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荀子的君子思想繼承了孔孟道德本位的核心精神,同時又有所豐富與發展,對君子的品質有著更為全面的要求。在《荀子》一書中,君子品質的闡發主要集中在四個方面,即守禮明恥、知通統類、屈伸變應以及勇于辯說。探討《荀子》中的君子品質,不僅有助于我們更加全面地認識儒家的君子形象,對當今社會培養君子人格也有著重要的借鑒與啟示意義。
關鍵詞:《荀子》 君子品質 現代啟示
《荀子》一書中,“君子”占據著非常關鍵的地位,在荀子看來,君子不僅是道德上的理想人格,同時也應該是社會精英和政治精英,肩負著實現社會正理平治的責任,其言“君子理天地”“無君子則天地不理”,便生動體現了君子的這一作用和意義。因此,同更側重于君子之道德品質的孔、孟相比,《荀子》中對君子的品質有著更為全面而獨特的要求。
《荀子》中君子品質的四個維度
《荀子》中,君子品質的闡發主要集中在四個方面,即守禮明恥、知通統類、屈伸變應以及勇于辯說。
一是君子守禮明恥。荀子的君子思想,在核心主旨上繼承了孔、孟德行本位的精神,但是也體現出自己的特點,特別是與孟子強調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這種注重內在的存心有很大不同。荀子認為,君子首要的道德品質,是能夠在行為上遵守由歷史上百王累積而成的禮義法度。“道禮義者為君子”“違禮義者為小人”(《荀子·性惡》),對客觀外在的禮義的遵守,才是君子之為君子的本質所在。而且這種遵守應該是全方位的,荀子強調,“凡用血氣、志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而野”(《荀子·修身》) 。君子不僅在居處、動靜、進退、趨行、飲食等外在方面須由禮而行,內在之知情意,如血氣、志意、知慮等亦須由禮而發,甚至衣服、容貌、態度也要符合禮。在道德品質上,荀子還同樣特別強調恥感。恥感或羞恥作為一種道德情感,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驅使人趨向道德的最強勁的動力,但是對于君子而言,并不是所有的恥感都應該加以培養,荀子說:“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荀子·非十二子》)對于修德、誠信、通過學習提高自身的能力這些完全“操之在我”的事情如果沒有做到,君子應該感到羞恥;對于受到誣謗、不被人信任、沒得到重用這些不能完全由自身所決定的事情,君子則不應該感到羞恥,因為在荀子看來,對于這些因不符合世俗的標準帶來的評價過于敏銳,而有強烈的恥感,不僅不會有助于人趨于道德,反而會使人過多地受其束縛,使人偏離正確的前進方向。因此,君子應該培養正確的恥感,有所恥有所不恥。
二是君子知通統類。除了道德品質之外,荀子非常重視君子之“知”,對“知”的重視不僅是荀子君子思想的一個鮮明特點,而且是荀子整個學說的重要特征。就君子而言,無論是對禮義的遵守,還是正確恥感的樹立,都需要較高的認知能力和知識水平作為前提。君子只有通過認知把握了禮義,才可能去遵守禮義,所謂“知道而后可道,可道而后守道以禁非道”(《荀子·解蔽》)。因此,荀子對君子認知品質的強調,是其理論上的邏輯必然。荀子認為,君子之“知”要做到兩個方面,一是要明確求知的宗旨。荀子強調博學,從他對人的認知能力之肯定來看,在原則上“知”的內容是沒有界限的,世間事物無窮多,任何一個領域都可以成為人們認知的對象。但是對于君子這一特殊身份者而言,并不可為了求知而求知,而是有其特定的目的和依歸,“凡知說,有益于理者為之;無益于理者舍之”(《荀子·儒效》)。此處之“理”,是指“治理,治道”。也就是說,君子之知應以“治道”或社會、國家的治理為標準、為依歸。凡有益于治理的“知”,君子就應該去追求,無益于治理的,君子就應舍棄。此外,君子之知還應圍繞個人的修身而進行,通過學習“禮義”使自己的品格變得優雅,使自己的德行品質和才智得到提高并最終轉變為“德操”,“君子之學,以美其身”便是此意之體現。總體而言,在君子之知的問題上,荀子所持的是一種鮮明的價值優先立場。二是要知得深,也就是荀子所說的要“通統類”“一仁義”,要有“全粹”之知。君子之知不僅是平面地對“先王之道”或“禮義之道”的攝知,而且要達到縱向的深度,對“禮之理”要有深刻把握,既要把握制禮的根據,亦要明瞭人類社會何以要有禮的理由,做到知其然的同時也知其所以然,如此在行動上才不致淪為教條主義者。對君子之知的這種境界要求深刻體現了荀子濃厚的理性主義與現實主義精神。
