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是王重民先生誕辰120周年。近日,撿拾書架,偶得一本民國時期出版的《老莊札記》。此書頗為稀見。更為難得的是,扉頁有王重民先生毛筆題跋,內容為“訪橋川于待曉廬蒙贈是書誌謝 重民 十六、十、七”,書內除鈐有朱文“冷廬”、白文“王重民印”兩方藏書印,內文還有王重民先生四處墨批。相關資料中極少見王重民與橋川時雄的交往記載。此書或可增補一段文字因緣。
《國際漢學論叢(第五輯)》(2016.1)曾刊載《橋川時雄(1894—1982)》,作者今村與志雄是橋川先生的女婿,此文是對橋川生平較為翔實的記錄。1894年,橋川出生在日本福井縣酒生村,其父橋川莊兵衛曾接受過漢文教育。橋川幼時即在酒生村學習漢學、閱讀漢文書籍。想來,這段幼時的求學經歷或為橋川日后的漢學研究培養了濃厚興趣。1918年,橋川來到中國,在友人的幫助下,曾任共同通信社、《順天時報》記者,其間還在北京大學有過旁聽的學習經歷。1927年,橋川在北平創辦并主編中日雙語學術刊物《文字同盟》,其宗旨為“學問吟詠之間闡揚同文之大宜”。1928年起,橋川時雄開始在東方文化事業總委員會工作,后曾主持編纂《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谷諔馉巹倮?,橋川及日方人員于1946年被遣返日本。在華期間,他與中國的學界大師、文化名人多有交往,為中日文化交流做了許多工作。
這本《老莊札記》是橋川主編待曉廬叢書的第一輯。作者陶鴻慶,清代舉人,潛心著述,校注諸子數十卷。橋川評價為“頗有發明先圣幽光之處”。陶鴻慶于1918年去世,但其書稿竟無一付印出版。因此,橋川將《讀諸子札記》中老、莊兩卷予以整理出版。書前有劉師培先生序言;楊樹達為本書題簽。據《文字同盟》雜志第5號記載,該書1927年8月方正式出版,刊印共150冊。是書為傳統線裝,雕版印刷,雖開本不大,但刻印精美,墨色如新。
那贈書之淵源如何,惜兩位先生并無相關記錄。但翻閱《文字同盟》第5、6、10、11號,竟頗多與此事相關之處。且在此略作梳理,或能還原一點歷史細節。
《文字同盟》每期都有一名為“贈書志謝”的欄目,在第5號(期)(1927年8月)便載,“老子考王重民著 袁同禮贈”。恰好,筆者手中存有此書,翻閱版權頁,登載出版時間為1927年7月,是“中華圖書館協會叢書第一種”,編著者是“高陽 王重民”?!独献涌肌犯σ怀霭妫憬浽Y先生之手贈予了橋川。
翻閱劉修業《王重民教授生平及學術活動年表(附〈著述目錄〉)》(《圖書館學研究》1985.5),其中記載,1924年,王重民考上北京高等師范學校。不久師從北海圖書館館長袁守和(同禮)先生學習目錄學,因袁先生推薦,課余到北海圖書館工作學習。1925年,王重民利用北海圖書館資源開始編著《老子考》,至1927年成書。
《文字同盟》第6號在“新刊紹介”欄目刊出了《老子考》的簡要評介。橋川稱其為“新近難得之佳作也”,并略述該書之特點。袁同禮先生在《老子考》的序言中更不吝贊美,評價此書“其書其志,均足繼朱(朱彝尊經義考)謝(謝啟坤小學考)二氏之后”“其(王重民)博訪窮搜之功于治斯學者貢獻多矣”(括號內容為作者所加)。而此年,王重民先生年僅25歲,便已得到守和先生和橋川先生的高度評價,足見王重民先生的目錄學水平造詣已到相當之高度。
想來,當袁同禮先生贈書給橋川時,一定對自己的學生大加贊譽。橋川對目錄學本就有極深造詣,而王重民所編《老子考》更與橋川先生正在出版的《老莊札記》有高度內容關聯。因此,袁先生引薦王重民來拜訪橋川先生是水到渠成之事。
1927年10月16日,這個時間剛好是《文字同盟》第7號(期)出版之后。想來每月最重要之工作完成,橋川當長舒了一口氣。橋川與王重民見面情景已不得見,也無從知曉何人陪同,但想來定是賓主盡歡?!独锨f札記》一書恰在此時正式出版,橋川遂贈一冊給王重民先生。當日,王重民便留下了本文開頭所述的題記,這墨跡至今已近百年。
然而,故事到此并沒有結束。翻閱《文字同盟》第10號、第11號刊物,其中分上、下兩期刊載了王重民先生的《楊惺吾先生著述考》(劉修業先生著述目錄中登記此文刊發在9、10、11期,略有微誤)。
1927年,王重民受袁先生命,開始整理楊守敬觀海堂遺書,輯成《日本訪書續志》。同時,王重民也“私擬為觀海堂藏書源流考及楊惺吾先生著述目錄”,形成了《楊惺吾先生著述考》一文。想來亦是橋川先生協助,該文得以在《文字同盟》上刊布。
其后,王重民與橋川先生的交流尚不得知。橋川先生此時已啟動《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編纂工作,王重民先生撰寫100余篇提要,但未見二人交往之直接記載。1935年,王重民遠渡重洋,整理域外藏書,1947年2月方回到祖國。而此時,橋川先生已于1年前回到日本,兩位學者從此再無見面可能。
對兩位學者的勾陳到此就擱筆了。王重民先生對我國圖書館事業、敦煌學的卓著貢獻與治學方法永遠值得我們學習。思接千載,文明交流互鑒是人類和平與進步的大道,日本的文化深受中華文化影響,無數有良知、有學識的日本友人為此作出了許多努力。橋川先生就以畢生的出版事業為中日文化交流作出了積極貢獻。在日本正視歷史的基礎上,推動中日文化交流應該是兩國人民的共同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