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對生命成長的意義不言而喻,它能讓我們從別人的故事里看見自己,進而發現自身的美好和局限。
但有些時候,我們雖然做出了閱讀的姿態,心卻沒有在場。心不在場有多種表現,其中之一是沒有把心騰出空間,接受書可能給予我們的滋養,甚至剛讀個開頭,就急于大發議論,說它如何不好。
我念大學時,就有過這樣的讀書階段。都說托爾斯泰厲害,于是我去圖書館借了《復活》。讀過之后,覺得他也就那樣,沒什么了不起。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篇文章。
這篇文章是寫徐復觀和他的老師熊十力之間的一段掌故。一次,熊十力給徐復觀推薦了一本書,過了一陣,熊十力問徐復觀的閱讀感想,徐說還沒讀。又過一陣再問,依然沒讀。第三次問,說讀了,覺得不怎么樣。熊十力聽了,很憤怒,說,我給你推薦書,是要你汲取其中的營養,不是要你告訴我那本書不怎么樣!
這篇文章給了我很大的震撼。想想熊十力先生,國學大師、哲學巨匠,而他對書的態度和對弟子的要求,竟是這樣的。他讓我明白,閱讀之中,鄙薄容易,但又是多么無知。
優秀和平庸,很多時候只有半步的距離,能否跨出那半步,考驗著作家;而能否讀出那半步,又考驗著讀者。
如契訶夫的《小人物》里寫道,在復活節這天,低等文官涅維拉濟莫夫代人值班,為的是多掙幾塊加班費。他利用這段時間,給上司寫信:“尊敬的閣下,父親,恩人……”近十年來,他寫著同樣的信,目的都是想把自己的工資提高兩個盧布。從他對上司的稱呼,看出這是個卑微的人。身份卑微,精神也卑微。慣常的套話說完,接下去卻不知道說什么,于是起身走到窗口,看著熱鬧的大街。他看見了騙子,看見了盜取公款的將軍,看見了告密者……這些人都裘馬揚揚,過著體面的生活。他也想跟他們學,可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些能力。百思無計,唯一能做的,就是坐下來,繼續給上司寫信。
小說到此,已十分完整,但契訶夫并不滿足,他提起筆,又寫了下去:正在涅維拉濟莫夫痛苦不堪的時候,一只蟑螂跑過來,他憤恨地一掌拍去,蟑螂仰面朝天,拼命蹬著細腿,他“捏住它的一條腿,把它扔進玻璃燈罩里,燈罩里突然起火,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涅維拉濟莫夫這才感覺到略為輕松些”。
我們發現,正是這個結尾多走的半步,開辟了小說的另一個維度:前面是社會批判,后面是人性批判。
當我們抱怨、指責、抨擊社會和別人時,是否想過自己?社會的不公讓我們憤怒,可我們不同樣在欺負著那些比我們更小的弱者嗎?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也一樣,阿Q覺得,他就可以欺負王胡,也可以欺負小D。我們常說的“阿Q精神”,不僅指阿Q的精神勝利法,還指他這種對弱者的態度,這與那所謂的強者有更多的區別嗎?
哈代在《德伯家的苔絲》里面,寫一匹耕地的馬死了,主人用車把馬拉回來,就這么個事,簡單交代即可,然而哈代這位大作家知道,寫作有時候需要停下來,多看一眼正描寫的生命,于是他又接著寫道:“馬的四蹄伸向天空,鐵蹄在夕陽的余暉里熠熠閃光。”這句話,春風化雨般呈現了哈代的情懷。顯然,沒有對卑微生命的感激和觀照,就無法產生這一句。這是注入我們內心,讓我們變得尊嚴、柔軟和慈悲的光。
作者系四川省作家協會副主席