三是君子屈伸變應。荀子強調君子應知通統類,不僅關乎認知水平,它也直接關系到君子的其他品質。雖然荀子認為君子之為君子關鍵就在于對“禮義”的遵守,但絕不是簡單機械地遵守,在具體的行為處境中,君子要善于通變,或者說要有行權變的能力,即能夠“與時屈伸”“以義變應”。“義”者,宜也。禮義法度作為既定的社會行為規范固然要遵守,卻不是行為的最終依據,最終的依據是合“義”、合宜。這一點也是儒家的共同觀念,孔子說:“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論語·里仁》),孟子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離婁下》)皆是表示“義”才是言行所依據的最高標準。君子“以義屈伸變應”就是要求君子在行為時能對影響事件的各種因素進行綜合考慮并采取最恰當的處理方式,這種處理方式可能違背通常的禮義規范、道德原則,卻符合更高層次的價值原則,或者具有實踐合理性。具體而言,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的能力,一是在道德困境或道德原則發生沖突時,具備權衡道德原則的價值層級,區別其輕重從而取其重者的能力或品質;二是具備對行為或事物的后果進行評估的能力,荀子說:“見其可欲也,則必前后慮其可惡也者;見其可利也,則必前后慮其可害也者;而兼權之,孰計之,然后定其欲惡取舍。”(《荀子·不茍》)即在看到行為或事物有利的一面時,同時也要審慎周詳地考慮到其可能有害的方面;看到事物在當前的有利之處,同時也要考慮到從長遠來看可能是有害的,并在此基礎上能夠對行為或事物進行綜合評估,從而作出合理的抉擇。
四是君子勇于辯說。荀子也認為君子應勇于承擔辯說的責任,成為各種錯誤思想、錯誤觀念的批判者與正理正道的守護者,故在《荀子》一書中,屢屢強調辯說之重要,甚至直言“君子必辯”。荀子這一主張,不僅僅是因為君子在“知”與“能”上的卓越,可以堪當此任。這當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荀子強烈的現實感。在現實社會中,往往存在不合理的現象,充盈著種種邪說僻言,亦總會存在各種各樣的“觀念災害”。君子在這樣的“世界”中,若想使社會不至于退墮為叢林世界,若想使社會盡量地趨向于合理之秩序、趨向于“善”,只有攜其聰明才智奮力辯說,揭露邪說僻言,解各種觀念之蔽,辯正是非,導不合理于合理,盡可能使社會之發展趨于正道。這就是荀子為何在凸顯君子的德性、知識和通變能力之外,同時又極力強調“君子必辯”,突出君子作為辯說者、批判者角色的原因。為了使君子之辯能達到明是非,進而有益于社會治理的根本目的,荀子認為君子在辯說過程中首先應遵循名理原則,以保證能正確地說出“真理”。其次,君子之辯不是為其他目的的茍察、茍辯,而是有所辯有所不辯,以合于禮義為標準,在辯說過程中應只求“理勝”,而不應一味以勝負為意而流于意氣之爭,從而避免妨礙是非之理的辨明。最后,君子應秉持“大丈夫”精神,“不動乎眾人之非譽,不治觀者之耳目,不賄貴者之權埶,不利傳僻者之辭”(《荀子·正名》)。唯有如此,君子才能在辯說中堅守正道而無所妥協,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對君子之辯而言,這種“大丈夫”精神正是使其敢于說出“真理”之力量源泉。
《荀子》中君子品質的現代啟示
作為先秦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荀子對君子之知識、能力以及言辯的強調體現了其對君子品質要求的全面性,凸顯了儒家的君子不僅是一種道德人格,更是一個有著參與實際的社會、政治活動能力的人,也讓我們對儒家的君子形象有一個更加全面、更加立體的了解與認識。這對當今社會在培養君子人格以及喚醒“知識精英”的社會責任等方面有著重要的借鑒與啟示意義。
