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直之人,心直口快,加之木秀于林,多半會陷入“舉步得狼狽”的境地。《曲洧舊聞》提到東坡性不忍事。嘗云:“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已。”這9個字就足以昭示東坡的命運。蘇東坡渴望遠離官場這一風波險惡場域,卻始終沒有像他所傾慕的陶公那般掛冠而去,與桃花俯仰枯榮,他終其一生沉浮掙扎于宦海,隨波漂泊浪跡。
元人許有壬對東坡跌宕仕途生涯作了精妙概括:“論其平生忠義而跡其出處,有不能不為之浩嘆者焉。進盡忠論,只以賈杭之倅;詠歌庸言,乃以媒黃之貶。翰林骎骎乎用,復出知杭,又兩入而出,則惠州、儋耳之謫,遂終身矣。其在朝廷始終不七八年,倅守郡者十四年,居貶所在道路者十三年。”(元 許有壬:《懷坡樓記》。李修生主編《全元文》,卷一一九一,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89—190頁)
蘇東坡未離仕途,在宦海升降浮沉,濁浪幾乎沒頂。仕宦生涯,在朝廷不過七八年,長達27年都在漂泊流徙。如弟弟蘇轍《祭亡兄端明文》所言:“涉世多艱,竟奚所為?如鴻風飛,流落四維。”他以隨風飄游的鴻雁概指哥哥流寓不定的一生。蘇東坡也對弟弟說“我生如飛蓬”,林語堂認為“飛蓬”一詞正足以象征蘇東坡的一生。又如其詞《醉落魄·分攜如昨》有云:“人生到處萍漂泊”,天涯淪落,即是浮萍如寄,深寓漂泊不定的生存狀態,他的足跡遍及天南海北,經歷了北宋30多個州縣,得以廣開視野,通瞻中國山水之勝,實現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古人理想。如今從四川眉山、湖北黃岡、浙江杭州、廣東惠州、山東諸城、海南儋州等18個城市留下了500多個紀念性景點中,可以感受到其無出其右的影響力,這就在于:
蘇東坡是最具人民性的中國古代的士人
蘇東坡是華夏最美的人格典范
蘇東坡是從“失意”提純“詩意”的生活美學大家
蘇東坡是宋代文學最高成就的代表
蘇東坡是豪放詞的開創者
蘇東坡是宋詞的音樂解放者
蘇東坡是宋代以降散文標準的制定者
蘇東坡是漢語有史以來第一個在隨筆領域取得最高成就的作家,那種無須追求完整、絮絮叨叨、沒有清晰證據或明確結論,可以并置從當代生活的每一個層面取得的片段、瑣屑的細節與萬千心情,達成了漢語隨筆這種最傾心于自由性靈的文體
蘇東坡是可愛的、敢于“悔其少作”的一代大家
……
“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在學習東坡的過程中,我記錄了很多斷片,既含有文史方面的短文,也有思想、心靈方面的吉光片羽。這次予以整理,厘定了若干錯訛,以期成為一朵小小的蘇海浪花。尤其是蘇東坡那種于萬磨礪而不悔、于茶尖摘風、于竹枝采雪、于雪刃劈柴、于水中取暖、于歷史的天頭地腳重新發現愛的銳利之光,讓我們感銘五內。
在我日益龐雜的藏書中,古代的類書如《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四部精華》《明代筆記小說大觀》《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等是十分喜歡,百讀不厭的。以前在“文學青年”的年月里,不過是借此擴充視野。臨到知天命之年,地緣空間所打開的歷史空間與文學空間,使得那些場域逼窄的“正史”與“范文”,逐漸露出了麒麟皮下的馬腳。因此,我長時間地沉溺在迷宮里——不是苦思走出迷宮的策略,而是渴望更深地回到迷宮深處——也許,那里應該有文化的靈泉在汩汩涌動;當然,也含有置身筆記迷樓拒絕被中斷的那種歡喜。
