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語文教材中蘊藏著豐富的環境教育資源,教材中的古代詩歌大多數內容與自然環境相關,其中不少是山水田園詩。山水田園詩是中國古代詩歌中的一枝奇葩,作者大多具有較強的山水田園意識,以飽滿的感情觀照所處環境,以描寫自然山水、歌詠田園生活為主題,以山川、田園、動植物等為主要表現對象,詩句中充盈著對生態美的追求和熱愛。
山水田園詩本身具有豐富的生態文化因素,潛藏其中的生態美并不空洞,對山水田園詩進行生態審美拓展,可以從變化的四季時序之美、自然地理之美、動植物多樣性之美、人與自然的和諧之美等幾個角度去探尋其中蘊含的生態美,從而引發對美好自然環境的向往之情,促進有益于環境的情感、態度和價值觀的養成。
四季時序之美
對古代文學作品的生態審美要結合傳統的生態哲學,生態美必然顯現在特定的時空之中,時空觀念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并受到高度重視,古人對自然環境的認識與時空觀緊密相連。中華文明發源地中原地區,處于北半球,屬于溫帶大陸性季風氣候,夏季高溫多雨,冬季寒冷干燥,四季分明,一年中隨四季氣候變化各地展現出不同的景色。漫長的歲月中,古人探索出四季物候變化的規律,總結為“二十四節氣”,并以此開展生產生活。“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四季不同的物候現象觸發詩人的情緒變化,他們將思緒變成文字,表達對時序變化季節轉換的感應。在傳統文化的時空觀里,時間與空間是一體的,時間無形,詩人通過描寫物理空間里景物的變化、不同時節的特定物候來表現時光流轉、歲月更迭。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唐·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春季天地俱生、萬物以榮,“草木萌動”是春天雨水節氣的典型物候,初春的草芽剛剛萌芽,近看若有如無,遠看卻一片新綠朦朧,淅瀝瀝小雨和朦朧草色展露出雨水節氣春景。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宋·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高溫多雨是北半球夏季的主旋律。盛夏時節、暑氣蒸騰,黑云密布,強對流天氣下霎時就會有暴雨狂風來襲。蘇軾用“白雨跳珠”將大暑時節“大雨時行”的物候特征描繪得生動貼切。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唐·杜牧《山行》)秋風起,天氣由熱轉涼,隨著氣溫的下降,許多植物的葉子會漸漸變色、凋零。杜牧此詩沒有“寒霜降、草木黃落”的悲秋之情,用堪比春花的火紅霜葉渲染出艷麗、豪爽的秋景。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唐·柳宗元《江雪》)立冬后北半球獲得的太陽輻射量越來越少,隨著天氣變得越來越寒冷,水始冰、地始凍,萬物進入潛藏階段,冰雪覆蓋大地,山中不見飛鳥、道上沒有行人。如此的冰封苦寒很好地襯托出獨釣漁翁的執著與孤傲。
自然界無盡的生死榮枯、變化遷移,能讓人最直觀地感受到光陰的流逝,日月相推、寒來暑往,圍繞四季時序變化這個主題,將小學語文教材中不同詩人有關四季的作品串聯閱讀,能清晰識別詩歌中不同時間段出現的生態意象,了解四季更迭成歲的自然規律,欣賞隨時序變化漸次出現的多姿多彩的物候景象,品味詩人與自然之間美妙的節律感應所生成的審美果實。
自然地理之美
地球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家園,高山、平原、丘陵、峽谷、盆地、洞穴……地球表面各種形態高低起伏的地形地貌與人們的生產生活息息相關,地理環境相關知識能有助于閱讀理解山水田園詩中的生態美。北半球這片廣袤的大地養育了我們的先輩:他們在田野里播種耕耘,在江海里乘風破浪,在草原上放牧牛羊……當豐富的自然地理之美被詩人們盡收眼底,自然贊歌便奔涌而出。
山脈。“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北朝民歌《敕勒歌》)《敕勒歌》是鮮卑人游牧生活的寫真,關于詩中陰山的地理位置一直眾說紛紜,有內蒙古大青山、新疆天山、遼寧醫巫閭山等不同定位,無論陰山位置在哪里,通過與“川”的對比描寫,高峻山峰兀立文字間。
高原。一般認為《敕勒歌》中贊美的“刺勒川”位于內蒙古高原,這片由黃河沖擊而成的肥沃土地寬廣平坦,地勢起伏不大,地表草本植物豐茂,“風吹草低見牛羊”展示了溫帶草原最和諧的生態系統。