其一,樹立內外并重的德育觀。內外并重的德育觀不唯荀子所特有,自孔子已然。在《論語》中,孔子就認為,理想人格不僅內在要做到“仁”,同時也要遵守禮,內在的道德意識、道德情感與外在的道德規范對道德修養的提升同樣重要。荀子所強調的“恥”作為一種內在的道德情感對道德行為的生發具有重要的驅動作用。德國哲學家愛德華·封·哈特曼認為“倫常羞恥”作為道德自身情感是人們在面對誘惑時仍能趨向道德的最后,也是最強勁的動力,因為“這兩個要素往往在所有其他倫常本欲動力的抵抗力都消耗殆盡的情況下仍然還在堅持。”[1]在現代社會中,特別是隨著改革開放的持續推進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飛速發展,功利主義盛行,一些違反道德、違背社會公序良俗的現象時有發生,其中很多就源于恥感的喪失以及榮辱觀的模糊與錯位。因此,在道德教育與個人的道德修養中樹立正確的恥感與榮辱觀非常重要,能夠從根本上激活人們的道德自覺,主動踐行道德行為,從而提升整個社會的道德風貌。傳統的“禮”雖然很多內容并不適合現代社會,但是“君子守禮”中蘊含的對于外在道德規范的遵守卻仍有其時代價值,不僅可以彌補僅依靠行為主體內在自覺的不足,在現代社會中,也是培養人們樹立規則意識的重要途徑。
其二,樹立德才并重的成才觀。在歷史上,儒家的理想人格曾一度走向過于強調道德修養的極端。特別是在宋明儒學中,學為第一等人,如何做到“正心誠意”成了第一要務,“治國平天下”所需的處理實際事務的知識與能力卻遭到了相當的忽視,使得“平日袖手談心性,臨難一死報君王”成為儒者實際形象的生動寫照。而在現代社會中,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現代教育中,對人才的培養更側重于知識學習與專業能力訓練,道德品質培養、人文素養提升則退到了次要的位置,“唯分數論”“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等現象和話題的產生便與這種人才培養的偏執有著密切的關系。由此反觀《荀子》中展現的君子品質,荀子雖然強調君子作為德性人格的面向,但是也強調君子作為社會治理參與者的面向,君子不僅要有良好的道德品質,也應具備處理實際事務的知識與能力,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這種德才并重的成才觀很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在現代的人才培養中,不僅要重視“才”,要練就過硬本領,也要注重“德”,要培育高尚品格。
其三,樹立關懷現實的責任觀。從《荀子》中“君子必辯”的訴求可以看到,在荀子眼中,君子作為“知識精英”必然要承擔起合理性之尋求者的角色,這一點對同樣是“知識精英”的當代知識分子具有重要啟示。在互聯網時代,各類媒體資源相當豐富,讓人們更便利地傳播和獲取各類資訊,特別是在自媒體盛行的當下,每個人都可能成為信息的發布者和傳播者,極大地拓寬了人們參與公共話題討論的渠道。但是,這種便利同時也會給各種“邪說僻言”提供傳播空間,各種偽科學、偽知識、偽真理以及“毒雞湯”大量充斥其中。那么,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有特定研究領域、有鑒別能力和表達能力的知識分子就應該發揚《荀子》中君子勇于辯說的精神品格,告別“犬儒化、功利化、媚俗化”傾向,[2]樹立起關懷現實的責任觀。對輿論場上那些錯誤的言論和觀念,要勇于運用自身的專業能力積極發聲,彰顯理性的力量,充分發揮知識分子引導公眾理性思維,守護社會倫理底線的作用,依照荀子的論證脈絡,這就是知識分子的天職和使命。
作者單位:中共上海市奉賢區委黨校
本文系上海市黨校行政學院系統課題“黨性內化的心理機制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德]愛德華·封·哈特曼.道德意識現象學——情感現象篇[M].倪梁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29.
[2]簡福平.論高校知識分子在新媒體時代的社會責任[J].學校黨建與思想教育,2018(0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