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尋聲律而定墨”“窺意象而運斤”出自南朝梁劉勰的《文心雕龍》,是關于文學寫作藝術的規律性總結。由于漢民族文化“文語一家”的情感大同,有聲語言表達專業和大眾傳播職業也是同理,郭雷先生《宋詞朗誦研究》一書則恰切此意。
《宋詞朗誦研究》由浙江教育出版集團出版,選題新穎別致,文風細膩獨特,具有很高的實用功能和美學價值。作者郭雷結合自己27年來有聲語言藝術的專業學習和業務實踐經歷,對豪放派、婉約派和花間派等三種宋詞類型的14位著名作者的37首經典宋詞,進行了較為細致的解析與詮釋,梳理并總結出了宋詞這一文學體式在大眾有聲語言藝術表達層面的一般性規律。
根據《朗讀學》《中國朗誦藝術論綱》,朗誦是朗誦者用明亮的、可以被大眾接受的嗓音背誦、朗讀文字并使之聽起來有重音、停連、語氣和節奏的感受,進而讓受眾對被朗誦的文字產生情感認同的社會化有聲語言表達行為。一言以蔽之——讀文而使之有節。
朗誦“五元”是該書作者提出的關于漢語言朗誦的五個理論元素,即“聲兒”是主導,“字兒”是承載,“氣兒”是核心,“勁兒”是感知,“味兒”是目的。
該書將宋詞的文字存在和朗誦的有聲語言結合在了一起,按照《中國播音學》體系中“備稿六步”的基本要求,對例證和解析的每一首詞作都進行了較為完整的對應性說明和專業性詮釋,并在其間結合朗誦“五元”理論伴隨性地給出了關于這一首詞作的口語外化技術技巧和“五元”基本樣態的指導性建議。這不僅可以為廣大讀者提供一個認知和感悟宋詞的別樣視角,也能成為朗誦愛好者和習練者口語表達實踐的行為指南。
規范,是指符合邏輯的、有明文規定的或者是約定俗成的標準和按照既定標準、規范要求進行的實踐操作,從而使某一行為或活動達到或超越規定的標準。絕對,是與“相對”一詞相對的、沒有任何條件限制也不受任何限制的意識標準和行為要求。簡言之,“絕對”就是必需的、不能也無法變通的。“朗誦意識中規范的絕對性”是指在朗誦活動中朗誦者一定要遵循的專業標準和執行的硬性要求。
“聲兒”要對
“聲兒”是朗誦語言形態的主導。不論是天賦的自然型嗓音(俗稱“本錢好”),還是經過“提起顴肌、打開牙關、挺高軟腭、松弛下巴”(簡稱“提打挺松”)的后天訓練而獲得的技術型嗓音,播音員、朗誦者一定要建立起一個讓聲帶走向自然振動的心理認知并實現相應的生理行為,如此才可以構筑起有聲語言傳播大眾性基礎最廣泛的適應性,因為自然性狀的聲音信號是最順耳和最容易入耳的,也是最容易被受眾接受并入腦入心的。受眾很難接受沙啞撕裂、尖利刺耳的聲音形態,因為那些都是聒噪的和不受歡迎的聲音信號,也可稱為“噪聲”。當然朗誦中的個別處理允許出現對應性的特別形態的嗓音信號,但這應另當別論,因為其并非有聲藝術語言大眾傳播的慣常狀態。
簡言之,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科學的、自然的嗓音狀態,怎么開展朗誦行為呢?明亮、圓潤、持久、自然是大眾口語傳播對“聲兒”的樣式的基本要求。這不僅是作者在朗誦“五元”體系闡述中對第一個元素即“聲兒”是主導的專業性界定,也是“朗誦意識中規范的絕對性”之一。
“字兒”要準
“字兒”是朗誦語言形態的承載。關于字頭、字腹、字尾的存在不僅是客觀的,而且也是漢語言之所以能夠表情達意的最基本元素。在宋詞朗誦的口語信號中,“字兒”的形態變化的密度和頻率是極大的,這是由宋詞作品句式中既有相對多變的文字格律又有豐富的物象記錄決定的。
