古至今人類處理逝者遺骸的過程,突出了死亡文化對于個人與國家的重要性,從倫理道德方面體現了人道主義關懷,也為當下全球面臨疫情帶來的悲痛提供了更加深層次的共情與思考。
在全球化背景下,后殖民主義傾向探討不同文化的屬性問題、強調不同文化之間的平等對話與交流,對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的思想傳統和價值觀進行了批判,但是歸根結底仍舊是堅持以西方為中心的價值取向。而這些獲獎作品所體現的人文關注也反映出多元文化共存前景下西方歐美國家對發展中國家逐漸脫離掌控以及本國內部種族主義社會隱患問題的心悸。
●結語
歷史是文化的積累與傳承,是人類文明的軌跡,不斷推動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中國自古以來就是極為重視歷史的國家,從古至今非常重視歷史的記錄和研究,習近平總書記也一直強調“知古鑒今”,必須深刻把握人類發展歷史規律,在對歷史的深入思考中汲取智慧、走向未來。而西方歷史相對簡短,對歷史的研究起步較晚,以近現代史研究較為突出。全球多元文化共存的時代契機使西方也受到東方史學價值觀的影響,開始重視對本國歷史以及全球史的研究和探索,坎迪爾歷史獎的設立在這方面作出了巨大貢獻。它的創立為優秀的歷史非虛構著作提供了平臺,以精巧的文學構思和豐富的文學想象力還原客觀歷史現實,這種兼具文學性和學術性書寫的歷史研究讓讀者能夠重新審視歷史從而以全新的視角審視當下困境,總結歷史的經驗教訓,處理當下的現實問題。雖然因為西方主流文化價值觀和文化霸權的存在使該獎項具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但是客觀理性地對該獎項進行學術研究將有助于更加深入地理解全球視野下各國的歷史與文化,促進跨文化交流和多元文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