河流。中國的水資源非常豐富,江河湖泊眾多,黃河、長江是中華文明的發祥地,古代山水詩中多有對兩大母親河的歌詠。“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唐·劉禹錫《浪淘沙》)劉禹錫以雄渾酣暢的筆力展現出黃河洶涌奔騰一往無前的氣勢,描繪出黃河河道蜿蜒曲折,因流經土質疏松、易蝕易散的黃土高原,夾帶大量泥沙、濁浪滔天的地理特征。“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唐·李白《早發白帝城》)長江流域地形西高東低,江流奔涌到三峽段兩岸連山、重巖疊嶂,江水在褶皺山脈巫山中穿行,呈現出典型的河流峽谷地貌,水勢湍急為乘船快速沿江順水而下提供了便利,按照酈道元《水經注》的說法:“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
湖泊。“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色,白銀盤里一青螺。”(唐·劉禹錫《望洞庭》)據《元和郡縣志》記載,唐代時洞庭湖總面積約三千多平方公里,湖面寬闊,君山島坐落湖中,形成“白銀盤里一青螺”湖中有山的奇特景象。“水光瀲滟睛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宋·蘇軾《飲湖上初睛后雨》)宋代杭州西湖的山水格局為三面環山、一面臨城,蘇軾筆下細雨中的被群山環抱的西湖淡雅、空濛,湖光山色美如西子。
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唐·李白《望廬山瀑布》)廬山是斷塊山,山體多斷崖,豐沛的雨水在山間匯成泉流,遇到斷崖形成瀑布。懸崖、壑谷、瀑布構成廬山雄奇險秀的特色。
閱讀這些詩歌仿佛打開了用文字描摹的一幅幅地圖,成為了解華夏大地豐富的自然地理環境、認識華夏自然地理之美最生動、最富有詩意的資源。
動植物多樣性之美
自然者,萬物之自然也。生物多樣性是生物(動物、植物、微生物)與環境形成的生態復合體及與此相關的各種生態過程的總和,包括生態系統、物種和基因三個層次。生物多樣性是人類生存發展的重要物質基礎,動植物種類的多樣性是生物多樣性的重要組成。中國是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先民在對生態多樣性的長期認識和實踐中,積累了大量動植物相關知識,華夏大地保存了20多萬種動物和3萬多種高等植物,約占世界生物物種總數的10%。山水田園詩聚焦山水風景和田園生活,內容涉及生物多樣性中不同的生態系統,也包括鳥獸魚蟲、花草樹木等動植物。
山水田園詩中,涉及的動物界生物有脊索動物門、節肢動物門等,其中脊索動物門最多,主要包括鳥綱、哺乳綱、魚綱等;節肢動物門主要是昆蟲綱,昆蟲是動物界中個體數量最多的群體。
鳥綱包括被馴養的鵝鴨、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燕子、黃鸝等。鵝:“曲項向天歌”(唐·駱賓王《詠鵝》);鴨:“春江水暖鴨先知”(宋·蘇軾《惠崇春江晚景》);燕子、鴛鴦:“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唐·杜甫《絕句》);黃鸝、白鷺:“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唐·杜甫《絕句》);雁:“月黑雁飛高”(唐·盧綸《塞下曲》)。
哺乳綱有馴養的牛、羊、馬,也有在峽谷叢林自由出入的猿。牛、羊:“風吹草低見牛羊”(北朝民歌《敕勒歌》);馬:“不教胡馬度陰山”(唐·王昌齡《出塞》);猿,“兩岸猿聲啼不住”(唐·李白《早發白帝城》)。
魚綱有鱖魚、鱸魚、河豚等,豐富的江河資源為魚類提供了良好的生長繁衍空間。鱖魚:“桃花流水鱖魚肥”(唐·張志和《漁歌子》);鱸魚:“但愛鱸魚美”(宋·范仲淹《江上漁者》);河豚:“正是河豚欲上時”(宋·蘇軾《惠崇春江晚景》)。
昆蟲綱與人類關系密切,以昆蟲入詩,讓那些靈動的小精靈為詩歌增添別樣的意趣。蜻蜓、蝴蝶:“唯有蜻蜓蛺蝶飛”(《四時田園雜興》宋·范成大),“早有蜻蜓立上頭”(宋·楊萬里《小池》);蟬:“意欲捕鳴蟬”(清·袁枚《所見》)。
山水田園詩中,涉及的植物界包括被子植物門、苔蘚植物門等,被子植物門數量最多、分布最廣、適應性最強,包括糧食、蔬菜、瓜果、樹木、花草等;中國是世界上苔蘚植物多樣性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這一點從山水田園詩中可見一斑。