例如,作者對“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解析:(氣兒淺疾吐緩收;字兒短;勁兒略促、粘。)問(字兒半全、稍快;聲兒圓潤)君(字兒半全、稍慢)能(字兒半全、稍快)有(字兒全、寬發、音程慢;聲兒先虛再澀)幾(順勢給出)多(勁兒下行)愁(緩連,氣兒疾吐疾收;字兒全、音程極快、彈出;聲兒澀;勁兒稍重)?恰(字兒半全、寬發;聲兒圓潤)似(兩字順勢給出)一江(字兒全、字尾緩收、音程稍慢;聲兒圓潤中的澀)春(字兒半全;聲兒澀)水(順勢給出)向(字兒半全、音程極快;勁兒緊)東(氣兒全、音程適中、字尾緩收;聲兒澀的顆粒感)流。作者對第一個字“問”的朗誦建議是“字兒短”,同時還有關于“五元”中其他兩個元素的建議,即“氣兒淺疾吐緩收;勁兒略促、粘”。這就說明此處這個“問”的行為存在和發生是一種帶有相對急迫地尋求答案的求知行為。這就好比大眾日常生活中的疑問,總是要帶著一定的力度和力道的。否則這個“問”的語言狀態很可能就成了再平常不過的“說”“講”“道”等,如此朗誦者就曲解了文字信息的本意,繼而造成了口語形態的誤建立和有聲語言信號的誤傳播。對“字兒”進行這樣的物象對應性處理也是“朗誦意識中規范的絕對性”之一。
“氣兒”要順
“氣兒”是朗誦語言形態的核心。“氣兒”乃“聲兒”之帥。沒有氣息的支撐和運動,人體的聲帶就不能產生頻率性振動進而發出聲音來。從科學的角度看,如果沒有氣息的存在和運動,以及對文字信息展開相應的物質化即口語外化活動并使其成為聲音的話,那么,朗誦的有聲語言鏈條也就無從談起了,那就屬于無聲無息的自我閱讀或者是默念范疇了。
例如,作者在對馮延巳詞作《謁金門·風乍起》的首句“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進行分析時,建議采用“安靜、無力的講述感”。(氣兒淺緩吐緩收;字兒全、字尾疾收、稍慢;聲兒自然的稍渾厚;勁兒輕、稍拖延)風(氣兒疾吐散收;字兒半全、窄發、稍快;聲兒虛;勁兒略促)乍(字兒全、稍快、寬發、字尾疾收;聲兒澀的顆粒感;勁兒弱)起(緩連,氣兒暫斷后疾吐散收;字兒短、音程快;聲兒稍虛的渾厚;勁兒輕),吹(氣兒緩吐緩收;字兒全、字尾緩收;稍慢;聲兒自然的稍渾厚;勁兒粘)皺(氣兒暫斷后疾吐散收;字兒短、彈出、寬發、音程快;聲兒虛的澀;勁兒略促)一(氣兒緩吐緩收;字兒全、拉開、稍慢、字尾疾收;聲兒澀的顆粒感;勁兒韌)池(氣兒暫斷后疾吐散收;字兒半全、彈出、稍快;聲兒稍渾厚;勁兒略促)春(字兒半全、稍快;聲兒澀;勁兒弱)水。春天的湖水只是被風吹出了一層層的波紋,而非吹起了驚濤駭浪,這樣物象表現的風的運動力度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口語發聲以“氣兒淺緩吐緩收”來進行氣息調控。如此設計和執行也是符合大眾的心理認知和視覺感受的。而緊接的“乍”字則要“氣兒疾吐散收;字兒半全、窄發、稍快;聲兒虛;勁兒略促”。這主要是以“乍”的文字本義(即“忽然”)作為“疾吐”的意識依據的,即“五元”體系中的“氣兒”之“起而有依”。此外,如此的考量和處理避免了前字“風”在“字尾疾收”之后朗誦者自我氣息的剩余性阻滯和由于氣息調控失當而造成的被迫性梗澀。于是,在兩字之間就構成了順滑、流暢的有聲語言嗓音信號,并精準地體現出了“風”之于“一池春水”的運動作用。對“氣兒”進行這樣的意象到具象的轉換處理更是“朗誦意識中規范的絕對性”之一。
“勁兒”要穩