近30年多年來,漢語領域有“拿來”的幾種詞典式寫作的成品,尤其是自傳與人物傳記,比如:喬治·史坦納的《勘誤表》、福樓拜的《庸見詞典》、卡洛斯·富恩特斯的《我相信》、米沃什的《米沃什詞典》,等等。在這一詞典式的寫作運動中,尤以米洛拉德·帕維奇的《哈扎爾詞典》而使這一特異的寫作范式得到了最廣泛的重視。逐漸地,寫作者就不再把自己的詞條式寫作歸為嚴謹的“詞典”解說譜系。
畢竟“辭典”與“散文”屬于兩種迥然不同的文體,將它們熔為一爐,或者說用辭典的文體來展示蘇東坡波瀾壯闊的一生,也可謂文體方面一場小小的“革命”。這樣“革”傳記文體的“命”,肯定不是為了獵奇。這種辭典式寫作與傳統傳記在文體學的意義上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在前者這一文體形式中究竟蘊含著怎樣的用心和意義?去掉蘇東坡一生里一些顛沛流離的過程,TipltFU5gcsmZ4eleheKcW35emq69rGTcZ8IaVCd5fU=用關鍵詞的方式凸顯他生命的“重中之重”,也可以滿足讀者“詞條式”地理解蘇東坡的一個側影,以及其對后世的影響。這一寫法給讀者的閱讀活動可能造成什么影響呢?很值得期待和研究。
辭典式寫作,與辭典本身有些類似,辭典寫作者既要維護作者筆下的詞語,又要在寫作中竭力去打開、解構、重組這一詞語。辭典式寫作,就是那個一度無法清晰說出的詞語,現在,終于可以成為那些歷史、感情構成的能指的所指。
清晰地說出這個詞語,就是一次深度照亮。
我認為,“辭典式寫作”既是向中國古代筆記的致敬,更是一種對古希臘哲人以來的思想斷片寫作的繼承。其實,斷片并非碎片,更非一地散沙,而是對思想、事件的深犁,既是生命的切片,又是對思想在場的無限貼近。對散文而言,它是人間生活和世俗情感的濃縮與超越;對隨筆而言,它更是寸鐵一亮的舍命挺進。斷片往往是在思者毫無準備的情形下光臨的,它總是以緩慢的姿態出現,讓思者松弛下來,準備好盛接它的器皿。它以一個形象、一個反詰、一個斷片的彰顯來還原人們渴求的原處形象。時間被勸化了,空間柔軟而渾圓,思想得以打開,使黑暗進一步黑下去,黑得雪亮;思想使光進一步純粹,就像刃口上飄過的細雪……
《蘇東坡辭典》以近百個詞條,完成了我對蘇東坡重大地緣、人生事件、性格嬗變、寫作突變的描摹。自我以為,《蘇東坡辭典》不但是一部詩性人文之書,也是關于對蘇東坡另辟蹊徑的個人化解讀,更是一部彰顯自由的東坡風神的精神史。
在《蘇東坡辭典》里展示出來的多元、不確定的、開放性的詞典式寫作,也有一些夢中的“神來之句”與斷片式的表達。從高處著眼,這樣的斷片恰恰是展示蘇東坡自由思想者逾越天塹與慣常敘事的一根鋼絲;從近處著眼,這樣的辭典式寫作,開門見山地彰顯了作為百科全書式人物,東坡之路的來路與去向。
2023年2月25日,莫礪鋒教授在成都舉行以“蘇東坡的現代意義”為主題的演講,我與潘殊閑擔任嘉賓。臨近結尾,莫礪鋒動情地說:“蘇東坡一生無數坎坷、無數挫折,但總是向著人生的終極目標前進,創造了一個積極有為、有所貢獻的人生。作為長江最好的代言人,蘇東坡生在長江邊,一輩子在江湖漂泊。而他真正參透長江、參透人生,是在黃州的四年半。正是人生低谷時期,他可以冷靜下來、思考人生。”
那是從思想的旋渦、人生的旋渦傲然沖出,橫斜天際的東坡長流!
我自問:何謂蘇東坡之路?
蘇東坡從官場事務里提純有益的救世思想,從世俗生活中淬就生活真味,從歷史的積淀中托舉映照未來的靈智水光。他一度在入世、出世、遺世之間悲嘆、猶疑和游走,在下降升騰與百折千回的過程里,他俯身民眾、扎根大地的秉性,成為他曲折艱險人生的路標,構成了一條鮮花與荊棘叢生、榮耀與失落并存、才氣與膽氣共釀的“蘇東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