農業種植業中被高度重視的糧食作物、果蔬等在山水田園詩中得以呈現。粟:“春種一粒粟”(唐·李紳《憫農·其一》);麥:“麥花雪白菜花稀”(宋·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禾:“鋤禾日當午”(唐·李紳《憫農·其二》);葵:“青青園中葵”(《長歌行》漢樂府);桃:“桃花一簇開無主”(唐·杜甫《江畔獨步尋花》);杏:“一枝紅杏出墻來”(宋·葉紹翁《游園不值》);梅:“梅子黃時日日晴”(宋·曾幾《三衢道中》)。
也有分布很廣的喬木、灌木。柳:“萬條垂下綠絲絳”(唐·賀知章《詠柳》);楓,“停車坐愛楓林晚”(唐·杜牧《山行》);茱萸:“遍插茱萸少一人”(唐·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禾本科有盛產于中國、分布廣泛的竹:“入竹萬竿斜”(唐·李嶠《風》);草:“離離原上草”(唐·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
苔蘚類植物隨處可見。苔:“復照青苔上”(唐·王維《路砦》),“側坐莓苔草映身”(唐·胡令能《小兒垂釣》),“應憐屐齒印蒼苔”(宋·葉紹翁《游園不值》)。
物種多樣性是生態系統多樣性的基本構成,是生態系統多樣性的基礎,動植物種類的多樣性直觀地體現了生物多樣性。山水田園詩中所呈現的動植物種類反映出古代中國生物資源的豐富程度,從水生生態系統到陸地生態系統,眾多的動植物在不同的生態系統中生長繁育,相互依賴、相互聯系、相互影響,營造出一個多姿多彩、和諧共生的美好生態家園。
人與自然的和諧之美
山水田園詩人與大自然感應,用心靈去體會“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以自然界中山水、動植物入詩,描摹山水、記錄季節物候,農事活動,用文字去實踐人與自然的和諧。
謳歌大自然是山水田園詩的審美重點,這些內容不但展示了大自然的審美價值,也折射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觀。詩人們謳歌日月星辰,“白日依山盡”“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贊美山川草木,“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抒發身心融于自然的閑適愜意,“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山水田園詩還表達了人們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積極態度,贊美辛勤勞動,感恩自然的回報。“花木成畦手自栽”,自己動手美化環境。“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初夏農忙季節,人們白天下田除草,晚上搓麻線,連小孩子也要學著種瓜。
山水田園詩中最能反應人與自然之間積極和諧之美的是那些涉及農事的內容。農業生產是一種自然生物性和文化社會性相結合的過程,人們通過對自然規律的認識、總結,積累了人與自然互利共生經驗知識,這些豐富的經驗指導著人們的生產生活。
比如,因地制宜開展不同的生產活動。中國幅員遼闊,從北到南自然環境有很大差異,北方水草豐茂,適合畜牧業,于是敕勒川、陰山下在放牧季節能“風吹草低見牛羊”。南方水系發達,適合魚類生長,魚類養殖業興盛,“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這是江南特有的美景。
比如,因時制宜開展農業活動,遵循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原則,四者不失時,才能五谷不絕。“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粟”是重要糧食之一,也被用來泛指糧食。當大地回春,土壤解凍、地溫升高,氣候條件適宜后播撒種子,經過辛勤的耕耘,到秋天就會有沉甸甸的收獲。“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里雨如煙。鄉村四月閑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宋·翁卷《鄉村四月》)農歷四月已進入初夏,大地蔥蘢、河水流淌、細雨濛濛、子規鳥鳴叫,鄉村一派繁忙之象,人們搶著時間干農活,剛忙完蠶桑,又得去插秧。
古人順天而作、因時制宜、因地制宜進行生產實踐活動,體現了對變幻無常大自然的適應,也反映出對整個生態系統的適應。當人通過勞動在特定的氣候、土壤環境下讓種子發芽生長成熟,人與自然便進入一種美妙的良性互動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