“勁兒”是朗誦外化之中和之后的傳播感知。需要明確的是,有聲語言信號中的“勁兒”是“聲兒”“字兒”“氣兒”三個元素分別存在與共同作用的結果。“聲兒”樣式的明亮、圓潤、渾厚、苦澀等,“字兒”形態的全、短、半全等,“氣兒”徐、疾運行的調控等,均可各自構成受眾對“勁兒”的感知。而三者共同作用下產生的集束作用則能夠更明顯地體現出字詞、句段乃至整個文字作品的分量和力道。例如,作者對蘇軾《定風波》中的“何妨吟嘯且徐行”一句提出朗誦建議:(字兒短、彈出;勁兒輕)何(字兒全、字尾緩收、稍快;聲兒圓潤的稍渾厚;勁兒粘)妨(兩字兒形態獨立,字兒半全、稍快;勁兒緊)吟(字兒半全、彈出;聲兒稍虛)嘯(順勢帶出)且(氣兒疾吐緩收;字兒半全、稍慢;聲兒稍明亮;勁兒結實)徐(順勢給出,勁兒略促)行。雖然,其間“輕、粘、緊、結實、略促”五處關于“勁兒”的處理技巧是獨立存在的,但其與“聲兒、字兒、氣兒”的運用是結合在一起的。構成“勁兒”的三個元素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是彼此成就、相互協調的。不允許某一個字、詞出現個別的“勁兒”的異常形態和不協調的運動感知,這是由有聲語言鏈條的整體性所決定的。朗誦者在進行口語外化的時候,不可以任意地將某個字處理得有別于該句或者是該篇詞作的通貫面貌,不可以有悖于作者本意,也不可以打破社會大眾對于文字信息的一般性通識認知。否則受眾就會莫名其妙——怎么這個字(詞),聽起來突然這么沉重或輕飄飄呢?朗誦“五元”體系中關于“勁兒”的要求是——“起而有依、落而有據”,這不僅是一種對應的專業規定性,也是“朗誦意識中規范的絕對性”之一。
“味兒”要正
“味兒”是朗誦傳播的目的。在生活中,有的人說話不僅聲音好聽,而且說的內容也很容易被人接受。這是為什么呢?正是由于其不僅“言中有聲”,而且“言中有物”,甚至“言中有情”。這樣的“有聲”“有物”“有情”形成的綜合客體感受就是社會大眾通常所言的“有味道”,也就是朗誦“五元”體系中的傳播目的,即“味兒”。“三有”不僅與受眾的“三接”(即信息的接收、意識的接受、情感的接納)之間具備嚴密的兩兩對應邏輯,而且是“三接”的傳播物質基礎,同時“三接”又成了“三有”的口語精神結果。通過仔細研判可知:“感動”是這兩組對應邏輯的關系核心。
感動,是心生感、情有動。“感”字,就是心上有“咸”。咸,是人體味覺系統在生理層面產生的最基本的味覺感受。如果受眾的心里沒有生出一個基本的味兒,那就是沒有感。動,是生命體的精神系統在心理層面有了變化和運動,是受眾跟隨著傳播信號產生了對應性的意識感受和變化。不僅受眾要學會接收、懂得品鑒,傳播者更要根據有聲語言大眾傳播的專業規定性和職業特定性要求,動用朗誦“五元”體系中的方式方法和技術技巧,竭盡全力地讓受眾愿意聽、愿意看,想要聽、想要看,等著聽、期待看。這才是口語傳播者的專業義務和職業責任。由此看來,感動就是指受眾在接收信息的過程中及之后,由于對傳播信號的情感認同進而在思想意識范疇產生了跟隨性的心理共鳴并引發了人體神經元的對應性運動,隨即出現了生理層面的可視化反應。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宋詞朗誦研究》令讀者深刻認識到宋詞的朗讀絕不是無思想、無個性的有聲語言行為,反而,其經過朗讀者的潛心創作、用心表達,可以呈現出無邊的視域、豐富的語境、無窮的魅力,其所蘊含的人文內涵、文化價值、藝術品位和美學價值得讀者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